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我们就进了医院的大门。还是我自己在前,两个道士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押解”,午后的阳光穿过高楼间隙,有些晃眼。
医院气派却压抑的大厅后,我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略带不耐的疑惑表情。
“二位,几楼啊?”我问道。
年长道士却没有搭理我,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年轻道士。年轻道士点点头,低声对年长道士说了句“师兄,我先上去”,便快步走向电梯间,身影消失在合拢的金属门后。
原地只剩下我和年长道士。他没动,我也没动,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和人来人往的嘈杂。大概过了有十多分钟,年长道士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直接按掉,然后伸手在我后背不轻不重地一推。
“走。”
他没往电梯方向去,反而走向了角落的消防楼梯。我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这是连电梯的监控记录都想避开。真他娘的小心到了骨子里。
我没吭声,跟着他开始爬楼。一层,两层,五层,十层……我是阴魂,爬楼没什么感觉,但看着前面那道穿着藏青道袍、步伐稳定均匀的背影,心里那点焦躁和算计混在一起,烧得我更难受。
爬到十七楼,年长道士面不红气不喘地推开安全门,我忍不住在后面嘴贱了一句:
“嚯,练家子就是身体好,老当益壮啊。十七楼,跟玩儿似的。厉害厉害。”
年长道士脚步没停,只冷冷丢过来三个字:“少废话。”他推开一扇厚重的病房门,侧身让我进去。
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高级空气清新剂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高级病房,堪比星级酒店的套房。
客厅区域,一男一女两个人歪在沙发上,已经人事不省,呼吸平稳,显然是中了某种昏睡的法术,估计是先进来的年轻道士的“杰作”。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里间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脸上皮肤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润,紧闭着双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若不是知道他魂魄已散,单看这面色体态,简直不像久卧病榻,倒像是个午后小憩、保养得极好的富家翁。
李教授。
我的目光迅速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干净,整齐,没有香炉,没有灯盏,没有那些诡异跳跃的烛火——仙家们口中那维持他一线生机的“续命灯阵”,果然已经撤掉了。
看来焦晓龙弄来的那“药”效果当真霸道,硬生生把这具空壳维持得“生机勃勃”,连这些外部手段都不再需要。这“生机”越是盎然,我心底那股寒意就越是刺骨。
就在我快速扫视环境,心头盘算之际,只见那年轻道士走到病房门口,并未关门,而是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随即掏出一张紫金色的符箓,啪地一声拍在门框之上!
嗡——!
一声低不可闻却直透魂髓的轻响,一道淡金色的、肉眼几乎难辨的光膜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蔓延,将整个病房的门窗墙壁都笼罩在内!
又是结界。这是怕人打扰的节奏。但同时也封上了我的退路,想跑是不容易了。
而且我发现他们显然对这里熟稔之极。年长道士这时从窗帘盒后面摸出一把桃木剑,年轻道士弯腰从病床底下拖出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
哗啦一下倒出符纸、朱砂、铜钱、还有几块刻满符文的阴沉木令牌……东西一件件被拿出,迅速在病房空地上布置起来。
我冷眼看着,心里明镜似的。这俩人早就把这里经营成了他们的“法坛”。之前轮流来给李教授“点灯续命”,家属感激还来不及,哪会怀疑他们趁机在病房各个角落埋下这些后手?真是好算计。
可我现在没心思感慨他们的处心积虑。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等他们把这该死的阵法布置完,那么下一步,肯定就是逼我“附体”!
怎么才能不附身还得把人救了?这话说得轻巧,这眼下这局面,简直是无解!硬抗?同心线连着我的本命阴气,他们随时能让卢挺和龙君在时间里加速凋零。
顺从?附了体,生死就真的全捏在别人手里了,而且“正神不附体”的铁律……
等等!
铁律……窍穴……阳气……阴气……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想法,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猛地劈进我的脑海!
赌了!妈的,只能赌了!不赌,十死无生;赌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心思电转间,我已然下定了决心,一股混合着绝望和狠劲的血气直冲顶门。我看着年长道士从帆布包最底层,郑重地取出一杆小小的、魂幡模样的事物,脸色肃穆,显然是要行法了。
就是现在!
就在年长道士手持引魂幡,嘴唇微动,似乎要念诵咒文,同时用眼神示意我“准备”的刹那——
我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和废话,我那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和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轰然爆发!我猛地前扑,直接扑向了病床上那具“生机勃勃”的空壳——李教授!
