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言情小说里惯用的先婚后爱式“契约夫妻”不一样,和何予霄成为合约情侣,是林栖经过深思熟虑后做的选择。
遥想本科时期,林栖第一次去蹭心理学的专业课,听的第一句话就是“每个人的原生家庭会给自己带来严重的创伤”。
当时林栖尚且年轻,顺利通过高考的独木桥踏进211大学,交往的男朋友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的优越家世更是让父母满意得合不拢嘴。
她没感受到自己有什么严重的心理创伤。
直到她分手。
她似乎是第一天认识自己的父母。
她坐在那张熟悉的饭桌上,流着泪控诉江宇母亲对自己的伤害,咬牙切齿地复述江宇母亲所说的刻薄话语。
但换来的却是母亲一句低沉的“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
林栖当下心就凉了,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母亲。
但母亲显然没心思关注女儿的情感变化,她已经开始埋怨林栖父亲的没出息。
“当初就不应该嫁给你,现在连累着女儿都被人瞧不起。早知道嫁给小王了,人家高低现在也是个科长,你再看看你!”
“还不是你坚持让她读书读到现在!如果当时听我的,让她早点跟江宇发生关系,他俩肯定早就结婚了!”
“爸!”林栖被他的话灼伤了耳朵,尖叫着从餐桌旁站起身,“你在说什么!”
没有人回应她,他们已经开始互相指责,互相争吵。
林栖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然后突然想起来,这幅画面是她人生前十八年里的常态。
只不过这几年他们争吵变少了,以至于她都忘记了。
忘记了他们闹过多少次离婚,忘记了他们曾经领过一次离婚证,后来又因为要给林栖“完整的家庭”而“被迫”重新领了结婚证。
忘记他们一直以来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嫁个好人家。”
因为她真的爱江宇,而江宇又是父母眼中“极好的人家”。
所以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持续了好几年,以至于林栖都快忘记了这一点,忘记了房间里真的有一头大象,只不过它是隐形的。
她现在重新看见了它。
父母又陷入了之前连绵不绝的争吵状态,有一次甚至真的闹到了民政局门口。
要不是离婚冷静期的政策已经执行,他的父母可能真的已经再次领了离婚证。
林栖开始不敢回家,更不敢告诉他们,自己一直都有读博深造的的打算。
他们绝对不可能同意。
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年,林栖依旧不敢回忆那个阶段的日子。
她几乎快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只记得自己拖着疲惫的身子应付学业,还要应付父母的指责和离婚威胁,催促她立刻找一个好的对象结婚。
那时候的林栖已经萌生了转专业的想法,也在学校蹭了几节社会学专业的课。
某节课上,老师刚讲完社会调研的方法及注意事项,还给学生们分组布置作业去做调查问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林栖突然奇想,能不能用调查问卷的方式给自己这个假对象,应付一下眼前的难题?
之所以会冒出这个想法,还是因为某个周末下午,林栖呆在叶知秋的租房里,和她一起看《生活大爆炸》。
两人被谢耳朵逗得哈哈大笑,此时叶知秋来了一句:“我还真觉得他俩认识的方式挺靠谱的。通过系统去匹配你的灵魂伴侣的几率,应该比现实中遇到的可能性大吧,哈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林栖突然意识到,这好像的确是个好方法?
在意识到林栖来真的后,叶知秋吓了一跳:“你确定?这毕竟是电视剧杜撰的情节,我觉得现实生活中发生的概率很低哎。”
“试试呗,试试又不亏。我正好最近想着做个调查问卷练练手呢,这不是一个机会吗?”
林栖说着,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可行性很高。
“毕竟我又不准备真找个伴侣,找个和我一样需要‘假对象’的人,各自应付眼前的生活。‘租个对象回家过年’这种事都流行这么多年了,我做个调查问卷找假对象,应该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吧?”
