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行至望乡台,那是一座高耸的石台,台上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一面巨大的、如水波般晃动的古镜。
无数亡魂排队上前,在镜中望见阳间亲人与故土后,往往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被鬼差强行拉走。
刘道人却直接领着高阳绕到台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也有一面小些的镜子,但镜面更加清晰,似有法力维系。
“来,凑近点,快看两眼。记住,看一眼就好,莫沉溺。”刘道人催促道。
我凑近,镜中果然浮现出家中的景象:母亲抱着骨灰盒哭得几乎晕厥,父亲在一旁老泪纵横,背影佝偻。
画面真实得令人窒息。
一股巨大的酸楚瞬间涌上,我的魂体都为之震颤。
可还没等细看,刘道人就一把将我拉开。
“好了好了!再看徒增烦恼!阴阳两隔,缘分已尽,看多了反而误了行程,走吧!”
刘道人语气不容置疑,拉着我就往下走。
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冲击,与被迫即刻抽离的茫然,让我半晌回不过神。
这“流程”中的温情环节,也如此公事公办,带着一种冰冷的效率。
离开了哭声萦绕的望乡台,没走多远,空气中的悲戚渐渐被一种低沉、威胁性的呜咽所取代。
那声音起初遥远,越往前走越发清晰、密集,最终化为震耳欲聋的狂吠与亡魂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收紧心神!恶狗岭到了!”刘道人语气凝重,“
这岭上的恶犬,非同小可。
它们不瞎不傻,专咬那生前造下杀业、特别是虐杀牲畜、残害生灵的主儿!业力越重,咬得越狠,魂体撕扯得越碎!”
放眼望去,不禁魂体发寒。狭窄的山岭上,挤满了眼冒红光、獠牙滴着涎水的凶恶巨犬。
它们并非无差别攻击,而是像有灵性一般,猛扑向队伍中某些特定的亡魂。
那些亡魂往往面露极大的恐惧,拼命躲闪,却被恶犬精准地咬住、撕扯,魂光四溅,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而一些看起来平和的魂体,虽也惊恐,恶犬却只是从他们身边嗅过,并未过多纠缠。
不少稍有准备的亡魂,手里都紧紧攥着东西——有的是面饼,有的是肉干——正是阳间亲属放入棺木的“打狗干粮”。
他们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将干粮掰碎抛向恶犬,希望能转移注意,求得一线生机。
有些犬只确实会被食物暂时引开,但那些业力深重者抛出的干粮,恶犬竟不屑一顾,反而扑咬得更凶!
刘道人见状,冷笑一声:“临时抱佛脚,管什么用?因果是生前种下的。”
他却不慌不忙,从布袋里掏出的并非普通干粮,而是几块黑乎乎、却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特制肉块。
“咱这可是‘特供品’,岭上几个头领就好这一口。”
他看准时机,将肉块奋力掷向岭上几个特定的角落。
几头格外雄壮、额间有撮白毛的恶犬头领立刻被吸引,低吼着扑过去争食,暂时无暇他顾。
“快走!这‘买路财’撑不了多久!”刘道人低喝,拉我沿着恶犬注意力被暂时吸引的边缘小径疾走。
我能感觉到,即便有金光咒护体,那些恶犬身上散发出的、针对特定业力的凶戾之气,仍让魂体本能地战栗。
刚过恶狗岭,一阵高亢、尖锐的啼鸣声便穿透雾气而来,听得人心烦意乱。
“前面是金鸡山!”刘道人语气带着讥讽,“那满山的公鸡,铁嘴铜爪,专啄那些生前沉溺色欲、风流债一大堆的魂儿!特别是眼珠子,一啄一个准!”
放眼望去,山岭上遍布着羽毛艳丽、眼神锐利的公鸡,它们飞扑腾跃,精准地啄向一些亡魂的眼睛和下身要害。
那些被啄的亡魂,往往形象猥琐,或面露淫邪残留之气,此刻捂着眼睛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同样,许多亡魂手里攥着五谷杂粮(正是丧葬仪式中准备的“喂鸡米”),一边撒米一边拼命往前跑,希望能引开鸡群。
但对于业障深重者,撒出的米粒效果甚微。
刘道人这次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金灿灿、颗粒饱满的特殊谷米。
“这可是‘灵谷’,寻常公鸡可吃不到。”他一边说,一边将谷米天女散花般撒出去。
鸡群果然被这优质的“粮食”吸引,尤其是几只领头的五彩大公鸡,立刻带领部分鸡群争相啄食,攻势暂缓。
两人再次凭借“特供”资源,有惊无险地快速通过。高阳心中暗叹:这阴司的关卡,果然处处对应阳世因果。
阳间亲属备下的“打狗干粮”、“喂鸡米”,不过是尽一份心意,能否真正过关,终究要看亡魂自身生前的作为。
而像刘道人(或者说他背后的崔珏范无救)这样,能提供“特供资源”打通关节的,再次凸显了“规则”之上的“特权”。
离开金鸡山,我魂体还在发颤。
那些公鸡的利爪简直像烧红的铁钩,刚才亲眼看见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被开膛破肚,魂体里的光像漏水的破袋子一样往外涌。
刘道人扯着我袖子往前赶:"快走!这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
"咱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忍不住杠了一句。
"那也能再死一回!"刘道人瞪我,"魂飞魄散懂不懂?比死还彻底!"
正说着,前方雾气里突然传来一阵腻人的香风,隐隐还有丝竹之声。
这鬼地方居然有人奏乐?