“你们不是让老子附体吗?!”我嘶声大吼,魂魄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竟然硬生生将那具沉重的肉身从床上“拎”了起来!“老子这就附给你们看!!!”
在老教授身体离床的瞬间,我魂力一荡,顺势将他“立”在了当地,然后抓住他的肩膀,腰身猛地发力一抡!
呼——!
李教授那具无知无觉的肉身,就像一具沉重无比的人形沙包,又像是一件被鬼魂操纵的恐怖傀儡,双臂随着惯性猛地甩开,划出两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弧线,带着沉闷的风声,结结实实、左右开弓——
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
年轻道士正低头摆弄一块令牌,猝不及防,被一“巴掌”扇得脑袋一偏,道冠都歪了!年长道士虽然一直警惕。
但怎么也想不到我会用这种方式发难,更想不到攻击媒介会是李教授本人,他只来得及微微侧身,脸颊也被扫中,火辣辣的疼!
两人瞬间懵了!投鼠忌器!他们最大的倚仗是想让我附体李教授,可现在我直接把“器”当成武器抡起来了,他们反而不敢下重手,生怕损坏了这具宝贵的“空壳”!
我深知,只要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任何法术都可能让我万劫不复。所以不能停,必须把这李老爷子舞得密不透风!
“不是要老子附体吗?!来啊!接着附!”
我狂吼一声,再次发力,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扯着李教授的肩膀和裤腰,将他沉重的身躯如同抡破麻袋一样,原地又是一个迅猛的旋转!
呼——啪!
这一次,目标是刚站稳的年长道士!老爷子软塌塌的脚丫子带着风声,精准地扫向他的面门!年长道士脸色铁青,不得不再次疾退闪避,道袍下摆都被扫起的风带得猎猎作响。
“师兄!”年轻道士又惊又怒,想从侧翼扑上来。
“看你爹干嘛?!也给你一下!”我手腕一抖,硬生生改变重心,李教授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个别扭的弧线,另一条胳膊像鞭子一样抽向年轻道士!
年轻道士狼狈地低头躲过,拳头捏得咯咯响,却投鼠忌器,不敢用法术硬轰。
“高阳!你疯了!快住手!”年长道士试图用语言压制,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住什么手?做梦!”我一边嘶吼,一边脚下不停,拖着李教授在病房有限的空间里转圈,把他舞得虎虎生风,逼得两个道士只能连连后退,躲避这“人形兵器”的无差别攻击。输液架被带倒,椅子被踢飞,病房里一片狼藉。
“高阳!”年长道士终于回过神来,眼中杀意暴涨,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颗洁白的鬼工球,五指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你是不是要我现在就毁了它?!让你兄弟和那条老泥鳅立刻魂飞魄散?!”
哈,来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接住你爹!别他妈摔坏了!!!”
我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李教授沉重的身体朝着年长道士猛扔了过去!让他不得不接!
年长道士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我敢这么干!李教授的身体要是摔实了,有个好歹,他们所有的图谋都完了!
电光石火间,他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松开了捏着鬼工球的手,双臂疾伸,去接那迎面撞来的老人身体!
而我在他松手、注意力被李教授吸引的百分之一秒内,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疾扑而上,目标直指那颗从年长道士手中脱出、尚未落地的——鬼工球!
入手冰凉,沉重。
抢到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我抢到球的瞬间毫不停留,借着前扑的势头,方向陡变,合身扑向旁边刚刚站稳、又惊又怒的年轻道士!
“嗷——!!!”
我朝着他,用尽全力发出一声绝非人声的嘶吼!这吼声凝聚了我残存的魂力和所有的疯狂意志,直冲他的灵台!
年轻道士被我之前一连串不按套路出牌的攻击搞得“魂不守舍”,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直击魂魄的吼声一震,果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愣神!
就是这一瞬!
我作势要朝着他“穿身而过”!鬼魂穿体,对活人阳气伤害不小,他本能地就会闪避或反击!
年轻道士眼神一厉,定下神来,怒骂一声:“找死!”他果然没有选择闪避,而是踏步上前,一拳带着隐隐风雷之声,直捣我的面门!拳头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毫光,那是道家罡气!
