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书店规模不大,能容纳的客人也有限。从他们时不时投来的打量目光里,让林栖一时间无法分辨,这些人究竟是真正的书店客人,还是何予霄特意安排的“演员”。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找到第三张拼图。
只可惜今天这身打扮太过隆重,裙摆拘束,行动不便。若换作平常衣服,找起来应该会轻松许多。
但话又说回来,谁家求婚会设计得像一场解谜游戏,还要当事人自己一步步寻找线索?
当然,她林栖偏偏就很吃这一套。
如果第三张拼图还在书店里,那么线索……大概率会与书有关吧?
她开始尝试回想小时候的事,可脑海中浮现的总是朦胧的碎片。
自从得知自己与何予霄幼时相识,她便常常试着回忆那段过往,甚至翻出从前的日记本,想拼凑出更多画面。但不知为何,她的记忆仿佛自带屏障,每当用力回想,总会头痛欲裂。
“是不是因为我们小时候的故事太糟糕,大脑在保护我,才不让我想起来?”林栖曾这样问过何予霄。
何予霄只是看着她,平静反问:“那你想想起来吗?”
林栖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想。”
她没有开口让他告诉她,他也从未主动提起。
好友叶知秋在百忙之中还不忘吐槽他俩的恋爱模式:“两个木头人也能谈起来,真不容易。实在不行,你俩去超话里看看同人文,取取经?”
——她还真悄悄去看过。
可那些文字里的情节……她和何予霄哪有那么闲,才不会整天在办公室……
思绪飘到这里,脸颊忽地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无意间触到一本书的封面。微微凸起的书名将她拉回现实。
《我们内心的冲突》。
作者是卡伦·霍妮,她最喜欢的心理学家。
——
“你今天在看什么书?”何予霄将头凑过来,“《我们内心的冲突》,什么书?”
“心理学的书。心理学,你懂吗?”林栖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指,在自己胸口处比划一个爱心,“只要能把人心里的问题解决了,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大文豪,现在小学都开始教‘迎刃而解’了?”
挨了林栖一巴掌后,何予霄老老实实开始听林栖说这本书的内容。其实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记得林栖说什么三种人格类型。她说自己是屈从型人格,总是过度在意他人的评价和感受。何予霄听到这里笑了一声,然后左脸又挨了一巴掌。
他很想问,这本书里有没有“暴力型人格”。
“我觉得你是——”林栖对着某页内容认认真真看了半天,继而认真地说道:“孤僻型人格!你看:孤僻型人格的表现为:疏离他人,也疏离自己,对人际冷漠,对情感麻木……”
何予霄瞥了眼那页数,在心里感慨,这小孩认识的字还真不少。
“我从来没见过你的妈妈来接你。”林栖瞪着明晃晃的大眼睛问他,“你妈妈呢?”
何予霄眼神闪了闪,“死了。”
“死”在小学生的世界里,是非常严重的字。林栖惊讶地瞪到双眼:“死!为什么?”
这是何予霄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次跟人谈起这件事。
压在心里的石头如今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土壤,何予霄在那个下午,跟这个9岁的小女孩说了很多关于妈妈的事情。
分别的时候,林栖给了何予霄一个深深的拥抱,跟他说“下周见。”
但他下周没有来。
他被父亲锁在家里,锁在房间里。他暴怒,他砸门,他落泪,他低声下气求他,可是都没有用。
那是何予霄第一次对父亲的事业产生怀疑。
生意人——一定要没有人情味,才能将生意做大吗?
他久违地想起那天在地上狂磕头的小舅,想起母亲,想起她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在担心什么,担心自己和他成为一样的人吗?
