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了那身藏青行头和一应家伙事儿，我——高阳，地府稽查司新挂了号的高大人。
揣着那枚冰凉硌魂的巡查玉符，站在酆都城隍司那光怪陆离的十字街口，活脱脱一根丢了信号的木头桩子。
卢挺那小白脸早被什么“三表舅姥爷麾下长随”请走“用茶点”去了，刘道长那老油条揣着我的买路钱溜得不见鬼影。
合着就我一个刚出炉的“新鲜鬼差”，捧着这纸调令，连衙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胸口那团被联手套路、明抢了七成“买路钱”的邪火，没地方撒，蹭蹭地燎着五脏庙。
手下意识就摸上了胳膊上缠着的锁魂链，冰凉梆硬——那个杀千刀的马朝阳！
要不是这孙子业务不精，我能被他一把搡进炉子里直接快进到骨灰盒？
正琢磨着，就看见一个黑塔般的身影，抱着膀子，斜倚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嘿！真是冤家路窄！
马朝阳见我看过去，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过来，比生前更壮实，皮肤黝黑，寸头，一身腱子肉把那身不伦不类的“使者”行头撑得鼓鼓囊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精明。
“哟，高……小高兄弟？小高大人？这就披挂上了？速度够快的啊！”
他开口，嗓门洪亮，带着点戏谑，那声“小高兄弟”叫得无比自然，仿佛我俩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我脸色一沉：“马朝阳！你他妈还敢出现？”
“啧，小高兄弟，这叫什么话？”
他一摊手，一脸“你这就没意思了”，
“咱们现在算同僚了吧？过去那点小误会，那不都是流程上的事儿嘛！我能坑你吗？”
“小误会？你他妈管那叫小误会？”
我气得差点笑出来，手攥紧锁魂链，“你一把给我推进焚化炉，这叫小误会？”
“哎呀！小高兄弟！您这就属不讲理了！”
他把眼一瞪，显得比我还委屈，“当时火烧眉毛！阳间流程多快您不知道？
我那是为了救您！谁成想您魂体不稳，加上炉子干扰……这能全怪我吗？
我能坑你吗？我要真想坑你，当时直接跑了不完事了？”
我懒得跟他掰扯，邪火直冲天灵盖：“少他妈废话！看打！”
爆喝一声，心念催动，那乌沉沉的锁魂链“嗖”地一声弹起，如同被激怒的黑蟒，直愣愣朝他那张黑脸抡过去！
马朝阳“嚯”了一声，不慌不忙，微微侧身。锁魂链擦着他鼻尖掠过。
“小高兄弟，火气别这么大嘛……”他还想絮叨。
我一击不中，脸上挂不住，心念疯狂催动：
“回来！再打！”锁魂链在空中诡异一扭，乌光一闪，折返回来，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拦腰扫去！
“有点意思了啊。”
马朝阳挑了挑眉，这次不完全躲了，吐气开声，左臂猛地一绷，竟硬生生朝着扫来的锁魂链格挡过去！
我心中狂喜：找死！敢硬接……
然而，预想中的骨断筋折并未发生。
锁魂链接触他手臂的瞬间，“嗤”一声轻响，乌光如遇烙铁般瞬间熄灭消散。
整条链子变得轻飘飘、虚不受力，竟像一道虚幻的影子，直接穿透了他的手臂和胸膛，毫无阻碍地继续朝着它原来的运动轨迹扫去——
轨迹尽头，正是抡圆了胳膊、把脸凑了上来的——我本人！
“啪！！！”
一声脆响！
我眼前一黑，金星乱冒，脸上火辣辣地疼！链梢结结实实反抽在我左脸颊上！
我踉跄倒退，差点摔倒。
魂体无血，但那剧痛和羞辱感让我脑子嗡嗡作响。
马朝阳也愣了一下，看看自己完好无损、连个印子都没有的胸膛，又看看我脸上迅速浮现的乌青链印，表情极其古怪，是一种强行憋笑的扭曲。
“呃……小高兄弟？”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赶紧上前扶稳我，
“您……您这练的什么独门秘籍？魂体穿透？怎么还……还带往回抡的？这招厉害是厉害，就是……有点费自己脸啊。”
我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气得浑身发抖。丢人！太他妈丢人了！
马朝阳弯腰把我那软趴趴的缉魄索也捡起来，塞回我手里，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分析：
“您看，我说什么来着？咱阴司的宝贝，讲究‘权限’，它对生魂无效，我们勾魂使者的锁链才是对付生魂的！
你瞧你这火气一上来，鬼气催动得岔了道，它可不就……就找不着北了嘛！”
他边说边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好兵器被我用瞎了。
他这话听着像安慰，实则句句往伤口撒盐。我恨不得钻地缝。
“行了行了，小高兄弟，消消气，皮肉伤，一会儿就好。”
他拍拍我肩膀，语气正经了些。
说来也怪，他这一拍，我身上那身藏青色的制式官服似乎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感竟然真的随之减轻了不少，那乌青的链印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消散。
这阴司的官袍，竟还有这等温养魂体的功效？
“咱别跟自己较劲了，犯不上。正事儿要紧！”他继续说道。
“你能有屁正事！”我没好气，但脸上的痛楚消退，火气也稍微平复了些。
马朝阳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神神秘秘：“小高兄弟，老哥我今儿是特意来给您提个醒儿！今儿可是您头七！回魂夜！”
头七！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魂体上，把所有怒火、憋屈、尴尬都砸得粉碎。
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尖锐的酸楚。殡仪馆里父母崩溃的哭喊声穿透阴阳，在我耳边炸响。
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朝阳看着我骤然失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我为你着想”的热络：
“我就想着，这事儿可不能耽误！再晚可就真来不及了！
您家里，这会儿肯定摆上梯子和水（各地民俗不同，大家求同存异。）烧了纸，等着你回去呢！
您就真不想回去瞅最后一眼？这种事儿上瞒着您，我马朝阳还是人吗？”
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茫然地看着他：“头七……？可我……我到底是哪天死的？冻死那晚？我好像还没凉透……真死透是第二天在炉子里……这……这头七怎么算？”
我越说越觉得荒诞，这他妈死了还能分两段计时的？
马朝阳的黑脸膛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尴尬，他搓了搓手，含糊道：“呃……这个……按规矩，一般是按……按实际发生的那天算。”
“实际发生？”我像是抓住了什么，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荒诞的愤怒！
“哪次算实际发生？是冻硬了那次，还是烧成灰那次？我他妈这是冰火两重天，死了个套餐啊！这头七还得挑个黄道吉日是不是？！你们地府的KPI到底怎么核算的？！”
我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引得远处几个游魂都扭头看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小点声！”马朝阳脸色一变，慌忙上前一步，那只粗壮有力的大手，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力道不小，把我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嘘——！慎言！慎言！”
他几乎是把嘴凑到我耳边，急促地低声道，“小高兄弟！这话能在这地方嚷嚷吗？
什么冰火两重天的，这又不是洗浴也是不是KV！哪能说这虎狼之词。
让巡查的听见，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管它哪次呢！上面记哪天就是哪天！阳间您家摆席了，那就是今天！错不了！老哥我还能害你？”
他半捂半拽，几乎是架着我，快步朝着一个僻静的、散发着朦胧白光的“出入口”走去，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走走走！赶紧的！看一眼少一眼！再磨蹭天亮了啥都赶不上了！老哥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盼着这事儿能让你舒坦点……”
我被他强行拖着走，挣扎了两下，但那黑厮的手像铁钳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