眼见着拦不住林栖,叶知秋便没再劝她。
但她再三强调说,如果最后林栖真的决定跟人线下见面,一定要带上自己,免得她被坏人拐跑。
林栖满口应了下来。
说干就干,她开始制作一份包含100题的调查问卷,涵盖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的题目,生成调查问卷,并匿名发放了出去。
她当然知道此非长久之计,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她根本没力气考虑太长远的问题,只觉得这是一根能救她于水火之中的救命稻草,能够让她暂时逃离面前的困境,就可以。
愿意答完100道题的人,想必他也有很强烈的意愿要找一个假对象吧。她这么想着。
用不着叶知秋劝说,她也知道这件事的发生概率很低,所以即使发放出了问卷,她依旧没抱太大希望。
直到问卷还真给她筛选出了一个完美对象出来——何予霄,男,27岁,问卷拿到了92分的高分,这说明两人在思想方面的契合度高达92%。
叶知秋看到这份问卷时,惊讶程度不比她低。
“100题,有92题和你一样,你俩真是灵魂伴侣啊!”
她把那份问卷翻来翻去,仍觉得不可置信:“是不是某个AI系统化身成人,偷偷填了问卷啊?怎么会这么巧?”
林栖对此也不可置信:“我的这份匿名调查问卷,竟然收回来232份。原来现在社会的婚恋压力,已经大到这个程度了吗?”
叶知秋听到这,灵光一闪,拍了拍林栖的肩膀,道:“可以研究。”
“……谢谢,你此刻好像我导师附体。”
再后来,林栖和何予霄线下见了面,还偷偷带上了叶知秋。
叶知秋坐在两人不远处,仔细观察着何予霄的一言一行,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
“要么是仙人跳,要么是GAY,要么——”她拉长了尾调,一字一顿道:“你中奖了。上帝不忍看你失恋太痛苦,亲自给你找了个新对象。”
不怪叶知秋怀疑。
从问卷上的个人信息来看,此人是国外斯坦福大学的硕士,在国内还有一家初创公司。
年纪也正常,今年27岁,刚比林栖大一岁。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需要找一个假对象。
林栖犹豫着说道:“他说家里催得太紧,又喜欢乱牵线,耽误他创业。所以他就想先找一个,应付一下家里人。”
叶知秋闻言,点了点头,“倒是跟你的诉求差不多。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摸了摸林栖的小脸,调侃道:“你学历又高,人又长得漂亮,搞不好对方还要怀疑你仙人跳呢。”
林栖被她逗笑,轻轻打掉她的手,但眼前会突然浮现江宇母亲那张傲慢的脸。
她收敛了笑容,警告自己,不要自我怀疑。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相处后,两人正式确认了“合约情侣”的关系,还正儿八经签了份合约——这点也是跟谢耳朵学的。
总体来说,何予霄是个很不错的合约男友。
“在一起”的三年时间里,他从不过问她的私人生活,但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配合地去她家吃饭,扮演一个堪称完美的准女婿形象。
林栖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在经营一家科技相关的公司,似乎在做什么AI研究。
虽然第一次见面时,他自谦说是初创公司,但实际规模不小。
他在美国留学期间已经开始创业,归国时公司已经小规模。
时至今日,他已俨然成为AI领域里的后起之秀,在行业里小有名气。
正因如此,每次他给林栖父母带的礼物都价格不菲,二老每次都笑得合不拢嘴,对他是一百个满意。
私下里,林栖也跟他说过,不必带这么贵重的礼物,两人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但何予霄对此只说了一句:“这样比较方便。”
至于是哪方面的“方便”,何予霄没多解释,林栖也没问。反正是他自己愿意花这个钱,林栖也没逼她。
不过“方便”这件事,林栖倒是颇有同感。
博士录取名单公示结束后,林栖跟父母说自己要读博,父母都没什么太大反应,只问何予霄介意吗?他不介意就行。
的确方便。
但就算是合约情侣,两人也的确是对方的现任。
就这么公然在现任面前“怀念”前任,还说自己对前任“旧情难忘”,即使本意是自我调侃,也的确有点过分了。
思来想去,林栖决定还是给对方发个信息解释一下。
自己不是旧情难忘,只是对过去有点耿耿于怀,想要个解释而已。
她斟酌了半天字眼,然后小心翼翼发了一条信息给他。
“不好意思,我发错了,是发给朋友的。我也没有对他旧情难忘,可能只是因爱深恨……”
她打到这里,想了想,又把“因爱生恨”这个词给删去了。太肉麻了,什么爱不爱的,她才没爱过江宇呢,呕。
