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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博弈(中)

作者:醒松说梦些 当前章节: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4

冰冷的“同心线”感应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我与那颗鬼工球内时间流逝的脆弱联系。

我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年长道士手中那枚仿佛承载着一切的鬼工球,转身迈步。

方向,自然是李教授所在的那家医院。

我领头走在前面,两个道士一左一右,如同押解,又似监视,与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随着身边行人渐渐多了,那两名道士却稍稍收敛气息,混入人群。

品着这二人的作为,走着走着,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个道士几乎同时脚步一滞,年轻道士的手瞬间按在了袖中符箓上,年长道士则托着鬼工球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锐利地扫向我。

我没理会他们的紧张,反而露出一副略带不耐和疑惑的表情,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二位,咱就这么……走着去?”

年轻道士眉头一皱:“不然呢?”

我朝车水马龙的街道努了努嘴,语气带着点“你们是不是傻”的意味:

“打车啊!这是阳世又不是阴司的酆都城。你们二位就打算跟我这‘阴魂’一起,腿儿着去?知道的说你们是得道高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遛……咳,散步呢。”

我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他们身上那略显古旧的道袍上扫过,补充道:

“我知道医院在哪儿。仙家们提过,再者,省城首屈一指的、能安置李教授那种人物的,也就那一家了,猜也猜得到。

重点是,我兄弟和龙君前辈在球里头,时间不等人。你们不会是想省那两个打车钱吧?

放心,我是阴魂,寻常人看不见,不耽误你们招手。还是说……”

我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二位精通什么五行遁术,能缩地成寸,瞬息千里?若有这般神通,倒让我见识见识。”

年长道士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沉声道:“路程不远,步行不过一刻钟。打车……目标明显,多有不便。”

“目标明显?”我挑了挑眉,故意重复了一遍,然后了然似的点点头,“哦——明白了,二位是谨慎惯了。”

我没再追问,转过身继续走,心里了然这第一点:这两人,或者说他们的行事风格,极度多疑,防范心极重,连乘坐公共交通工具都认为会留下痕迹或增加风险。

如此为人,那一会他们怎么相信我说出来的东西是真的?

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路。我再次开口:“对了,二位高功,有个技术性问题,想请教一下。”

我没回头,边走边说,“我呢,新死不久,这附身活人——哦不,附身这种‘空壳’的事儿,以前只听过,没干过。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像学开车似的,得有个适应过程,手忙脚乱?还是说,一进去就跟重新有了具身体似的,想翻看记忆,就跟……跟翻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一样,纯靠‘回忆’?”

我稍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他们的反应:“要是后者,那‘回忆’起来,时间长短可不好控制吧?万一我在里头‘回忆’个三五天,鬼工球里面什么样?……我兄弟他们可等不起。

要不,你们先把时间流速再调慢点,或者……干脆先把人放出来?咱们从长计议,我也好安心‘工作’不是?”

“少废话!”年轻道士不耐地低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那么多问题!”

我没被他吓住,反而转过头,脸上堆起一种“我是为了工作质量着想”的认真表情:“哎,这位道长,话不能这么说,这是纯技术性探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我这不也是想更好地完成二位交代的任务,提高‘挖掘’效率,早点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早点把我兄弟换出来吗?了解清楚过程,有备无患,对大家都好,对吧?”

年长道士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也在权衡。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附身之事,因人而异,亦因法而异。具体感受,你一试便知。”

这等于什么都没说。我继续追问:“那总有个大概吧?多少得给点理论指导啊。”

年长道士沉默了一下,便道:“依古籍所载,寻常鬼魂遇无主空壳,犹如溺水之人得遇浮木,依附乃其本能。

届时,我二人自会以道法相助,引导你魂魄与躯壳相合,并护持你灵台清明,不至迷失。你无需过多忧虑,顺其自然即可。”

我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心下暗自盘算,这第二条信息,捕捉到了。

他们说“依古籍所载”,说“顺其自然”,说“引导”和“护持”……这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细细一品,缺乏实操性的描述。

根本就是照本宣科的理论,而非亲身经历或熟练掌握的技艺!他们大概率自己也未曾真正施行过这种“引导鬼魂附体读取深层记忆”的秘法!

