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体的虚弱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我的意识,每一次涌动都让我几乎散形。
我蜷缩在角落,指尖死死抠进冰冷的砖石缝隙里,仿佛这样才能抓住一点真实感,对抗那源自本源的虚弱和溃散。
《小造梦心法》的纸张就在眼前,上面的朱砂符文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光,像是一种诱惑,也像是一道催命符。
我把刚才从卢挺衣服上偷来的“执法记录”挂在自己身上,用魂力灌注,让他开机。
得快点……再快一点……趁着这点残魂还没彻底熄火。
扮成谁?扮成魏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定了。
焦晓龙这样的男人对自己老婆到底能交多少底?
这是无法确定的,但是……他真正的心魔,他扭曲的源头,应该是他养父——李教授。
就是那个他既仰慕又背叛,既想拯救又想控制的老人。
扮成李教授,最能戳他心窝子。
而且,我刚“附身”过那具空壳,残留的感觉还在,模仿起来更有把握。
就他了!
“凝神…塑形…注入魂识印记…”我心念转动,残存的魂力被疯狂抽取,试图在虚无中构建那个形象,并以自身一缕分魂入驻,成为梦境中的“李教授”。
“呃——!”
就在雏形将成未成之际,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魂核深处炸开!
眼前骤然发黑,构筑到一半的梦境形象如同被打碎的镜花水月,瞬间溃散!
我闷哼一声,魂体剧震,差点从坐姿直接瘫倒。
我忘了,或者说,我下意识强迫自己忽略了一个事实——我现在的魂体,千疮百孔。
官袍失效,与大阵断联,本身就像漏了的破船。
强行施展“小造梦心法”这种需要精细操控和稳定魂力输出的法术,根本不现实。
我喘息着瘫坐在冰冷的断壁上,每一次魂力的起伏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不能急…不能急…我强迫自己冷静。
焦晓龙必须审,但这最后一搏,不能因为急躁而彻底报废。
我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勾勒任何形象,只是纯粹地引导周围浓郁精纯的阴气,一丝丝,一缕缕,如同修补破瓷般,渗入我残破的魂体。
这是一个缓慢到令人心焦的过程。
酆都荒僻处的阴气虽然精纯,但缺乏官袍的转化和引导,吸收效率极低。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外界是永恒的昏暗,我却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大半天,也许更久。
魂体内那股灼烧般的空虚感和剧痛,终于渐渐平复,化为一种深沉的、绵长的虚弱。
能动用的魂力,十不存一,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动辄崩溃。
可以再试一次了。
我再次拿起心法,集中全部意念。
这一次,魂力虽然滞涩,但总算勉强推动起来。
我回忆着李教授病房里的气息,回忆着他肉身那种诡异的“生机”,回忆着焦晓龙看他时那种复杂无比的眼神……意念如同触手,朝着某个我无比熟悉的、带着浓烈业力与药水味的方向,艰难地延伸过去。
眼前灰色的废墟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各种杂乱的记忆碎片扑面而来——焦晓龙实验室仪器的滴答声,还有……一股更深层的、属于李教授书房的陈旧纸张和墨汁的气息。
成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滴墨,融入了这片混沌的记忆之海。
四周是破碎的光影和声音,我必须稳住心神,在这片混乱中,构筑一个“点”——李教授的书房,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念头刚落,周围的混沌迅速凝聚、塑形。深色的实木书架,堆满古籍和古怪器物的长案,午后阳光透过格栅窗投下斑驳的光影……场景成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是李教授常穿的那件旧羊毛衫,手上皮肤布满老年斑。
我,现在是“李教授”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魂体不适和内心的激动,用李教授那种带着学者腔调、却又因久病而有些气短的声音,缓缓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方向,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儿子诉说:
“晓龙啊……爸爸这些日子,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却总闪过以前的事……你总劝我用那个药,说能延寿……可爸这心里,始终不踏实啊……”
我刻意停顿,留下空隙,等待鱼儿上钩。
寂静。
只有书房老座钟的滴答声。
就在我以为失败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焦晓龙站在那里。
穿着剪裁合体的家居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恭敬。
但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锐利地在我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老爷子,你总是想这么多。”他走进来,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欣慰,“我看您气色还不错,怎么又想起这些事了?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养。”
他叫我“老爷子”,不是“爸”。我心里有些异样,但随即释然,儿子在家叫自己爹老爷子也正常。
于是我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
“休养……唉……”我叹了口气,摆摆手,脸上露出混合着回忆和忧虑的神情,“晓龙,爸爸不是不信你。只是那药……‘心安’那边,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跟我说句实话,爸爸我也是搞研究的,这心里不弄明白,睡不踏实啊。你当初跟我说,能用生物技术提炼出‘先天胎素’?”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捕捉着最细微的变化。
焦晓龙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垂死的父亲,倒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他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一个古朴的镇纸把玩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一项普通的商业投资:
“老爷子果然是搞研究的,任何时候都忘不了刨根问底。”他笑了笑,“没错,是‘先天胎素’,或者说,是模拟那种最本源生命力的技术。
我们发现,衰老的本质是生命信息的耗散和错乱,而‘胎素’蕴含着最完整、最有序的生命蓝图。
用它来‘覆盖’或者说‘重置’衰老的细胞,事实上,就能实现逆转。”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却听得魂体发寒!覆盖?重置?他避重就轻是回避了一个关键问题,他这新生生命的“信息”是怎么来的?这是掠夺!用掠夺的生机,去覆盖和颠覆垂死者的“进程”!
