龙君的光影悬浮空中,冰冷的龙目扫过下方以脸跄地、狼狈不堪的两名道士。
最终,那浩瀚的目光落在了依旧浑浑噩噩、魂体黯淡的卢挺身上。
它没有再看那两名挣扎欲起的道士,仿佛他们已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巨大的龙首微微低下,对着卢挺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却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龙吟。
这声龙吟不再充满怒意与威严,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春风化雨般的柔和力量。
如同实质的清泉,裹挟着点点金色的光屑,缓缓笼罩住卢挺。
那是龙君的本命龙息,蕴含着一丝最精纯的生机与净化之力,对于滋养魂体、涤荡心魔有着奇效。
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求得一丝!此刻,龙君却毫不犹豫地用它来唤醒一个沉沦的后辈!
清泉般的龙息渗入卢挺的魂体,他浑身剧烈一震,脸上那麻木的痛苦、涣散的眼神,如同被暖阳融化的冰雪,迅速消退。
他喉间嗬嗬的怪响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悠长而带着剧烈颤抖的吸气声,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先是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当视线触及到被挟持的惨状、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道士。
以及头顶那庞大而威严的龙君光影时,卢挺的瞳孔猛地收缩,记忆和现实瞬间对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巨大的屈辱!
“龙……龙君前辈……”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哽咽,挣扎着想行礼,却因魂体虚弱和心绪激荡而一个踉跄。
“痴儿!”
龙君开口了,声音轰隆,却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痛惜与怒其不争!
“区区‘七情’幻象,些许儿女情长,便能将你卢氏子弟、阴司稽查司副提辖的铮铮铁骨,打击至此?!
让你心防失守,道基动摇,连最基本的警惕都丧失殆尽,任人宰割?!”
龙君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卢挺的魂魄,看到他那颗因情伤而千疮百孔的心。
“本君知你重情,此为你赤子之心,本是好事!但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情之一字,可为铠甲,亦可为枷锁!你若将其化为前进之动力,勘破虚妄之明镜,便是造化!可你若沉溺其中,自怨自艾,令亲者痛仇者快,那便是愚不可及!”
龙息依旧在缓缓滋养着卢挺的魂体,龙君的声音也渐渐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
“卢挺,抬起头来!看看你身边的高阳!他魂体根基远不如你,险境之中仍能守住灵台一丝清明,伺机反击!你再看看眼前这两个仗势欺人之徒!他们为何敢如此欺你?正是因为你露出了破绽,露出了可乘之机!”
“今日之辱,是劫,亦是课!你若能就此斩断心魔,磨砺道心,今日之耻,便是你明日登高之阶梯!你若依旧执迷不悟……哼,便是本君救你十次百次,也救不了一个自甘沉沦的朽木!”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重重敲击在卢挺的心头!他身体剧震。
脸上青白交错,羞愧、悔恨、不甘、以及一丝被点醒的明悟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咬出了一丝魂力波动。
最终,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龙君,眼中虽然还有血丝和痛苦,但那涣散和绝望之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龙君前辈教训的是!是卢挺……无能!累及高兄,劳烦前辈出手!此辱此训,卢挺……铭记五内!”
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劲与坚定。
龙君巨大的龙目注视着卢挺的转变,眼中那丝怒其不争渐渐化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
它不再多言,巨大的龙首重新抬起,冰冷的目光再次锁定了那两名刚刚勉强爬起、面色惊疑不定的道士。
然而,那两名道士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们脸上虽有惊惧,却并无退缩之意。
年长道士,甚至飞快地从怀中又掏出两面杏黄小旗,手法娴熟地一抖,那刚刚被龙君强行破开的结界光膜,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弥合、稳固!虽然光芒比之前黯淡不少,但隔绝内外的效果已然恢复。
这一幕,连悬浮空中的龙君光影都微微波动了一下,显然也感到了意外。
它巨大的龙目审视着下方两个“不识时务”的道士,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疑惑:
“实力悬殊至此,不思遁走,反加固囚笼?本君倒是好奇,是何等缘由,让你二人甘愿赴死?”
那年长道士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苦涩,他深吸一口气,竟对着龙君遥遥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无奈的沙哑:
“龙君前辈明鉴!非是晚辈不识时务,不懂进退!实是……实是身不由己,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若前辈肯垂怜,容晚辈禀明缘由,或可……或可有一线转圜之机?”
龙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龙尾轻摆,算是默许。它似乎也想听听,是什么能让两个修为不弱的玄门修士,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还选择硬扛。
年长道士得到默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道:
“晚辈师兄弟四人,原乃青城山修士,后入749局效力,也算……也算体制内人。”他语气带着些许自嘲,“前些年,一次棘手任务,遭遇硬茬,我四位师兄弟一同出手。
结果……只有我二人侥幸囫囵个回来,另外两位师弟身受重创,体魄受损,道基几近崩毁,至今昏迷,仅靠秘法吊着一口气。”
他看向龙君,眼神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前辈,同门之谊,血浓于水,眼见师弟如此,我二人岂能坐视?
