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走！”年长道士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镇压法宝或擒拿我。
一把抓起灵光黯淡、布满裂痕的鬼工球，另一只手猛地拍出一道金光符箓炸开，化为浓雾遮掩视线，同时身形暴退，撞向病房窗户！
“想走？！”卢挺怒喝，就要追击。
“噗——！”现实中，我（或者说李教授的肉身）猛地喷出一口黑红色的、带着古怪甜腥气的淤血，剧烈咳嗽起来，随即软软倒回病床。
龙君巨大的龙首猛地转向我，祂的目光在我身上一扫，龙目中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凝重和一丝……疲惫。
“小子撑住！”
龙君低吼一声，不再追击逃遁的两名道士（他们已借符箓烟雾仓皇遁走），那凝实的龙影瞬间化为一道璀璨却柔和的金光，如同暖流般探入李教授的身体，将我的魂体包裹。
并将我与李教授肉身之间那最后一丝危险的连接彻底斩断、净化。
做完这一切，那庞大的龙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收缩。
最终竟化为一条不过尺许长短、光芒微弱、软绵绵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淡金色小龙，“啪嗒”一声，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连盘旋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龙君前辈！”卢挺惊呼，扑到近前。
我也挣扎着看去，心中震动。
看来为了突破“蜃楼”幻界，龙君消耗之大，远超想象。
卢挺看着地上那微弱的小龙，又看看我几乎透明的魂体，眼神剧烈挣扎。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官袍——这官袍有聚阴凝魂、庇护魂体的功效——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缩小的、软成一团的龙君光影，轻轻裹在了官袍之中，仔细掩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赤着魂体上身（阴差魂体有基本衣着，但失去官袍庇护会虚弱很多），转向我，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坚毅，快速解释道：
“高兄，我们在那鬼工球里……时间流速可怕。龙君前辈为了护住我灵智不灭，一直分润祂的龙元之力给我，自己却消耗巨大……最后关头，是我发现了一处时光涟漪的‘淤结’，前辈抓住机会，才合力破开了一道缝隙……没想到外面正好……”
而我早已被掏空了所有力气，此刻一股深入魂髓的虚弱感席卷而来，伴随着阵阵钝痛，那也许是之前掌心雷留下的创伤。
但更致命的是，我清晰地感觉到，身上这件阴司官袍原本源源不断供给魂体的温养之力，已经中断了。
它与阴司大阵的链接，因为我触犯“正神不附体”的铁律，而被暂时隔绝了。
就让我像断了线的风筝，虽然魂体未散，却失去了根基和补给，变得沉重而滞涩。
卢挺看到我堪忧的状况，脸色一变，急忙伸手虚扶：“你的官袍……”
“链接断了。”
我声音沙哑，试图站起，却一个踉跄。
失去官袍的持续温养，魂体如同大病初愈，虚弱不堪。
“铁律的反噬……暂时切断了我和阴司大阵的联系。”
卢挺眼神一紧，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我失去了阴司的“编制”庇护，成了无根之萍，重伤之下，情况危急。
“回阴司！马上回去！舅舅一定有办法帮你重连，至少能稳住魂体！”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靠着他站稳，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病房窗外那片阳间的天空。
回去？崔珏或许有办法，但苏锡的构陷、转轮王系的虎视眈眈，我如今失去官身，以戴罪之魂回去，前途必然凶险万分
。
此次被卷入这般漩涡，身陷囹圄，几经生死，如今更是连“阴差”这个身份都已不保。
在重新踏入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前，在面对未知的审判和更复杂的斗争之前……
一个念头变得异常清晰。
我想去看看魏薇。
不是纠缠，不是质问，甚至不是为了寻找答案。
而是想做一个了断，与那个作为“活人高阳”的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看看那个曾承载了我七年悲喜的人间烟火，如今是什么模样。
然后，才能心无旁骛地，去走那条属于“鬼差高阳”的、布满荆棘的未卜之路。
“卢兄，”我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先不急着回阴司。陪我去个地方。”
卢挺愣了一下，随即从我眼神中明白了什么，眉头微蹙：“高兄，你现在这状态……况且，她还值得……”
“不是值不值得。”我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阳间的光落在魂体上，只有冰冷的穿透感。
“是丢不丢得掉。苏锡构陷我于此，如今我又失了官身，前路难测。回去之前，想了结一桩旧事。就当是……送那个七年前的‘高阳’最后一程。”
卢挺看着我苍白而平静的脸，看着我魂体边缘不断逸散、象征着重伤和与阴司割裂的光点，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担忧渐渐化为理解和坚定。
他重重点头：“好！我陪你去。见了，丁了心思，咱们就回阴司。天大的事儿，兄弟陪你一起扛！”
他稳稳地扶住我，用自己残存的魂力稍稍帮我稳固虚弱的魂体。
我们离开了医院，朝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方向而去。
阳间的风，吹在魂体上，总带着一股子隔靴搔痒的钝感。
不冷不热，却能将魂吹得透凉。
我隐去身形，像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立在别墅区绿化带的边缘。视野尽头，是魏薇，和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眉眼间能看出焦晓龙的轮廓，但更多继承了魏薇的柔和。
她咯咯笑着跑着，小短腿迈得不太稳当，不知不觉就跑远了些。