我正纳闷,却见雾气散开,竟是个灯火通明的村落,雕梁画栋的,门口挂着"逍遥津"的牌匾,几个身段婀娜的姑娘在门前招手,笑得那叫一个勾魂。
"哟,这地府还有这等好去处?"我一时看呆了。
"好你个头!"刘道人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这是野鬼村!那些都是恶鬼变的画皮!"
他话音刚落,我就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魂魄痴痴地往村里走,嘴里念叨
"小生来了"。
他刚跨进门,那些美人瞬间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把他按在榻上就开始撕扯。
是真的"撕"——手臂扯下来像拆鸡腿,肠子被拽出来时还冒着热气。
我吓得魂都要散了:"这、这比恶狗岭还狠!"
"废话!"刘道人已经掏出大把纸钱开始撒,"这儿专治管不住裤腰带的!
看见那个被按在洗浴桶里的没?
待会就要被大卸八块,魂飞魄散!"
纸钱飘洒时,那些恶鬼居然暂时变回美人模样,娇滴滴地捡钱。
刘道人趁机拽着我从侧面溜过去,我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正好看见先前那书生的脑袋被拧下来当球踢。
"还看!"刘道人骂骂咧咧,"你要想留下做'快活鬼',我现在就给你烧纸钱!"
"别别别!"我赶紧收回目光,"这道具够逼真的啊......"
"逼真?这都是怨气化的!"刘道人冷笑,"阳间那些死在烟花地的,十个有九个要栽在这儿。"
我们一路小跑穿过村落,身后的笙歌渐渐变成凄厉的惨叫。
我忽然想起什么:"老刘,刚才那些鬼抢纸钱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姑娘对你抛媚眼来着?"
刘道人的老脸居然红了一下,咳嗽两声:"胡说八道!那是个三百年的画皮鬼!去年中元节我还被她骗去半个猪头呢!"
我正要笑他,前方雾气里突然传来威严的喝令:"来者止步!验明正身!"
前方出现一座森严关隘,正是“剥衣亭”。
此地守备极严,所有亡魂都被勒令将阳间烧化的金银元宝、纸扎器物尽数交出,倒入亭中央的“孽债海”。哭嚎哀求声不绝于耳。
刘道人此时放慢脚步,脸上换上一种凝重且“推心置腹”的表情,低声对我道:“老弟,前面这‘剥衣亭’是地府出了名的鬼门关,专剥阳世钱财,最是难缠。
那主事的判官,是个油盐不进的铁面人物……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拍拍我的肩膀,显出几分“义气”,
“老哥我在这儿多少还有点薄面,待会儿你少说话,一切看我眼色。我拼着这张老脸,也尽量替你周旋,能保下多少,算多少!”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俨然一位为我两肋插刀的仗义老哥。
我初来乍到,心里本就没底,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生出几分依赖和感激,连忙点头:“全凭刘道长费心!”
轮到我们时,那判官面沉如水,账簿翻得哗哗响:“高阳?阳间供奉不少啊。按律,悉数投入‘孽债海’,净化因果!”
刘道人立刻上前,不是硬顶,而是拱手施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判官大人明鉴!
此子情况特殊,乃是崔珏、范无救二位大人特批,录入稽查司名册的‘魂籍待转’人员,并非寻常新亡之魂。
其随身财物牵连阳世家族因果甚重,若骤然尽数剥离,恐生变故,于阴司维稳不利啊!
还望大人体察下情,法外开恩,酌情通融!”他言辞恳切,道理也站得住脚。
那判官闻言,眉头紧锁,打量我一番,又看向刘道人,冷哼道:
“哼!巧言令色!即便如此,律法森严,岂能因你一面之词便徇私?”
刘道人立刻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在为“律法不通人情”而悲愤,但他话锋巧妙一转:
“大人所言极是!律法自当遵从!只是……可否念在其‘因公’之身,酌留部分,以维系其阳世亲属气运不绝?
如此,既全了法度,也顾全了人情,两全其美啊,大人!”
他这话,听着完全是在为我争取最大利益。
判官沉吟片刻,看似极不情愿地朱笔一挥:“也罢!看你老刘面上,酌留三成!其余七成,必须净化!此乃底线,不容再议!”
我心头一紧,七成!但看刘道人之前那般“据理力争”,以及判官那“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觉得能留下三成,已是刘道人全力争取的结果了。
我甚至觉得,若非刘道人面子大,恐怕一分都留不下。
刘道人闻言,立刻对我使了个“见好就收”的眼色,然后转身对判官躬身道:
“大人英明!如此处置,公道!多谢大人体恤!”他这反应,完全是一副“尽力了,结果尚可接受”的模样。
手续办完,我拿着仅剩的三成财物,虽然肉痛,但心中对刘道人是充满了感激的。
我低声对他道:“刘道长,这次真多亏您了!不然我真要一贫如洗了。”
刘道人摆摆手,一副“自己人别客气”的架势,叹道:“唉,老哥我也就这点能耐了。这地府衙门,规矩大如山,能争取到三成,已是不易。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钱财身外物,保住魂魄周全,日后在稽查司站稳脚跟,才是正道。”
他这话,既是安慰,也像是在为我规划未来,显得格外真诚。
我就这样,带着对刘道人的感激和一份“破财消灾”的无奈,跟着他离开了剥衣亭。
心中虽有损失钱财的郁闷,但更多的是一种“幸亏有熟人引路”的庆幸,完全没意识到。
那被“净化”的七成财物,或许早已通过某种默契的分配方式,流入了刘道人和判官的囊中。
这份“精妙的表演”和“受惠的错觉”,要等到日后遇见那位真正“空降”而来的老崔外甥时,才会被无情地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