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发现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好像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那笑意似有似无。
但就是让我胆寒无比,在回味这他刚说的话,我猛的警醒,他已经察觉出这是梦境。
我一时的惊愕,所有动作以及神情都不自然的停滞了下来。
显然这些都被对方捕捉到了,只听焦晓龙说道:“看来高先生也发现发现我在跟你演戏了?!”
这话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反问道:
“你……什么时候觉察的?”
“什么时候吗?从一开始我就在等你,从你第一次进入魏薇的梦境,第二天她跟我描述开始,我就在等你……”
焦晓龙双手一背,回答的很是坦然。
而我的慌张不择时的打断他道:“那你刚才说的,是真是假?”
“在我养父面前我不想撒谎,高阳先生。”焦晓龙优雅地摊开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出席一场晚宴,“尤其是在技术细节上。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惜。”
“可惜?”
“对。”他向前一步,周遭灰色的梦境雾气仿佛受到无形力场的牵引,开始不安地涌动、旋转,“你学到了崔判官造梦术的皮毛,却未能窥其堂奥。你以为这梦境是你我的私密牢笼?不……”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它是阴阳两界规则壁垒最薄弱的‘缝隙’,是意识的暗河,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们,唯一无法完全掌控的领域。
而你,高阳,一个初学者,竟敢在这里贸然‘造梦’,就像在一个布满裂纹的蛋壳上又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从你第一次对魏薇用出这种技术开始,就在等待这种机会。很可惜,你没有让我失望。”
我猛地意识到不对,想强行终止梦境,却发现自己对这个空间的掌控力正在飞速流失!
“……现在,欢迎参观我的实验室。”
焦晓龙微笑着,张开了双臂。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话语,我们所在的灰色空间两端,像被一双无形的宇宙巨手猛地抓住,狠狠向外撕裂、拉扯!
雾气尖叫着向两边逃逸,视野被硬生生扯成了两片巨大的、如同现实窗口般的景象。
一扇“巨窗”外,是阴森肃杀的酆都城!
此刻望去,城头鬼火森森,巡逻的阴差身影隐约可见,一切似乎还笼罩在往常的死寂和平静之中——看似一切正常。
而另一扇“巨窗”外,景象更是让我魂魄震颤——那是一个充满冰冷科技感的现代化实验室,无数精密的仪器闪烁着幽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实验室里站着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特殊眼镜的研究员,他们的目光……他们的目光竟穿透了“窗口”,死死地锁定在我和焦晓龙的身上!
那种凝视,带着冷静的分析和记录般的漠然,仿佛我们不是魂体,而是显微镜下的标本。
实验室里的一名助手立刻操作一台造型奇特、类似射电望远镜缩小版的仪器,那仪器的发射口瞬间凝聚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能量波纹,精准地瞄准了我!
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嗡——!”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瞬间攥住了我!那感觉不像法术的束缚,更像是一种极其强大的、针对特定魂体能量频谱的强电磁场!
我的思维仿佛被瞬间冻结,魂体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地从梦境空间中“剥离”出来,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意识体,而是被强行凝聚、禁锢,显形于实验室的空中,动弹不得!
焦晓龙的魂体也同步出现在实验室中,他漂浮着,看着我被那无形的电磁力场困在半空,如同欣赏一件被钉在标本框里的昆虫。
他脸上带着一丝研究者般的兴致,开口解释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高阳先生,不必挣扎。现代科学早已证明,人死之后,所谓的魂魄,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生物能量场,是意识信息的另一种有序凝聚态。
只要找到其特定的共振频率和能量强度,用对应强度的电磁场进行束缚和禁锢,并非难事。”
他轻轻挥手示意,而旁边的助手让那无形的电磁牢笼便裹挟着我,悬浮到他面前。
“委屈你暂时呆在这里。”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歉意,只有一种绝对的掌控感,“这梦境因你而造,你是最稳固的‘信标’。有你在锚定这个坐标,通道才能维持得更久、更稳定。”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向一名助手,挥了挥手。
那名助手走到实验室一侧,按下按钮。
一扇厚重的、类似数个集装箱大小的高大闸门,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缓缓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我的魂体(即使被禁锢)也几乎因恐惧而震颤——
里面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灯火通明的仓储空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满了无数惨白、静默的纸人!
它们如同等待检阅的军队,寂静无声,却散发着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怖气息,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根本看不到头!