魏薇的目光始终拴在孩子身上，脸上那种全神贯注的温柔，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了我一下。
曾几何时，这种目光曾让我深深着迷。
现在？像个不合时宜的、安静的注脚。
就在这时，旁边茂密的冬青丛里，猛地窜出三四条流浪狗。
皮毛脏污，龇着牙，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咽，恰好拦在了小女孩前方。
孩子吓傻了，愣在原地，小脸布满茫然和恐惧。
“丫丫”
魏薇的惊呼声调都变了。
我太熟悉这种声音了，那是浸透她骨髓的恐惧——她怕狗，怕一切带毛的、不受控制的小动物。
从前夜里楼道有野猫叫，她能吓得缩进我怀里抖上半天。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几条原本对着孩子龇牙的狗，竟齐刷刷地顿住了动作，耳朵竖起，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了我这个方向——这个在魏薇眼中空无一物的地方。
它们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更具威胁性的低吼，身体伏低。
狗能见鬼。这民间老话，此刻成了对我存在最荒谬也最直接的注解。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的魂体微微一滞。
魏薇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可她没有丝毫犹豫，像颗被推出的炮弹，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母兽般的决绝冲了过去。
她一把将孩子死死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那群狂吠的畜生，整个人弓起来，形成一个脆弱却坚硬的壳。
“滚开！都滚开！”她的声音尖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可搂着孩子的手臂，稳得像铁箍。
一条体型稍大的土狗被这动作进一步刺激，龇着牙又逼近了一步。
我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身体却先动了。
好像有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轻轻响了一下——纯粹是本能，未经任何思考。
我朝着那几条畜生，泄露出了一丝属于阴司鬼差的、冰冷的威压。
没有声音，没有形影。
但在那群狗的感知里，无疑是平地惊雷。
狂吠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哀嚎，它们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夹紧尾巴，屁滚尿流地窜回了树丛深处。
压力骤消，魏薇脱力地瘫坐在地，紧紧抱着吓哭的孩子，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用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喃喃安慰：“没事了，丫丫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而我站在原地。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升起。
我为什么要出手？
我难道忘了她可能做过什么？
忘了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
可当我看到魏薇脸上那惊魂未定的后怕，以及她下意识用脸颊去贴孩子额头、给予安慰的动作时，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又像潮水般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平静。
看，连畜生都明白，我已不属于这里了。
它们看见我，恐惧我，逃离我。而曾经最亲密的人，近在咫尺，却隔着阴阳。
帮她这一次，无关恩怨，甚至无关旧情。那只是一种……可笑的、来自“高阳”这个身份残留的本能。
像肌肉记忆。
但这一丝威压放出，也像一把无形的剪刀，轻轻剪断了那根连接着过去执念的、早已脆弱不堪的线。
她已为人妻，更为人母。
有了需要拼尽一切去守护的东西。
我们爱过，恨过，真假难辨，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难道我要用“高阳”的残魂，去惊扰她这份或许用力维持的“安稳”？
去求证一个早已无意义的答案？
我忽然觉得有些索然，也有些轻松。
恨意是需要力气和凭依的。
如今我官袍失灵，与阴司大阵的链接也因触犯铁律而暂时隔绝，像个断了线的风筝。
前路是回阴司受审，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苏锡的构陷、转轮王系的阴影、还有那“业力奇点”的宿命，都像山一样压在眼前。
在重新踏入那潭浑水之前，在可能面对更不可测的未来之前……我来这里，或许只是想看一眼，那个作为“人”的高阳，曾倾尽所有去渴望的“寻常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现在，我看到了。
不过如此。也……仅此而已。
这一眼，足够了。
足以让我把那个会因她喜怒而悸动、会憧憬烟火日子、最终死得不明不白的“高阳”，彻底留在这里，留在这片草坪，留给这段往事。
我的路不在这儿。我的债，我的战场，在另一边。
在阴司森严的律条下，在焦晓龙和苏锡狰狞的笑容后，在那本疯癫的生死簿所揭示的、令人窒息的业力漩涡中心。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对相拥的母女。
阳光很好，孩子似乎止住了哭。
转过身，阳间的风穿过我重伤未愈、失去庇护的魂体，感觉比来时更清晰，也更无关了。
心里那片灼烧了很久、属于“过去”的荒原，仿佛终于被一场冷雨浇透，火熄了，露出下面坚实而冰冷的土地。
“走吧，卢兄。”我对着一直默默守在远处、担忧看着我的卢挺说道，声音平静，“该回去了。前路漫漫，咱们……还得继续赶路。”
我的背影离开这片阳光下的草坪，走向属于鬼差高阳的、未卜的阴霾长路。
身后的人间烟火，渐行渐远，终成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