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予霄第二次询问江宇了。上次是问“你哪位”,这次是问“你贵姓”。虽然看似都是问句,但从何予霄的语气来看,他并不是很在意答案。
江宇也知道。
但在镜头面前,他还是语气温和地回复道:“叫我小江就好。”
既没有在镜头面前暴露真名,又恰到好处地塑造了一个谦逊的打工仔形象。
——特别是与何予霄高高在上的资本家形象相对比。
不愧是局长家的公子,酒桌上历练出来的应变能力一流。
林栖在心里暗暗吐槽。
何予霄懒懒地“哦”了一声,没再搭理他。江宇见状,正要继续追问,却见何予霄好似突然变了个人,语气温柔地问林栖:“你今天怎么不用我送你的那支口红?”
“……”
林栖眉头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如果不是有镜头在这拍摄,她真的很想问:
——你什么时候送的,我怎么不知道?
但她现在肯定不能这么说,所以只能接着他的话往下接:“妆都快化完了,没必要换了吧。”
化妆师小金在此时插话进来,“先拿出来看看嘛,也许他选得更适合你呢。”她的语气颇为热忱,是真的好奇何予霄会送什么颜色的口红给林栖。
——应该不会是死亡芭比粉之类的直男选择吧。
林栖一时语塞,正想着找其他理由推脱。结果这时,何予霄又将微微侧出的身收了回来,面色看起来如常,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委屈:“没事,下次不喜欢,可以直接告诉我。”
明明表情没变,姿势没变,只是语气稍作调整,但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变成了一只可怜的、湿漉漉的小狗。
两名化妆师手上动作不停,却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正在通过眼神交换八卦情绪。
林栖无奈,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她掏出手机,谨慎地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又特意将手机放在座椅内侧。确保镜头拍不到后,她才快速给何予霄发了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给我送的口红?】
“嗡嗡”的手机震动声响起,何予霄随手拿起手机。看到消息后,他毫不避讳地当着镜头的面开始打字回复:【在锻炼你的临场反应,不用谢。】
他这番明目张胆的举动让林栖心惊胆战,连忙回复道:【你都不遮挡一下吗?镜头在拍!!】
足足两个感叹号,可见她内心的焦急。
何予霄收到消息,挑了挑眉,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直接将手机屏幕转向林栖——
屏幕一片漆黑。
“你没贴防窥屏?”何予霄直接开口问话道。
“……”林栖嘴硬道:“防窥屏用多了,视力会下降的。”
何予霄闻言,露出一个“可怜”她的表情。
“买点好的。”
“……”林栖两眼一闭,决定不再理他。
化妆师小金却一副“磕到了”的表情:“感情这么好呢,离这么近还要发信息?”
林栖“呵呵”一笑,没作回复。
围观了全程的江宇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角落,用笔在纸上轻轻记录着什么。
摄像师注意到这一细节,刚想凑近拍摄,江宇却迅速将纸张收了起来。
等林栖和何予霄换好衣服回来后,江宇看了看时间,站起身,礼貌问道:“二位老师准备好了的话,我们现在去摄影棚?”
林栖不自然地摸了摸肩颈。
被江宇一口一个“老师”叫着,她总觉得怪怪的。不过她现在没心思想这些,因为拍摄要开始了,她有点紧张。
她对着化妆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的妆容没问题后,舒出一口气,道:“走吧。”
酒店走廊的灯光冷白而刺眼,三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虽然江宇是背对着他们,但林栖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他心情不好。林栖在心里想着。
——最好是他新投的论文被拒稿了,阿门。
林栖正在心里暗自祈祷着,走在前面的江宇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问道:“二位老师,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林栖还没来得及做反应,何予霄已经冷笑着开口:“现在才开始背调,是不是太迟了。”
江宇目光坦然地看向何予霄:“没必要这么说话,我们都知道彼此是谁。”
林栖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四周看——还好,摄影师没跟过来。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何予霄的语气充满轻视,“攀上高枝的凤凰男,我见多了。”
江宇向来温和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缝。
“凤凰男,我?”他缓缓看向林栖,“你没告诉他我是谁?”