焦晓龙却避而不答,他只是漂浮到那纸人大军的前方,如同一位即将发布出征命令的元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对我说话,而是仿佛在向整个实验室,向他那支silenarmy进行一场宣告:
“……而能无视阴阳界限,完美穿梭于这两界缝隙之间的,唯有它们——”
他的手臂优雅地划过,指向那无尽的白色浪潮。
“——这些承载着古老符咒之力,却又被现代科技赋予了绝对‘秩序’和‘能量’的完美造物!”
随着他的话语,实验室顶部的数个发射器亮起幽蓝的光芒,道道复杂的符箓光影如同数据流般倾泻而下,精准地扫过每一个纸人。
那些纸人空洞的眼眶里,瞬间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被集体激活的AI机器人,充满了诡异的高效与秩序感。
“出发。”
焦晓龙轻轻吐出两个字。
无声无息地,那白色的洪流开始涌动。
纸人们迈着绝对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汇入溪流的白色水滴,冰冷、有序、源源不断地穿过那扇依旧维持着的梦境通道,涌向那片宁静的酆都鬼城!
我被那该死的电磁场死死地钉在半空中,像一个被树脂包裹的昆虫标本,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通往酆都城的“巨窗”。
窗口那头的景象,起初依旧是我熟悉的死寂。
灰蒙蒙的天,蜿蜒的忘川河水泛着沉闷的波光,远处判官司的飞檐在永恒的昏暗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一队巡游的阴差拖着锁链,慢吞吞地飘过城头,一切仿佛与千百个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平静得令人窒息。
焦晓龙漂浮在我身旁,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如同一个即将看到实验成果的科学家。
实验室里的其他白大褂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全都凑到了各种监视屏前,推着眼镜,脸上混合着紧张与兴奋,记录着各项数据。
整个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纸人军队行进时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然后,第一个白点出现在了酆都城灰暗的背景中。
它从一个巷口悄无声息地转出,惨白,扎眼,动作僵硬却迅捷得像一道闪电,猛地扑向那队刚刚经过的巡游阴差!
那阴差显然愣住了,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兀出现的、本不该存在于酆都城的东西是什么。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呵斥了一句什么。
没有声音传来,但我仿佛能听到利刃划破魂体的撕裂声!
那阴差的身影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剧烈地扭曲、黯淡,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嚎,瞬间崩散成一片飞灰!
开始了。
我的魂核猛地一抽。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无数惨白的纸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个角落、从阴影中、甚至仿佛从空气中直接渗透出来,瞬间淹没了那一段城墙!
平静被彻底撕碎!
酆都城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炸开了锅!警报的厉啸声猛地炸响,刺破了死寂!
更多的阴差从四面八方涌来,锁链挥舞,符箓炸开的光芒如同节日的烟火,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但没用的!
纸人太多了!它们无穷无尽,沉默着,踩着同类的“尸体”,无视任何攻击,只是疯狂地、执着地向着一个方向冲去——判官司!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机械般的精准和高效。
阴差的防线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开,惨白色的浪潮迅速蔓延,所过之处,只有不断崩散的魂光和绝望的嘶吼。
不!不!停下!
我在心中疯狂地呐喊,魂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在电磁场中震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紧了我的每一寸意识。
我看到了昔日同僚!
他们的身躯在白色的浪潮中左冲右突,哭爹喊娘地骂着,手中的锁魂链抡得呼呼作响,砸碎了好几个纸人,但立刻就有更多扑上来,将他们一个个的淹没!
我还看到一些阴差!他们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剑光凌厉,却显得如此渺小无力,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些人官服被撕破,有些魂体上布满了裂痕!
但这一切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是我学艺不精,造出了这个该死的梦!
是我给了他们这个通道!
是我害死了他们!
无边的悔恨和自责如同业火,灼烧着我的魂髓,比任何物理上的痛苦都要剧烈千百倍。
我恨不得立刻魂飞魄散,来终止这场因我而起的灾难!
焦晓龙欣赏着窗外那幅“地狱绘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对我解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多么完美的效率。清除障碍,直指核心。控制住所有试图反抗的鬼差,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狂热的渴望。
“……找到那本决定了亿万生灵寿数的《生死簿》。摧毁它!只要它没了,旧的秩序就崩塌了。”
控制鬼差…摧毁生死簿…
原来这才是他完整的计划!他竟然要彻底颠覆阴阳的根基!
