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何予霄电话的时候，下午的会议议程已经过了大半。
下午的会议内容和上午没什么不同。依旧是不同专业的大佬们在上面发言，学生在下面鼓掌拍照。
学术会议本就是提供给圈内教授们的社交和约稿平台。
至于学生，则是这场游戏里的观众，是观赏者，也是茶歇的有力消耗者。仅此而已。
台上教授们的复杂学术化话语听得林栖昏昏欲睡。
她硬撑到茶歇时间，给自己灌了一杯咖啡。
可惜依旧是速溶，提神效果几乎为零。
倒是又遇到一个前来搭讪的男生，林栖本想拒绝，但偏偏两个人是一个专业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林栖到底亮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加上了好友。
“帅吗？”叶知秋问她。
“……反正称不上‘赏心悦目’吧。”林栖的回复很委婉。
叶知秋却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追问道：“那跟江宇比呢，比江宇还丑？”
相恋四年，被甩的时候林栖有多难过，叶知秋最清楚。
她亲眼见证被老师们交口称赞“本届最有灵气的姑娘”是怎么把写好的论文撕碎一地，又是怎么决绝地放弃文学、转学其他专业。
正因如此，叶知秋对江宇恨之入骨，视他为世界上最丑的男人。
但林栖却没办法昧着良心说江宇比刚刚的一米六五痘痘男还丑。
她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打字道：“江宇要是真长得丑的话，仅凭他那点学术水平，是追不到学阀的千金宝贝的。”
林栖的确不知道江宇是怎么被捧成“学术新星”的，但想也离不开他未来老丈人的帮助。
众所周知，江宇的现女友陈梦珊是专业里出了名的学二代。
她的父亲是某C9文学院的院长，同时还是某本CSSCI期刊的主编，正儿八经的学阀。
陈梦珊虽为了避嫌，没在自家老爹主办的C刊上发过文章，但她能发在另外几家据说自投稿都不怎么看的正C刊物上，刊物主编们看的是谁的面子，背地里又是谁打的招呼，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点小八卦，她在台下昏昏欲睡的时候，就听见后面的几个学生聊个没完。
大家的语气都是又酸又羡慕，都说日后他们结了婚，这对夫妻档青椒很快就要成为专业里新一代学阀了。
“什么青椒啊，C刊主编是自己亲爹，还用担心考核？特聘副教授不是稳稳的。”
说话的那个男生，嫉妒得牙根都快咬断了。
“以后谁当他们的学生谁倒霉，学术夫妻档，学生成牛马。”
另一个说话的男生也是一副酸得快晕过去的样子。
林栖听到这里，困意消散了大半。
难怪江宇不急着从政，反而去读博了。
想必他的局长母亲，一定对现在的这位女朋友很满意吧。
察觉到自己隐隐有比较的念头，她立刻控制自己不再去想。
她早就发誓以后只爱自己一人，绝不要为任何人委屈了自己，更不会为了一个男人陷入雌竞的圈套。
但她的另一个人格却又控制不住自我反思起来：或许真的是我不够好？
或许江宇的母亲是对的，自己根本配不上。
任谁都能看出来，江宇离开自己后，学术道路扶摇直上，而自己呢，能找到比江宇更好的吗？
“呸呸呸，找个屁。”林栖想得忘我，不由自主说出声。
等她察觉到四周透来的异样目光时，才知道自己竟然把心声说了出来，有些尴尬。
何予霄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的。
她如同遇到救星，迅速起身弯腰往外走，并小声地向周围致歉。
“不好意思，让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身后有一道目光正紧紧跟随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会议室的侧门之外。
何予霄的电话来得突然。他一向寡言少语，若非必要，通常不会主动联系她。
林栖估摸着他应该是有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接起电话，小声说了个“喂？”
“你在哪？”电话那头传来何予霄冷淡而疏远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今天发错信息的乌龙事件，林栖心里有些心虚，竟莫名其妙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质问”的意味。
大概是她想多了。
“我在C大，今天来这边参会。怎么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参会？”
“对。”林栖抓紧机会解释：“这个会议规模很大，涉及的学科也多，所以来参会的学生也多……我今天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
林栖有些莫名其妙地抓紧手机，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片刻后，何予霄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淡：“晚上有空吗？我这边有个饭局。”
林栖有些意外。
成为“合约情侣”的三年时间里，何予霄几乎没有带过她见过他的家人或朋友，反倒是林栖常常拜托他去应付自己的父母。
最夸张的一次，是过年期间，父母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喊了一大堆亲戚来家里吃饭，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带何予霄过来“充面子”。
林栖对父母的行为感到无奈，但事发突然，她还是硬着头皮联系了何予霄。
幸运的是，何予霄平日里都住在北城，过年也没有离开，所以十分配合地完成了这次饭局。
饭桌上，亲戚们对何予霄赞不绝口，甚至有位阿姨拉着他的手不肯放，非要他把自己的兄弟也带来，介绍给她女儿。
虽然是醉酒后的玩笑话，但多少带了些真心的成分。