“这……这岂不是逆天而行?”我适时地表现出震惊和不安,“这‘胎素’从何而来?代价……代价是什么?”
焦晓龙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来源?自然是……最纯净的初生之源。
代价?老爷子,任何伟大的突破,总是需要成本的。
但相比于获得近乎永恒的生命活力,这点成本,是值得的。我们是在开创一个新时代。”
他依旧避重就轻,但等于承认了“先天胎素”的伴生罪孽和其逆天性!
我模仿着李教授可能的态度,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失望,目光扫过这间冰冷奢华的书房:“这就是你想要的?心安生物?坐拥亿万资产,操控他人生死?”
焦晓龙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
“托您的福,老爷子。没有您当年的理论指点,没有您收集的那些古籍秘本,心安走不到今天。”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至于赚多少钱,和操控几个凡人,那都是衍生产品,我的目的不是这个!”
“孩子,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呢?”我忍住激动的内心情绪,继续“循循善诱”。
我希望他能完整的说出他和他背后的势力将要打造的“永恒”之梦。
我想,只要把他们这个震撼的梦,剥开给阴司和三界众生看,他们才会有失败的可能。
然而,焦晓龙好似不想跟自己的养父说出他那伟大的计划。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么骄傲:“老爷子,我的目的就是让你好好的,让我们所以的亲人都好好的,永远的相亲相爱。”
“如果真想让我们,都好好的,你就应该别动那些禁忌!爸爸是出于好奇,而你呢?你是在满足你自己的私欲!”我有些上头的说道。
“好奇?就不是私欲么老爷子?”
焦晓龙眼神跳动着,颇为活跃。
因为曾附身过李教授的身体所以一些我浏览过的记忆碎片也随着他这种眼神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
“哎,你小时候就是这副模样!总是能怼的别人哑口无言。好吧,都是我的错。”
这句话一出,我也是一惊。
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我说的还是李教授说的。
焦晓龙没有马上接的的话,而是不自然的做出环抱双臂的动作,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我不想让他思考太多马上继续问道:“之前我研究的标记灵魂和人死后情绪控制的研究成果你也都拿走了,你做什么去了?那些可都是为了慰藉活人的研究啊,我不明白这些对心安,对你又有什么用?”
“老爷子问到了点子上。”焦晓龙眉毛一挑,继续道:“这些研究可不仅仅能慰藉活人,甚至是能改天换地的大成果。如果说长寿只是改变现在的话,那这两样可就是精准的改变未来。”
“哦?”我心念一动,感觉好似抓到了什么,心里思付着如何继续盘问道:“那你和你身后的金主董事们都能看到这两项研究的分量么?”
“当然,不仅仅是看到这份分量,而且他们跟我一样都着急着手应用。”焦晓龙说着站了起来,走到一个远离我的位置,下意识的搓着自己的手指。
“遇到这种志同道合的人也属不易。孩子,你们都应用到了哪里呢?灵魂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而实验需要大规模的‘材料’,你们又是怎么解决的呢?”
我有些触碰到核心的急不可耐,我诱导他向着材料和规模方向说,就是想让他承认血月事件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自己。
“当然是去灵魂最多的地方。”焦晓龙好似不假思索。
“阴司?你们做了什么?没惹出什么祸事吧?”我继续追问。
“……算是吧!为了实验,让我永远的失去了了我的父亲。”焦晓龙收敛笑容,语气里好似还真带有一丝沉痛,“但经过这次事件的证明,阴司的承压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
我心下狂喜,这些口供,足够判官司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这喜悦还没漫上嘴角,就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