林栖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本来就在紧张录节目的事,听到江宇此时还想拿他的局长母亲出来说事,不免感到厌烦。
“说了。”她语气平静道:“你当然不是凤凰男。”
江宇神色稍霁。
“你是妈宝男。”
“……”
死寂般的沉默中,何予霄发出一声明显的嗤笑。
“失敬失敬。”他补刀道。
之后的江宇没再说话,只转过身,继续领路。
事后再回忆起江宇那晚吃瘪的表情,她能乐个三天三夜。只是当时的她来不及回味江宇难看的表情,因为她那天太紧张了。
她只记得摄影棚比她想得要更大更亮,无数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打来,让她觉得刺眼。
同样令人不适的,还有来自各个角落的审视目光。那些或好奇或评估的视线,让她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很正常,”叶知秋事后安慰她:“节目第一期录制,大家肯定会好奇嘉宾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打量的目光自然也多一些。”
话虽如此,当天面对摄影机和众多工作人员的时候,林栖还是觉得有些紧张。总导演倒是对他们和颜悦色,似乎对他们还挺满意,语气温和地说道:“来吧,二位对着镜头做一下自我介绍。”
灯光“啪”地打了过来,林栖下意识眯了眯眼。余光中,她注意到那日面试他们的制片人也坐在导演旁边,指尖轻轻敲着咖啡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好像姓顾,她记得。
众目睽睽之下,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个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大家的眼睛,也逃不过无数摄影机的捕捉。
前面已经有一对素人嘉宾录制过了,所以她的紧张反应并不令大家例外。总导演正要开口调动一下录制氛围,却见林栖已经调整好了坐姿,挺直腰背,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林栖,目前就读于Z大的社会心理学专业,是一名博士研究生。初次见面,请大家多多指教。”
林栖的声音清亮悦耳,举止落落大方。如果不是她的小拇指还有些微微的颤动,任谁都看不出她方才的紧张。
何予霄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并未跟着挺起身躯,而是依旧半靠在单人沙发椅上,言简意赅道:“何予霄。”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他调整了坐姿,俨然一副已经回答完毕的姿态。
总导演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虽然这两人纯粹是临时拉来救场的,但他们出众的外形和学历背景都令他十分满意。加上第一对嘉宾表现得实在有点糟糕,所以他此刻耐心显得很充足。
“两位为什么来参加我们的节目呢?”
这个问题在面试的时候就有问过,所以林栖回答得要更加从容自然。她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些,从学业、年龄和社会环境三个方面娓娓道来,像完成一张完美答卷般,给出了自己的满分答案。
看到总导演和制片人都满赞许地点了点头,她暗自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轮到何予霄提他的商业计划了,正好还能为他公司打一波广告。她这么想着,身体自然地微微转身,等待何予霄的回答。
她甚至还有心情琢磨一下,在听到何予霄的回答后,自己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结果她突然听到何予霄嘴里蹦出来四个字:“为了名分。”
“……”那一刻,林栖以为自己幻听了。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在摄影棚里蔓延。林栖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中蔓延。可她现在无法预测何予霄下一步的举动,只能死死地盯着何予霄,试图用自己的眼神来警告他,不要在关键时刻胡闹。
谁知何予霄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用那种戴了墨色美瞳的双眼释放出一丝哀婉气息。
“在一起的这几年,她始终不愿意对外公开我们的关系。当然了,她有学业方面的考量,我也可以理解。”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现在遇到一个这么好的机会,公开我的身份,我没有理由不愿意。”
林栖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在这个时候考验她的临场“表演”能力,是否有点不太合适?
林栖不可置信地望着何予霄,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又或者,是不是江宇趁他们没注意的时候,给何予霄下了什么迷药,以至于他整个人在这里胡言乱语。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抱歉。”何予霄一脸诚恳地道歉:“毕竟涉及到分数,我只想诚实。”
林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来气——八成是被气的。
“可是现在还没到答题环节。”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但语气冰冷,一字一顿道:“你的回答,不计分。”
“是吗?”何予霄故作惊讶地整了整袖口,收回刚刚哀婉的神情,云淡风轻地说道:“那我等会再要。”
“……”
此起彼伏的偷笑声在棚内回荡。林栖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在紧张什么。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迅速摘下麦克风,将何予霄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狠狠质问他: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