在家人面前一向语气温和的何予霄，在那一刻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我没有兄弟姐妹。”这是他当时的回复，语气冷淡而干脆。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所以林栖常常觉得抱歉，认为自己总是在麻烦对方，但何予霄却很少让她做什么。
但他却说，他只需要对外宣称有女朋友就行了，至于父母那边，让她不用在意。
如今听到何予霄提及饭局，林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以为是要见他的父母，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心跳也跟着加快了几分。
“什么饭局？”
何予霄在那边说了些什么，但恰好二楼下来了一批学生，似乎是刚下课。
大堂瞬间被这批学生占据，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
林栖没听清他的话，只隐约听见“朋友”两个字。
她心里一松，想着是见朋友啊，那还好，不用太紧张。
毕竟何予霄也见过叶知秋，一来一回，这很公平。
“行，我这边会议大概五点结束，要准备些什么吗？”
周围声音太吵，她不自觉地扯提高了音量，几乎是扯着嗓子问道。
“不用，五点我来接你。”何予霄在电话那头淡淡地说道。
接完何予霄的电话后，林栖轻手轻脚地从侧门流会了会议室。
此时会议已经快到尾声，有许多学生已经悄悄溜走了，会场空了大半。
正因如此，林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左侧的江宇和陈梦珊。
两人举止亲密，头靠得很近，似乎在低声说着悄悄话。陈梦珊的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意。
林栖在心里埋怨自己，怎么偏偏今天视力这么好。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拉回到晚上的饭局。
她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条微信：“今晚我要去见何予霄的朋友了，你说我需要提前做点什么吗？”
叶知秋没有立刻回复，估计正忙得不可开交。
林栖记得她最近提过，节目快开录了，整个节目组现在都忙得鸡飞狗跳，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希望节目能够顺利录制完毕，给我们发一个大大的红包，再给多多的年终奖。这样我也好找一个离上班地点更近的租房了。”
叶知秋对待这次工作很认真。
所以见好友迟迟没有回复，林栖也没有再打扰她，而是再小红书上搜索“第一次见男友朋友”的注意事项。
不过帮助不大，说什么的都有，唯一一条被反复提起的建议大概就是——打扮漂亮点，让男朋友有面子。
虽然网络上关于“服美役”的话题讨论得热火朝天，但林栖自问还没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能够蓬头垢面地去见何予霄的朋友——做社会调研时除外。
考虑到今天可能会遇到江宇，林栖早上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化了妆。
虽然她心里觉得自己这样做有点没出息，但另一方面，她又的的确确抱着一些近乎幼稚的念头：看吧，离开你，我也过得很好。
人哪能时时刻刻用“理智”过生活呢。她理直气壮地这样想着。
然而化妆到底耽误了不少时间。
等她匆匆忙忙出门时，她正赶上上班高峰期，路上被堵得水泄不通，打车软件上排队的人数让她彻底放弃希望。
学校位置又偏僻，最近的地铁口离学校足足有3.2公里。
无奈之下，她只能扫了一辆小黄车，脚踩踏板一路狂奔到C大。
等她气喘吁吁赶到时，脸上的妆容早就被汗水冲得七零八落，一早上的精心打扮全都付之东流。
见到江宇时，她口红都忘记补了。这些画面，林栖简直不想回忆。
考虑到何予霄每次见自己父母时，都穿戴整齐，面容干净清爽，颇给自己长脸。
思及此，林栖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好好打扮一下，不能太给何予霄丢脸。
想到这，林栖动作利落地从包里掏出了化妆品。
她先是用气垫简单补了补底妆，接着开始往脸上扑散粉。
她的动静不算小，加上周围的学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她的举动很快引起了不远处陈梦珊的注意。
陈梦珊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栖补妆的动作上，嘴角微微勾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没想到，这段感情都已经成了过去式，竟然还有人心里这么放不下。
她瞥了一眼身边正襟危坐的江宇，又瞅了一眼正专注补妆的林栖。
虽然她和林栖并不是同一种风格的女生，但陈梦珊还是忍不住略带嫉妒地盯着她的脸。
早在茶歇处见到林栖时，她就注意到这个女生长得很漂亮。
但不是那种浓妆艳抹式的漂亮，而是一种自然的清秀，一看就是家长喜欢的乖乖女形象。
原来江宇以前喜欢这一款。
陈梦珊收回目光，心里冷冷地想着：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个妆白补。
于是，当会议正式结束时，林栖一边给何予霄发消息，告诉他自己马上出来，一边拿起来准备离开。
然而她刚在位置上迈开一步，一只白皙的手臂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好呀，林同学。”陈梦珊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意，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才知道你是江宇的前任呢，幸会幸会。晚上一起吃个饭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