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隍司的后勤通道,活脱脱一座时空错乱的博物馆。
头顶上,灵能射灯滋滋作响,洒下冷白的光;脚下,磨损严重的秦代地砖早已被万千魂灵踏得温润。
墙壁悬挂的液晶屏不断滚动着“厉鬼幽魂投诉平台”的待办列表,形色各异的鬼差匆匆掠过——有顶戴花翎的清朝官员边飘边对着玉符低声下气地回着“嗻”;
也有穿着沾满血渍的急诊白大褂、戴着听诊器的新魂茫然四顾;
更不乏一身戎装的兵卒与旗袍卷发的女郎错身而过。
众生百相,皆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刘道人熟门熟路地引着我,顺着我的目光笑道:“看迷糊了?正常!鬼魂嘛,大多就穿着咽气前那一身儿。
您想啊,猝死的就穿着睡衣,沙场阵亡的披着铠甲,跳河的浑身湿透——喏,那边那位穿羽绒服的,准是冬天没的。”
他搓着手指,语气里带着见多识广的油滑。
“再者,人嘛,都念旧,死了更甚。总觉得穿着生前的衣裳,能捞回点阳间的味儿,抓着点过去的影子。”
“所以这儿就成了这般光景?”
我咋舌,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果然,还是那身皱巴巴的夹克和牛仔裤,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酒气,正是那晚在雪地里踉跄时的模样。
我不禁苦笑:“这地府,看着倒是……海纳百川。”
“海纳百川?”
刘道人嗤笑一声,随即又挺起胸脯,带着几分自豪压低声音:
“这叫'体用兼备'!咱地府这套万年体系,根基深厚,又懂得与时俱进。
阳间现在搞什么无纸化办公、线上流程管控,咱们这儿也得学不是?
你瞧那屏幕,”他指着滚动的液晶屏。
“早些年全靠判官笔一笔笔勾画,累死个人,现在好了,这'幽魂通'系统自动分派任务,效率那是大大提高了!”
我们一边沿通道往前走,他一边继续絮叨,语气里充满了对这套体系的推崇:
“再说了,地府的官儿,选拔起来最重根脚品德。
德行是第一位的,要的是身家清白、孝悌忠信。不然怎么管束万千鬼魂?这叫'根基正'!”
“举孝廉呗?”我忍不住打断。
“额……可以这么说。”
刘道长回道。
我语气带着调侃:“就是那种'察孝廉,父别居'的孝廉?这都什么年代了,地府一边学着阳间最时髦的办公模式,一边守着几千年前选官的老规矩?这可真是…器魂分离,形神俱妙啊。”我故意拽了两个词。
刘道人被我的话噎了一下,略显尴尬地干笑两声:“这个……规矩是这样的,自然有其深意和道理!表面是旧章,内里是新酒,和谐得很,和谐得很!”
他似乎想转移话题,便更起劲地给我捋了起来:“再说了,咱们这顶层架构,那是稳如泰山,井井有条。
最上头,是酆都大帝、东岳大帝,再请着地藏王菩萨他老人家坐镇,那是至高无上的。其下是五方鬼帝,分管广大冥土。
再下来,就是咱们直接打交道的十殿阎罗,各司其职。
阎罗殿下,便是判官司,像咱们崔爷这样的四大判官,手握实权。
判官之下,才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这些十大鬼差老爷们,负责具体跑腿拿人。
至于咱们这城隍司,连同人间各地的土地庙、城隍庙,算是亡魂下来第一道登记门户。最是要紧。”
“那咱们不也‘特别通行’过了么?”我继续调侃道。
“那一则是老弟有福气,二则嘛,嘿嘿,崔爷的照拂。
老弟,我得提醒你一句,这里面有些门道儿自然是不足与外人道的,你可要担待一二啊。”
刘老道说时两眼闪烁,心虚得紧,我看着十分可乐。
不过他话里话外,居然没提自己的功劳,这倒算是我小瞧了他。
正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用一副介绍优势资源的口气补充道:“你也别觉得咱这儿包容万象就没了规矩。
那些信十字架的、拜火神的,自有他们的去处,什么天堂炼狱、冥河摆渡,互不干涉。
无他,信仰不同,规矩迥异,硬凑一块非乱套不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所以老话才说'人身难得,中土难生'。能以此身魂归故土,循此一脉相承的法度,在冥冥之中,已是一份莫大的缘法和造化了。”