这些年,访遍名医,用尽天材地宝,却收效甚微。直到……直到听闻‘心安生物’有种奇药,据说能肉白骨、延寿元,连阳寿将尽者都能挽回……我们也是病急乱投医啊!”
龙君沉默着,但周遭那股凌厉的杀气似乎缓和了一丝。同门情谊,在修行界确是重如山岳。
“我们辞了帝都的职司,千辛万苦托人找到焦晓龙。”
年长道士继续道,语气愈发苦涩。
“他倒没直接拒绝,却将我们晾了许久。等我们再去寻他时,他便提出了条件……要我们替他办几件事,作为‘诚意’。”
他看了一眼我和卢挺,低声道:“第一件,便是……便是借‘纸人’之术,惊扰二位阴差。”
我心头一震,果然是他们!那些邪门纸人的源头就在这里!
“之后,又让我们协助维持那李教授的生机,耗费极大法力。我们如同陷入泥潭,想抽身而不得,又忌惮他翻脸不认账,断了师弟们的希望。”
年长道士脸上满是悔恨,“直到前些时日,他竟真拿出那药,用在了他养父身上!”
说到这里,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奇迹!当真是奇迹!
一个魂魄大部分已经离体、只余空壳的凡人,用了那药后,肉身竟重新焕发生机,虽无知无觉,但体内生气盎然,绝非回光返照!此等药效,闻所未闻!”
我和卢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我们当然知道那“生机”从何而来!那是用无数无辜者的魂魄和业力换来的!只见其利,未见其害!
“我们未能亲见用药过程,焦晓龙防范甚严。”年长道士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或者说,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但我二人推测,此药奥秘,恐怕与那位昏迷的李教授掌握的某些古老秘术有关!焦晓龙不过是依样画葫芦!”
他看向我们,目光灼灼,终于图穷匕见:“李教授如今三魂七魄尽散,只剩一具空有生机的躯壳,无异于一座宝库大门洞开,却没了掌管钥匙的主人!”
他顿了顿,刻意放慢语速,以确保我们完全理解其中的要害:
“寻常鬼魂附体,如同窃贼入空宅,只图个暂时栖身,或凭本能汲取点阳气。
他们没有动机,更没有那份耐心和灵性,去翻箱倒柜,仔细解读墙壁上每一道刻痕、地板上每一处磨损所隐藏的信息——也就是这具肉身数十年来形成的‘细胞记忆’与‘肉身印记’!”
“但二位阴差大人则截然不同!”
他话锋一转,指向我们,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首先,二位魂体受阴司符箓加持,凝实稳固,远超寻常孤魂野鬼,足以承受附体时的排斥之力,并能更精细地感知肉身最细微的波动。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死死盯住我们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二位有‘所求’!你们正在追查焦晓龙与心安生物的核心机密,与这具肉身里可能隐藏的秘密利害攸关!
唯有你们,才会心甘情愿、不遗余力地去激发、解读、拼凑那些深藏在血肉筋骨、甚至细胞中的记忆碎片!这种‘主观能动性’,是驱动此次探查成功的核心关键!”
“换言之,”年长道士总结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寻常鬼魂是‘客居’。
而二位,是为了‘抄家’!我们要找的,可能不是一本现成的账本,而是需要二位在这空宅的每一寸砖瓦缝隙里,亲手挖掘出来的密码!此事,非二位不可为!”
我听得心头巨震!他们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想利用我们附身李教授,去窃取那邪药的秘密!这简直是火中取栗!
“至于为何一再布下结界……”年长道士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示好。
“一为避人耳目,二来……实不相瞒,当初查抄那群野仙堂口,我二人是故意放水,甚至……隐约知晓他们藏身于此地方向。
今日此举,也是想借此机会,与二位……做个交易。若二位肯相助,拿到药方,我师兄弟四人,乃至749局部分资源,未必不能为二位所用,共抗焦晓龙及其背后势力!”
现场一片死寂。
龙君光影沉默,巨大的龙目看不出喜怒。卢挺紧锁眉头,显然在急速思考。而我,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两个道士,并非完全受制于焦晓龙,他们也想反水!他们看到了那药的神效,渴望得到,却不满足于被焦晓龙控制。
于是兵行险着,想利用我们作为钥匙,去开启李教授这个“活体药方库”!
风险极大!
附身一个无魂之体,探查其记忆,稍有不慎就可能遭反噬,或者被焦晓龙察觉。
但诱惑也同样巨大——如果能拿到确凿的证据,甚至找到制药的核心秘密,那对抗焦晓龙和转轮王系,就有了真正的杀手锏!
龙君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最终,那浩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棋局,倒是越来越有趣了。小子,这浑水,你们蹚不蹚?”
压力,瞬间来到了我和卢挺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