我拧身闪躲,险之又险地避开他裹挟着淡金色罡气的一拳,嘴里却不停,极尽嘲讽之能事:“打不着!气死你!就这点本事?你爹我站这儿让你打!”我瞧他不起,想激怒他,他也最容易被激怒。
果然!年轻道士被我的一番挑逗彻底惹火,脸上戾气爆涌,右拳后拉,筋骨爆响,拳风未至,那股灼热逼人的血气已然扑面!这一拳威势十足,阳刚猛烈!
就是现在!
面对这足以震散寻常阴魂的拳劲,我没有选择鬼魂最擅长的虚化闪避,反而做了一件令对方意想不到的事——我不退反进,身体微侧,竟将魂体相对凝实的胸口区域,主动迎向了他的拳头!官袍下的符咒在我意念催动下,于胸口飞速流转凝聚,仿佛……是在准备迎接某种冲击,而非单纯防御。
这反常的举动让年轻道士眼中露出一丝疑问,但他拳势已老,变招不及,只能将浑身气血阳刚化做的一拳,狠狠向我砸来!
“砰!!!”
一声闷响,拳锋结结实实轰中我的魂体。预想中的巨力冲击传来,但紧接着——
一股远比拳劲更恐怖、更尖锐、更暴烈的毁灭性能量,如同潜藏毒蛇骤然亮出獠牙,从他拳骨接触点猛地爆发!
嗤啦啦——!!!
幽蓝色的电芒瞬间炸开!那不是纯粹的气血阳刚,而是至阳至刚、专破阴邪的掌心雷!他把致命的雷法暗藏在了这一拳里!
糟了!
这念头刚刚升起,狂暴的雷霆之力已如无数烧红的钢针,顺着接触点疯狂涌入、贯穿、撕扯我的魂体!官袍符咒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拼命抵抗,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哀鸣,但这一击太阴险、太突然,远超预料!
“呃啊啊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那是至阳的雷霆之力,与我阴魂本源最根本的冲突与湮灭!就像将一滴水投入沸腾的油锅,又像将一块冰扔进熔炉!
我的官袍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其上符咒疯狂流转,拼命抵消、转化着这股毁灭性的力量,但依旧有无孔不入的雷火之力,穿透防护,狠狠灼烧、撕裂着我的魂体!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就在我那缕作为“锚定”和“人质”、与鬼工球相连的本命阴气,被外部狂暴阳气狠狠冲击的刹那——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而且比上一次强烈、清晰了十倍、百倍!
通过“同心线”,我“看”到,鬼工球内那十四重缓缓运转、交织成坚固壁垒的幻界,在阴阳二气于连接点剧烈对冲、达到某个微妙临界值的瞬间,其内部某个极其隐秘的、维系整体时空稳定的“节点”或者说“窍穴”,猛地一颤,紧接着,如同精密仪器最脆弱的齿轮被卡入了一根铁钉,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不虚的——松动和裂隙!
就是现在!
我强忍着魂体即将散架般的剧痛和意识模糊,将残存的所有魂力,连同那缕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的本命阴气,不顾一切地,朝着“同心线”连接的那个“点”,朝着那刚刚出现的“裂隙”,狠狠“钻”了进去!
我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可能是无效,可能是引爆,也可能……是我留给卢挺和龙君的唯一一丝信号,一条用我的魂体痛苦打开的、微乎其微的缝隙!
我的计划就是这样:用李教授的身体制造混乱,抢回鬼工球;再用自己作饵,激怒最容易冲动的年轻道士,逼他使出至阳的雷法;最后,硬接这一掌,利用阴阳剧烈冲突,在“蜃楼”上制造那个只有我能感知到的“突破口”!
我不知道里面的时间流逝有多快,卢挺和龙君变成了什么样。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不按他们规则玩、还能给他们传递信息甚至创造机会的办法!
噗——!
这让人意外的掌心雷终于使我支撑不住。这时官袍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魂体如同破裂的瓷器,意识迅速沉入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涣散的目光,似乎瞥见被我紧紧攥在手中的那颗洁白鬼工球……
球体表面,那原本温润内敛的光华,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比米粒还要细微、却无比纯净明亮的金色光点,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从球体内部,由内而外,幽幽地、坚定地……“渗”了出来。
光点微弱,却像黑夜尽头,终于亮起的第一颗星。
我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