可笑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摧毁的到底是什么?
可就是因为他的这种狂妄,轻而易举的造下这种杀孽。
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们发出了低低的欢呼和掌声,为纸人大军的顺利推进而庆祝。
他们的笑脸,窗外同僚们不断消散的魂光,焦晓龙冷静的疯狂,以及我自己这绝对的、无能为力的囚徒状态……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致残酷的画面。
我的意识在绝望的深渊里不断下坠。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悔恨和绝望彻底吞噬的刹那——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那熟悉又刺耳的、如同阳间学校里下课铃般的尖锐声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洪亮,猛地响彻整个酆都城!
甚至穿透了梦境通道,震得实验室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是它!最高警报!
与血月那晚的仓促和混乱截然不同,这一次,铃声响起的同时——
以判官司为中心,整个酆都城的地面,猛地亮起了无数复杂无比的幽蓝色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交织、蔓延、汇聚!
下一刻,一道巨大无匹的、半透明的幽蓝色能量屏障,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冲天而起!
那屏障的形状……竟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巨大蘑菇!
它瞬间笼罩了小半个酆都城的核心区域,将判官司等重要建筑死死护在下方!
轰隆隆——!!!
蘑菇状结界成型的刹那,一股难以想象的、纯粹由精纯阴煞之力构成的排斥冲击波,以判官司为圆心,如同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悍然席卷!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如同潮水般的纸人大军,首当其冲!
它们根本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在接触到那毁灭性冲击波的瞬间,就如同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中!
成千上万的纸人连挣扎都做不到,瞬间就被那狂暴的力量撕扯、挤压、碾碎!
化作漫天纷飞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纸屑!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白色狂潮,前沿部队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瞬间清空了一大片!露出了下方被魂血浸染的漆黑街道!
这……这是?!
我惊呆了,魂体甚至忘记了震颤。
实验室里,原本轻松兴奋的气氛骤然凝固。
那些白大褂们脸上的笑容僵住,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盯着监测屏幕。
仪器发出的警报声变得尖锐急促起来。
焦晓龙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脸上那掌控一切的从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沉和冰冷。
他死死盯着那朵巨大的“蘑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幽冥镇魂结界……他们竟然……真的完成了……”
他的震惊还未平复,酆都城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只见那蘑菇结界的光芒稍稍黯淡,露出稳固的形态。
而结界之下,酆都城各处要塞和城门洞开!
从中涌出的,不再是仓促迎战的普通阴差,而是一队队……武装到牙齿的重甲鬼卒!
他们的盔甲不再是轻便的制式官服,而是厚重无比、刻满防御符文的玄黑色重铠,头盔将面目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眼部闪烁着幽光的晶石。
他们手中的武器也彻底换代——不再是锁链和朴刀,而是造型奇异、闪烁着危险能量光芒的长柄战锤和巨斧,锤头斧刃上电弧缠绕,一看就是专门针对灵体集群和能量造物的大杀器!
他们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轰然开赴战场!
面对再次涌上的纸人,他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组成紧密的阵型,巨锤砸落,便是地动山摇,电弧爆闪间,大片纸人如割麦般倒下!
效率之高,与之前的混乱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这分明是吸取了血月之乱的教训后,专门打造的重装精锐和城防系统!
希望,如同一颗被深埋的火种,骤然在我死寂的魂体内重新燃烧起来!
他们顶住了!他们早有准备!他们不是待宰的羔羊!
狂喜和难以言喻的激动冲垮了之前的绝望,我甚至能感觉到困住我的电磁场都因我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产生了细微的涟漪。
焦晓龙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猛地转头,对着实验室的操作员们厉声喝道:“启动第二阶段!压制结界!投放‘撕裂者’!快!”
随着焦晓龙的命令下达,新的闸打开,从里面走出的纸人瞧着更加精致,而这些手脚之上明显多了一些“花活”——一些类似虎豹狮子一样的尖牙利爪。
而这些所谓“撕裂者”,速度也的确更快,只是眨眼间便冲向玄甲军、冲向酆都城。
对着结界疯狂的攻击着……
事时,实验室里瞬间乱成一团,酆都城的警报声更加刺耳。
而我,死死地盯着窗外。
酆都城,顶住!
一定要顶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