这其中的可操作空间……可就有点大!

“原来如此,涨知识了”我点点头记着道:“……本能,引导……明白了。多谢道长解惑。”

接着,我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像是纯粹没话找话、为了缓解紧张而闲聊般问道:“对了,还有个事儿我挺好奇的。你说二位有这么厉害的宝贝——”

我指了指年长道士手里的鬼工球,“当初那纸人袭杀案的时候,要是你们直接把这‘蜃楼’祭出来,我跟卢兄那时候道行浅薄,见识也少,怕是早就被你们手到擒来了吧?

哪怕你们二位大发善心留着我兄弟二人不废,直到今日。那也比今天这么大费周章,又是谈判又是威胁的,还惹出龙君前辈这尊大佛,差点坏了你们的‘买卖’强吧,何必呢?”

年轻道士像是被戳到痛处,怪眼一翻,争强好胜般脱口而出:“收拾你也用得着这‘蜃楼’……”

“师弟!”年长道士厉声打断,眼神骤冷。

年轻道士闭了嘴,脸上却闪过一丝不自然。年长道士不再接话,只冷冷道:“高阴差,专注正事。”

他这是起疑了,在防备。但我已从那年少道士半句话和两人神色中,嗅到一丝丝有文章的味道。

这时一个念头闪过:再刺激刺激,看你们还怎么搭话?

我索性顺着那未尽之意,用半是调侃半是挑唆的语气道:“哟,是舍不得用?觉得对付我俩用这宝贝是杀鸡用牛刀?还是说…”

我刻意拖长音调,目光扫过那年长道士紧抿的唇和手中温润却神秘的鬼工球,挑衅的说道:

“——这‘蜃楼’…它压根就不是二位自己的东西吧?”

我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听你们自己说,此物乃千年蜃珠辅以鬼工镂雕。蜃珠虚无缥缈,可遇不可求;十四层鬼工,层层活络,这手艺怕是早已绝迹。如此孤品珍宝,以二位这谨慎到骨子里的性子,当初那么好的机会都舍不得用…”

我停顿,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缓缓吐出最要害的猜测:

“该不会…是‘弄’来的?所以不敢轻易动用,生怕…原主顺着味儿,找上门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气氛陡然凝滞!

年长道士托着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脸上那古井无波的沉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被猝然揭穿底牌的慌乱!

虽然立刻被他用更冷硬的眼神压住,但那瞬间的失态,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旁边的年轻道士更是呼吸一窒,握着符箓的手猛地收紧,眼神凶狠却心虚地瞪向我,竟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他师兄手中的球!

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心头剧震,几乎能听到自己魂体内某种弦被拨动的声音!

这本想挑衅试探、搅乱对方心绪的随口一言,竟似歪打正着,戳中了他们最隐秘的要害!这“蜃楼”果然来路不正!

年长道士的眼神迅速冻结,比之前更加锐利刺骨,他不再看我,直视前方医院大门,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高阴差,好奇心太重,对你没有好处。管好你自己该做的事。”

我瞥了一眼两人,继续拱火:

“要我说啊,二位当初要是心再狠一点,别总想着既要拿捏焦晓龙那边的药,又舍不得在自己这儿下本钱,咬牙废了我和卢挺,说不定焦晓龙一看你们办事这么‘利索’,一高兴,早把药给你们了。”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像是真心为他们感到惋惜:“这给人办事吧,最忌讳的就是藏一手、留后路。你既想从他那儿拿好处,又不想全心全意替他铲除麻烦,总琢磨自己的弯弯绕……这换了哪个老板,心里能踏实?

能痛痛快快把你们想要的东西给你们?焦晓龙拖着你们,我看呐,未必全是药金贵的问题,怕是也瞧出了二位这‘不尽心’的意思吧?”

这番话,句句戳心。

既点明了他们当初可能因吝啬或代价问题而未尽全力,又暗示了焦晓龙对他们的不信任,其根源可能在于他们自己的“骑墙”态度。

“废话太多,我看你有点不识好歹。”年长的道士终于绷不住,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平静也终于碎裂,眼底寒光骤盛!

