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立刻朝他大喊:“兄弟!快!帮我关闭这个窗口!切断纸人源头!”
然而,那名玄甲骑士落地后,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我——这个离控制台最近、正在与焦晓龙撕扯的“不稳定因素”。
他眼中没有丝毫迟疑,身形暴起,腰刀化作乌光,直刺我心口!
太快了!太果决了!
“噗嗤——!”
腰刀精准地刺入左胸,破魂之力炸开!
我魂体剧震,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
意识模糊间,我看到那名骑士抽刀转向焦晓龙。
完了……窗口关不掉了……纸人的洪流还会继续……巨大的绝望和自责几乎将我吞噬。
就在这时,焦晓龙竟猛地撞开了那名骑士,挡在了我和骑士之间!
“苏!锡!”焦晓龙嘶哑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讥诮,“你就这么急着灭口吗?!”
他指着窗外炼狱般的景象:“阴司要完了!是因为他高阳一个人吗?!不是!是因为你们那套腐烂的秩序!你现在杀了他,通道可能会闭!然后呢?这烂摊子怎么算?!纸人袭击的罪责谁来背?!”
他逼近一步,厉声质问:“我这把火,已经烧得够旺了!旺到足以逼得上面那位不得不出面收拾残局!旺到足以把所有的污水都引到我一个人身上!你现在杀了他,是想让这把火提前熄灭,让殿下失去最佳介入时机吗?!”
焦晓龙激烈的质问在实验室回荡,那名玄甲骑士握刀的手微微一顿,面甲下的眼神闪过一丝迟疑。
显然,焦晓龙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们需要焦晓龙这个“罪魁”来承担一切,也需要这场“灾难”达到某个临界点。
就在这时,我强忍着魂体即将溃散的剧痛和虚弱,用手肘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看着那名玄甲骑士,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荒谬的讽刺。
“呵……咳咳……”我咳着魂血,声音嘶哑,目光却死死盯住那玄甲骑士,仿佛要穿透面甲,看到后面的苏锡。
“苏……苏提辖……曾几何时……你得知我是‘奇点’,怕业力反扑,信奉堵不如导,从把我灭口变成想监禁我……而焦晓龙……那时却恨不得立刻要我性命……”
我的目光转向焦晓龙,又转回玄甲骑士,带着无尽的嘲讽:“怎么……如今反倒过来了?焦晓龙怕我死……而你苏提辖……却迫不及待要取我性命?”
我积聚起最后一丝气力,厉声质问:“你此番……就不怕那业力反噬了吗?!”
实验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纸人自爆的闷响。
那名玄甲骑士沉默片刻,终于,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那顶布满伤痕的重盔,露出了苏锡那张阴沉、疲惫却写满决绝的脸。
他看着我,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销毁的故障工具。
“高阳,”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带着一种官僚特有的冷酷,“此一时,彼一时。”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宣判般的口吻说道:“十殿共议,罪魁祸首,其罪当诛!在阴司存亡的大义面前,管你是什么奇点、变数!
你的存在,就是祸乱的源头!只有你魂飞魄散,这通道才能彻底关闭!这才是对阴司、对亿万生灵最大的‘义’!”
“大义?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大义!”我怒极反笑,魂体因激动而剧烈波动,指着他,又指向那闪烁的控制台,“苏锡!你扪心自问!你此番闯进来,真是为了你那狗屁的‘阴司大义’吗?!”
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泪般的控诉:“你若真为大义,你人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这控制台近在咫尺!你哪怕打、砸、抢!你强行关闭这窗口,切断纸人来源,是不是更能解酆都燃眉之急?!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如同匕首般刺向他:“你非要杀我!不过是因为杀了我,一了百了!最能让你和你背后那位主子从这烂摊子里干干净净地脱身!你这叫哪门子大义?!你这叫公报私仇!你这叫卑鄙无耻!”
我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将苏锡那层“大义”的遮羞布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冰冷肮脏的政治算计!
苏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真相的惊怒和狠毒!他握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杀意暴涨!
“闭嘴!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他厉喝一声,不再废话,腰刀再次扬起,就要将我彻底湮灭!
“苏锡!你敢!”焦晓龙也暴喝一声,就要再次阻拦!
但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
我看着苏锡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看着焦晓龙疯狂的阻拦,看着窗外在纸人狂潮中不断倒下的同僚,看着地上的马朝阳……心中那点因为被背叛而产生的愤怒和悲凉,突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平静。
他们都在争。
苏锡争的是权位和自保,焦晓龙争的是为主尽忠的舞台和时机。
而我,争什么呢?
我只要这通道关闭,要这该死的纸人停下,要这阴司少死几个无辜的魂。
既然苏锡的“大义”是假的,焦晓龙的“忠义”是扭曲的……
那这通道,就由我来关吧。
用我这条,早就该死在阳间的命。
心意已决,万籁俱寂。
在苏锡的刀锋及体前,在焦晓龙扑上来阻拦前,我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种近乎怜悯的决绝。
然后,我放弃了所有维系魂体的意念,将残存的所有力量,化作最彻底的自我毁灭意志,引动了魂核的自爆……
“再见。”
无声的道别中,意识向着永恒的黑暗坠落……
一切都在离我远去。
魂核燃烧殆尽的最后一点灼热也冷却了,意识像沉入无底的冰海,连“我”这个概念都在迅速模糊、稀释。
这就是魂飞魄散吗?