她重新编辑:“我没有对他旧情难忘,这可能只是一种被甩的不甘心,所以想要证明自己……”
她顿了顿,又把这句话删去。干嘛要跟对方说自己是被甩的,多丢人啊。当时可是对他说和平分手的,这么说有点自降身价。
她又开始编辑:“其实都过去了,刚刚只是打字太快了,打错了。”
……何予霄再怎么说也是斯坦福大学的高材生,专业还是计算机。
编这种拙劣的借口是不是会被一秒看穿啊。
林栖没有苦恼太久,因为主持人正在此时宣布上半场会议结束,大家纷纷起身,准备去餐厅就餐。
眼见周围人都开始起身,林栖也来不及纠结,当即删掉后面的一些话,把前面的信息发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发错了,是发给朋友的。】
这几条消息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放在以前,林栖并不会太在意。因为何予霄平时里工作很忙,两人交流向来不多,偶有交流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几乎从不聊天。
但今天林栖有点担忧。
她自我反思,或许是因为自己是一个道德感过高的人,过于律己,在现任面前提到前任,她总觉得是对现任的不尊重。
即使是假的现任。
她心事重重地跟着认识的同学一起去吃饭,突然有点后悔来参加这次会议了。
没一件事是顺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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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郊一处偏僻角落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静静伫立。
何予霄坐在吧台位置上,手边放了一杯白葡萄酒。
原本下午有个会议,但何予霄临时推掉了这个会议,甚至连公司都没去,来到这家酒馆躲清闲。
这个时间的酒馆基本没人,除了吧台招待以外,整个大堂有且仅有何予霄一人。
虽然开了一瓶葡萄酒,但何予霄并不准备荒度一个下午,而是尽职尽责地用Macbook浏览一份电子文件。
这份文件要得很急,甲方代表一直在催促签约。
何予霄本来准备最后确认一遍,无误后就使用电子签落款,后续让助理去跟进执行。
但几则消息打破了酒馆的宁静气息。
何予霄的目光在电脑和手机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漆黑的手机屏幕上。
他再一次伸手拿起手机,人脸识别瞬间解锁,微信界面跳了出来。
对话框里躺着四条消息。前几条是喋喋不休的情绪抱怨,一看就是发给朋友的,结果错发到了他这里。
【遇到江宇和他对象了,聊了几句。】
【哎,我真的太丢人了。】
【无语,难道我真的对他旧情难忘?】
第四条消息则隔了快两个小时才发过来。
【不好意思,我发错了,是发给朋友的。】
何予霄将聊天记录往上翻。上一次说话是因为林栖有事拜托他帮忙。
她说闺蜜在一档综艺节目里当选角导演,但报名人数不够,希望他帮忙填一下报名表。
【不过你放心,只是填一下报名表而已。这是一档情侣综艺节目,几对参演嘉宾基本已经内定下来了。我们就是凑个人头,就跟我平日发调研问卷一样。麻烦你啦。】
虽然两人在三年前白纸黑字签下了一份情侣合约,但两人私下很少有交流,知道他们“合约”事情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她的闺蜜叶知秋属于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一直恪尽职守地替他们保守秘密。
两人关系密切,填写报名表这种小事,林栖当然能帮就帮。
为了能说服何予霄填下这份包含私人联系方式的报名表,林栖称得上煞费苦心。
不仅拨打了一个超长语音电话,好言好语地劝他日行一善,必能保公司发大财,事后还盛情邀请何予霄一起吃饭。
“这档综艺还挺有意思的,有点像‘结婚冷静期’。”
林栖认真地说道:“我觉得这个节目很有意义,可以帮助很多无助的女性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觉得对方值得依靠。”
“现在社会上关于‘婚姻’的讨论还是太少了,也太片面了,我们需要有丰富的看点。”
吃饭的时候,林栖详细跟何予霄介绍了这档综艺,言语间的感染力强到像是她一手打造出这个节目一般。
何予霄至今记得那个晚上,她眉飞色舞地跟他描述这个节目的设想,嘴里还嚼着一个小小的烤土豆,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咀嚼食物的土拨鼠。