我听着这套庞大而古老却又拼命披上现代化外衣的体系,再看看眼前这光怪陆离的景象,那种荒诞的错位感越发强烈。
正说着,我们已接近通道尽头一个僻静角落。
刘道人忽然收起那副滔滔不绝的架势,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朝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引见大人物的神秘感:
“瞧见没?那位小爷,可是咱崔判官的亲外甥,心尖上的肉——卢挺。
唐代的五姓七望听说过么?他便是范阳卢氏的公子,真正的清贵血脉。”
我嘴上依然习惯性的杠着,道:“五姓七望?被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里有他们老卢家么?”但眼睛却还是随之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看似普通但质感极佳的现代休闲装的青年,独自坐在一张明式圈椅里,正低头专注地刷着一块超薄的平板电脑。
侧脸干净,气质温润,只是脸色透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这身打扮在这环境中显得格外“正常”,反而透着一股不凡。
老刘被我的话噎了一口,倒也不见怪,反而用一种谈论内部秘辛的语气低语:“崔爷,就是咱们司的大头儿之一,从唐朝贞观年间就在这儿掌权了,根基深得很。卢家这几代人的轮回,那都是崔爷亲手打点,次次都是富贵人家。偏偏这一世……”
他咂咂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窥知隐秘的优越感。
“生在顶尖儿的太平富贵家,西洋名校的海归,见识是广了,可那洋地方的歪风邪气也沾了不少。
听说……嗨,说是庆祝什么项目成功,结果玩脱了线,用了些不该用的'提神玩意儿',剂量没把握好,直接就……唉,可惜了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背在鼻子下猛吸一口的动作,让我瞬间懂了眼前这年轻人碰的是什么东西。
感情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玩得还真花哨。
他话音未落,卢挺似乎感应到目光,抬起头,看见我们,便收起平板,信步走来。
他步履轻松,眉眼清亮,没什么架子,但也看不出多少悲喜,是一种被过度保护、甚至对自身遭遇都有些懵懂的平静。
他略顿一下,仿佛在回忆官方说辞,用一种平铺直叙的口吻说道:“舅舅说,你这次事故,原本棘手。但地藏王菩萨他老人家既然亲自过问垂顾,”
——他提到这名号时,语气里并无多少敬畏,更像在提及一位位高权重、但不直接管事的“大领导”——“便不能等闲视之。
正好,借着菩萨关注的这个由头,舅舅把筹划已久的'稽查司'的编制方案递了上去,批文下来的格外顺畅。”
他脸上露出一丝理所当然的笑意:“这新司初创,舅舅说我正好来历练。哦,名额里也给你安排了一个。以后便是同僚了。”
我听完这话,魂体发冷。
地藏王菩萨的垂顾,这本是莫大的机缘,到了老崔这里,竟成了他替外甥铺路、顺带替我“解决问题”的绝佳政治筹码!
我的横死是“事故”,菩萨过问是“契机”,而卢挺的安置,才是这一切运作的核心目的。
最妙的是,经他这般运作,一切变得冠冕堂皇:响应上级关切,解决遗留问题,顺带成立新部门安排人才。
一石三鸟,滴水不漏,还是你们会玩啊。
卢挺全然不觉这话里的机锋,又转向面带尴尬的刘道人,带着几分分享趣事的语气:
“刘道长,剥衣亭的陆判官约您明日饮酒,说要谢您前番手起刀落,宰了头大肥羊,油水足得很。”
他边说边笑,模仿了个手势,“还说那肥羊被割了七成肉,竟还懵然不觉,蠢笨得像头猪!
说来也是,自己走特殊渠道来的,一看就有不清不楚的地方。现在被规整了,也不怕他以后找后账,难道还敢声张不成?”
刘道人一听这话,脸色霎时由尴尬转为死灰,嘴唇嗫嚅着想解释什么:
“高老弟,这……这怎么话说的……卢公子他可能是听岔了……”
我站在原地,没想到还来个“双喜临门”。感觉魂体里那股拧巴的恶气猛地顶上来,却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是啊,可不就是被玩死一回的么?要不是马朝阳那孙子操作失误,我能真被推进去烧成灰?