也好……通道……该关了吧……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坠入永恒虚无的前一瞬——
“高阳——!!!”
一声嘶哑到变形的咆哮,仿佛隔着万重水幕,又像直接炸响在我即将寂灭的灵魂深处!
是……卢挺?!
我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感知“看”去——
只见那连接阴阳的梦境“窗口”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猛地撞开!
一头通体流淌着幽蓝光华、威严愤怒的龙形镇兽率先冲入,它光尾一扫,便将几个扑向控制台的白大褂连同仪器一起砸飞!
而骑在它脖颈上的,正是浑身冒着滚滚阳气、双目赤红如血的卢挺!
他怎么会……骑着它来了?!
“兄弟!撑住!我来了!”卢挺看也没看旁边的苏锡和焦晓龙,目光死死锁定在我几乎已经透明的魂影上,眼神里的恐慌和决绝刺痛了我最后的感觉。
他猛地一拍龙颈,“龙君!助我!”
那镇兽龙君发出一声震荡魂魄的龙吟,口中喷出并非毁灭的吐息,而是一道温润磅礴、蕴含着生机的光华,如同一个罩子,瞬间将我即将彻底逸散的魂影勉强“兜”住!
这突如其来的生机,像一根针刺入我麻木的终结。
但也就在这一刻,因外力介入,我那原本决绝的自毁进程被干扰,魂核深处那点因“公心”而生的、与金扣最后的联系,仿佛被彻底点燃!
嗡——!
我胸前那枚一直沉寂的金扣,以及……我感觉到,冥冥中与卢挺魂魄紧密相连的另一枚金扣,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共鸣!
两枚金扣虚影脱离了我们,在空中交缠、旋转,瞬间合二为一!
化作一轮温暖、稳定、仿佛由最纯粹“公义”凝聚成的金色骄阳!
这轮骄阳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护持正道的煌煌之力。
它缓缓下沉,光芒如同最轻柔的纱幔,又似最坚固的壁垒,将龙君那勉强兜住我的光华彻底稳固、渗透、融合!
我那已经散如轻烟、即将被风吹散的神魂,在这融合了龙君生机与金扣“至公”之力的光芒滋养下,竟然停止了消散的趋势!
虽然依旧脆弱得像随时会破灭的泡泡,但那一缕最核心的“神”——那份想要阻止杀戮、护卫同僚的意念,却被牢牢地护住了!
形已散,神未灭。
“……竟能如此……”焦晓龙看着那轮金阳,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超出计算的震惊。
苏锡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试图挥刀,但那金阳的光芒仿佛蕴含着至高的法则,让他手中的阴司制式腰刀重若千钧,难以劈下。
“高阳!”卢挺从那令人震撼的异象中回过神,试图从龙君身上跳下来冲向我。
就在这僵持的、奇迹般的一刻——
“唉……”
一声叹息,仿佛自万古之前传来,又似在当下每一缕光芒中响起。
没有恢弘的出场,没有耀眼的神通。只是这声叹息响起,整个实验室,不,是整个时空,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静谧。
纷飞的纸屑定格在空中,焦晓龙脸上震惊的表情凝固,苏锡劈砍的动作僵住,卢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连那轮护持我的金阳光芒,其流淌都仿佛变慢了。
一个身着寻常僧袍、形容枯槁的老和尚,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了我的身旁。
他低眉垂目,脸上带着看尽沧海桑田的慈悲与疲惫。
是地藏王菩萨!
祂的目光落在我那被金阳包裹、将散未散的神魂上,眼神深邃如宇宙星空。
“舍身取义,其心可悯。金甲识人,其缘已至。然刚极易折,你这性情,终是吃了大亏。”
菩萨的声音平和,却带着裁定因果的力量。
他又抬眼,目光扫过僵立的苏锡和焦晓龙,并未斥责,却让两者魂体剧颤,如遭雷击,眼中瞬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最后,目光落在卢挺和那镇兽龙君身上。
“尔等护持善念,亦有功德。”
菩萨并未有多余动作,只是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轻轻点向护持我的那轮金阳。
“此物,借你一缕佛荫,温养神魂。形散神聚,亦是一种修行。待你何时能于万千心动中,保此神不散,形不消,方是功成之时。”
一道温和的佛光融入金阳。
我顿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那脆弱的魂体虽然依旧聚散无常,但核心的那点“神”却前所未有的稳固。
菩萨说完,袖袍轻轻一拂。
我感觉自己被那轮融合了金扣、龙君之力与佛荫的金阳包裹着,轻飘飘地落入菩萨的袖中。
眼前一暗,外界的纷争、喧嚣瞬间远离。
在意识彻底沉浸入温暖与安宁之前,我最后“听”到(或许是感知到)菩萨离去前,留下的一句仿佛对所有人,又仿佛对天地所说的话:
“阴阳有序,业力自持。好自为之。”
……
一切归于平静。
我知道,我的惩罚结束了,而我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只是这修行的方式,未免也太过……丢人了。
动不动就散开,这以后可怎么见人?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