很可爱。
“等这档节目播出,我准备好好看一看,没准可以写一篇小论文呢!”林栖看起来对这档节目抱有很高的期待。
大概是她脸上的神情打动了他,何予霄打发助理去填写了那份报名表。
他还记得助理将报名表递交给他的时候,看到他脸上藏不住的八卦与意外之情——不得不说,人的表情真的很丰富,可以在短短几秒内呈现出如此多的情绪。
最后一次联系,是前几天这档综艺正式官宣。
她兴致勃勃地转发给他,然后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谢谢”。
何予霄没回。
再然后就是今天。
何予霄再次看向那四行字。
短短四行字,信息量饱满,那四个字也很刺眼。
他感到有些胸闷,想要下意识扯了扯胸前的领带,却发现脖子上空空如也。
他抬头看向时钟,原来早已过了午饭时间。不过他一点没感觉到饥饿,甚至觉得哪里有些胀胀的。
他再次拿起手机,琢磨着要回复什么消息过去。
就在此时,酒馆的门被“砰”地一声打开,有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起来。
何予霄条件反射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同时继续凝视着屏幕上的文件,好像他刚刚一直在认真工作一般。
“我就知道你在这呢。”来人大大咧咧地往他身边一坐,又冲吧台一抬手,“曼姐,直接给我来一杯今日特调!”
“没问题,陆公子。”酒馆唯一的吧台招待兼调酒师笑眯眯地应了下来,掏出调酒工具开始制作。
陆骁然视线黏在调酒师身上好一会,又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向自家兄弟:“在这干嘛呢?班都不上,在这私会我姐,你不怕老板回头找你麻烦?”
“……”何予霄懒得理他颠三倒四的话语,言简意赅道:“躲人。”
“哦哦~”陆骁然反应了过来,嘴角流露出一抹坏笑:“我忘记了,你姑姑这几天回国,想必正在找你吧?”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你姑姑也厉害啊,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行业内顶尖的服装设计师。关键人长得还漂亮。哎,你姑姑有对象吗?没有的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何予霄终于施舍了他一个白眼,赠送他三个字:“滚远点。”
“啧,你真凶。”
瞎聊了这么久,陆骁然终于想起自己的正事。他亲昵地搂过他的肩膀,问道:“今晚吃饭来吗?”
“最新消息,许星柔回国了。班长弄了个高中同学聚会给她接风。你会来吧?”
何予霄一把推开他,语气有些不耐地说道:“不去。”
对于何予霄的拒绝,陆骁然也并不意外,继续劝说道:“高中毕业这么多年了,难得今晚人最齐,你来一下怎么了。而且人家星柔可是指名道姓地要见你。人家姑娘都这么直接了,你不能驳人家面子吧。”
何予霄压根懒得理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电子文件,显然是把陆骁然当做空气。
陆骁然见状,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切入正题,“哎,要不然——把你对象带来也行啊?你都把嫂子藏多少年了,带出来给兄弟们见见怎么了?”
何予霄斜眼看他,眼里有警告的意味。
但陆骁然和他多年的交情,早就对他的冷脸免疫了,依旧自顾自说得痛快:“谈恋爱三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你知道其他人怎么说吗?其他人说你谈的不是女朋友,是——”
话到嘴边,陆骁然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不妥,可惜嘴巴已经抢先一步吐出了那句话:“一个充气娃娃!”
“噗嗤。”
一声轻笑从吧台传来。身材曼妙的调酒师掩着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动作优雅地递过来两杯特调鸡尾酒,笑盈盈地说道:“两杯Boulevardier,买一赠一,下午茶特惠。”
“……”Boulevardier,花花公子鸡尾酒,别名“渣男酒”。这调酒师显然是在用酒讽人。
何予霄在心里默默记下,准备等老板回来后,再去跟他算这个账。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轻顿了一下,随后冷冷地吐出了今天送给陆骁然的最后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