对啊,都他妈死过一回了,肉身都成灰了,还能怎么着?跟这帮地头蛇当场翻脸?
黄泉路边那些撕扯亡魂的恶灵、恶狗岭滴着涎水的獠牙、金鸡山铁钩般的利爪……走这一遭“流程”的滋味还不够明白么?
在这地府,我现在就是个连根基都没有的新魂,拿什么跟他们斗?
这冰冷彻骨的认知,比什么愤怒都来得有效。
我脸上那点本能浮现的愤怒和屈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过分平静的表情。
我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刚听的不是自己的笑话,而是什么值得品味的箴言。
我告诉我自己这不算认怂,这是从长计议。
“刘道长,”我不仅没生气,反而顺着卢挺的话接了下去,声音轻快,“陆判官这话说得妙啊!可不是么,能走到这步还懵懵懂懂的,不是蠢猪是什么?”
我边说边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不经意扫过卢挺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凭着生前在机关积攒的那点识人本事,心里顿时了然——此子倒不是真蠢。
只是从小金玉堆里长大,万千宠爱于一身,习惯了众星捧月,说话做事全凭本能,压根不需要去琢磨别人的心思。
他不是坏,是压根没往那处想。这种无心之失,有时比刻意刁难更伤人。
随即转向卢挺,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钦佩:“这地府水深,往后还需卢公子和刘道长多多提点,免得我也闹笑话。”
我这话接得自然流畅,不仅毫不动怒,反而显得十分豁达,甚至带着几分风趣。
卢廷这小娃娃未必知道这肥羊是我,那我就顺坡下驴,调侃的自然也是“别人”,与我毫无干系。
刘道人是何等老江湖,见我这般反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警惕。
他阅人无数,见过当场暴怒的,也见过忍气吞声的,却少见这般被当面称作“蠢猪”还能谈笑自若、甚至顺势自嘲的。
他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连连点头:“高老弟真是……通透!通透啊!就冲这份明白,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瞧他那微皱的眉头,我知道他心里门儿清:这小子要么是真豁达到没边儿,要么……就是所图甚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后一种,往往更棘手。
我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卢挺,他正露出几分笑意,显然很受用这种顺从的态度:
“好说。以后同在稽查司,就是自己人了。自然要互相照应。”他说的却十分认真。
我微笑着躬身,态度无可指摘:“那是自然,全仗卢公子和刘道长指点。”
心里却冷然一笑:得罪人?给咱多少钱要咱得罪人?不能得罪人啊,尤其不能明着得罪。
但可以……慢慢弄死人。这道理,我懂。
这时,一个穿着制式藏青袍的鬼吏推着一车装备过来,声音平板无波:
“新员高阳,领你的装备。锁魂链、缉魄索、巡查玉符,皆按《阴司鬼差制式装备管理规定》乙字叁号标准配发,一应物件录档可查,无误便画押。”
我上前一看,心中不由暗叹地府到底是正经大衙门。
所有装备制式统一,样式规整,连摆放角度都一丝不苟,绝无厚此薄彼之嫌。
我利索地在递过来的玉牒上按了手印:“无误。”
手指触到锁魂链的刹那,我便知道这是地府正经八百的制式装备——入手沉实,符文镌刻得一丝不苟,与旁边其他同僚领到的毫无二致。
那面巡查玉符也是莹润透亮,内里似有灵力波动。心想:老崔的确是上等人物,既然费心将我安排进编制,自然不会在区区装备这等明面小事上落人口实,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但我脸上丝毫未动,只是客客气气地对那鬼吏点了点头,这才转身。
心里却门儿清:装备是标准装备,待遇是标准待遇,可在这地府衙门里,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这些明面上的东西。
往后如何,还得各凭本事。
刘道人看着我平静离开的背影,脸上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搓了搓手指,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有点意思。
是块材料啊,是块材料!
我朝着大通铺走去,脸上始终挂着从容的浅笑,任谁也看不出半点不满。
只是转身的刹那,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骂得好。
现在骂得越欢,将来摔得越疼。
菩萨这张虎皮,我扯定了。
反正都死透一回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地府的明规则潜规则,从今往后,我得好好学,慢慢用。
想到这儿,我甚至连脚步都放缓了些,盘算着未来的棋局。
不禁哑然一笑“这局里好像只有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我还有什么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