“高!阳!”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我的名字,托着鬼工球的手背上青筋隐现,“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现在什么处境!也忘了‘同心线’连着的是谁的命!”

话音未落,他左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对着掌心鬼工球上系着的那枚玉环,运起体内一口精纯的阳气,猛地一催!

“嗡——!”

一声低不可闻却直抵魂髓的震鸣,通过那条无形的“同心线”,狠狠撞进了我的魂魄深处!

“呃啊——!”

我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那不是寻常的刺痛,而是一种冰火交织、阴阳逆冲的极致煎熬!

我乃阴魂,本源是阴气。而那道士是活人,修炼驱动的是阳气。

此刻,他竟用自身精纯的阳气,通过“同心线”为桥梁,强行冲击、灼烧我那缕作为“人质”和“锚定”的本命阴气!

这感觉,就像是把一滴冰水骤然投入滚烫的油锅,又像是将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万年玄冰之上!极阳与极阴以我的本命阴气为战场,疯狂对冲、湮灭、撕扯!

“啊——!”我魂体剧烈颤抖,官袍无风自动,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视野瞬间模糊扭曲,耳中全是自己魂魄被灼烧侵蚀的“嗤嗤”幻听。

那种痛苦,远超肉体层面的极限,直接作用于魂体本源,几乎让我意识涣散!

年长道士面沉如水,眼神冷酷,毫无停手之意。他要给我一个深刻的教训,让我记住谁才是掌控者,彻底闭嘴。

然而,就在这令人灵魂都要崩散的极致痛苦中,就在我那缕本命阴气被对方阳气疯狂冲击、几乎要溃散的临界点——刹那间

通过“同心线”,我与鬼工球“蜃楼”之间那玄妙的连接感,在此刻阴阳二气的激烈对冲下,非但没有被削弱或切断,反而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贯通”或者“激发”了!

就在我那缕饱受摧残的本命阴气,与道士侵入的阳气在连接节点上达到某种微妙的、危险的平衡,又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

我“看”到,那原本平稳流淌、匀速“沙漏”般的时间流,在阴阳二气对冲的节点附近,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和涟漪!

因为那感觉源于我的本命阴气与道士阳气的冲突核心,并通过“同心线”直接反馈到我的感知中!

两个道士,一个在全神贯注催动阳气施罚,一个在戒备可能的外来干扰,他们都没察觉到鬼工球内部那一丝微不可察的、规则层面的细微波动!

“呃…嗬…”我痛苦地蜷缩,魂体明暗不定,剧痛依旧在持续。

找到了!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怎么用,但那绝对是这“蜃楼”鬼工球的某个关键“窍门”或者薄弱点!是阴阳二气通过“同心线”这种特殊连接方式激烈对冲时,意外的发现!

年长道士见我已痛得蜷缩在地好半天,终于冷哼一声,撤去了阳气催动。

“啊……”我瘫在地上,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而每一次魂力的波动都带来残余的灼痛,让我下意识的大口喘着气。

“现在,记住了吗?”年长道士俯视着我,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再多一句不该说的,下次就不会这么轻松了。你兄弟在里面‘过’得是快是慢,全在你一念之间。”

我艰难地抬起头,脸上因为痛苦而扭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屈服”,声音嘶哑破碎:“记、记住了……我再不敢乱说话了……”

年轻道士在一旁嗤笑一声,满是鄙夷。

年长道士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走向医院。年轻道士踢了踢我的脚:“还不起来?装死吗?”

我咬着牙,忍受着魂体深处残余的阴阳冲突痛楚,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爬了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低着头,跟在后面,不再发一言,看上去完全被折磨得没了脾气,只剩顺从。

但低垂的眼帘下,我的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与表面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阳气…阴气…对冲…“窍穴”…

刚才那瞬间的发现,如同在绝境的黑暗中,猛地擦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真切地照出了一条可能存在的、极其狭窄的缝隙。

不能急…绝不能急…

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才能尝试去触碰那个刚刚发现的、“钥匙孔”般的可能性。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激动、狂喜、谋划,都狠狠压入魂魄最深处,只留下满脸的疲惫、痛苦和唯唯诺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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