在那之后,何予霄很久没有再见到林栖。
在林栖的记忆里,好像何予霄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妈妈是怎么说她来着——臆想症,杂书读太多,把脑子读坏了。
那段时间班上风靡言情小说,班主任在开家长会时特地强调了这件事,让家长们配合禁止学生读这类书籍。所以当林栖提起书店里遇到的小男孩时,妈妈总是用嘲讽的语气说她“言情小说读多了,臆想症犯了。”
林栖不理解。
如果妈妈真的不相信的话,她完全可以在书店接到她的时候,问一问售卖饮品的店员。因为何予霄小小年纪却出手阔绰,那里的店员早就记住了他俩。
可是妈妈没有问过,一次也没有。
林栖失望了,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对什么失望。
再后来,她觉得她妈妈说得对。她或许真的有臆想症。
最后,林栖再也不去那家书店了。
她也终于、慢慢忘记了那个小男孩。
想到这里,林栖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她抽出那本书,翻看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书里静静夹着一张拼图碎片。
她拿出来,翻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再见」。
观众们并不能从直播间的内容里猜到全部的故事情节,只能看到林栖翻动书籍的动作和陷入回忆的状态,因此急坏了不少观众,纷纷跑到何予霄的直播间,催他给观众们讲讲故事。
「在这么多人面前玩隐喻,何总你学坏了!」
「为什么要找小男孩来演戏?所以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吗?」
「豹豹猫猫!什么秘密连孩子都不能告诉,我要听!」
「是青梅竹马吗?是青梅竹马吗?是青梅竹马吗?」
……
何予霄其实也一直在看直播。
看林栖那边的画面。
今天的她,美得让人难以移开视线。她适合这样的黑裙装扮,配上简单的珍珠点缀,已是画面里最耀眼的存在。
和小时候的她截然不同。那时的林栖像只七彩的鹦鹉,什么颜色鲜亮就往身上穿——明黄、亮橙、桃粉,鲜活得几乎要蹦出画面来。
可那样的颜色穿在她身上也好看,热烈又蓬勃,像一颗裹着糖霜的小太阳。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穿那样鲜艳的衣服了呢?
被父亲禁止去书店后,他反抗过。反抗的结果就是,父亲亲自去见了一趟林栖的父母。
他知道后,心里凉了半截。
他可以想象父亲居高临下的模样,对着林栖父母说了多少难听话。
而林栖的父母又会怎么对她。
他在书店常听起林栖聊自己的父母。她说他们总是吵架,即使自己的分数考得再高,也不能让他们脸上的笑颜多几分。
“这是为什么?”林栖问何予霄,而年龄也才10岁的何予霄只能摇头。
他不知道。因为如果是他一直考第一,父亲能把脸笑歪。
再后来,父亲要把他送到国外念书。继母不同意,说孩子太小,一个人没办法生活。所以后来,父亲给他转学到别的城市去了。
离开之前,他好几次偷偷去林栖上学路上偷看她。他发现她变得形单影只,也不再穿那些颜色靓丽的花裙子。她开始穿一些灰扑扑的衣服,或者是校服。
想也知道,她的生活发生了巨变。可是——是因为他吗?
他有点希望是因为他,可又不希望是因为他。
再后来,他去了别的城市念书。寒暑假回来的时候,他常去那家书店,点一杯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奶茶,等一个小女孩出现。
但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再次相遇,是他的人工智能助手从海量数据中检索到的那份“合约男友”问卷。
资料虽然全部用了虚假信息,可他对林栖的生活习惯太过熟悉,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确定——是她。
她不是有男朋友吗?怎么会开始找合约男友?
未及细想,他已经动手拦截了问卷在网络的进一步传播,并在数据上稍作修改,让对方误以为已有两百多人提交。
提交前,他用算法反复验算了一遍又一遍,确保自己的答案得分一定是最高的。
他点击发送。
几天后,手机响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有那么一刹那,他竟然不敢按下接听。
定了定神,他划开通话。
熟悉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生疏。
她约他见一面。
她忘记了他,意料之中。
见面后她也没想起他,意料之外。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扮演一个称职的男友角色吧。
虽然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他能够陪在她身边就可以了。
就这样过了三年。
在合约即将到期的时候,她来找他,小心翼翼地问他,愿不愿意上一个节目。
他的思绪在此刻被打断,因为房间的门在此时被推开。在看清来人之前,他的笑意已经浮在脸上。
“没能难倒我噢,哈哈,最后一块拼图拿来!”她笑容明亮地走进来,朝他伸出手。
那一刻的她,似与过去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