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说了这话后，空气中静默了许久。
此时节目也已经放到尾声，画面自动跳到了下一集，继续播放。
“等等。”叶知秋把节目暂停，转过身，面对着林栖，认真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对何予霄动心了？”
还未等林栖回答，叶知秋意识到了什么，改口道：“不对，你说的是喜欢。你确定，你喜欢上他了？”
林栖仰起头，像是在逃避这个话题。
明明是自己主动将这个秘密宣之于口，真要公开讨论它，林栖还是觉得不太好意思。
“如果说动心的话，可能第一次见面，就有动心。”林栖垂下睫毛，低声道：“毕竟他长得很不错。”
“……”叶知秋无奈道：“颜控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江宇当初不就是这么追到你的么？”
林栖不想听到这个名字，但实际上，她这几天也将喜欢江宇时的心情，与此时做对比。
她张口，轻声道：“其实当初，与其说是喜欢江宇，不如说，是喜欢文学。”
前些年，网上曾疯传过某高校的骆玉明教授的一段讲课视频。在那个视频里，他说：
「女生常常被文学所欺骗，文学里面的东西表现得太漂亮了，很迷人的，很有欺骗性，所以我一再告诫女生，不要上文学的当。」
当时的林栖看到这个视频，遗憾自己看到得太迟了。
在正式认识江宇之前，林栖就已经知道他了。
新生典礼那天，他作为优秀新生代表致辞。不同于以往那些顶着青涩的脸庞，却念着老气横秋、查重率80%致辞的新生，19岁的江宇穿着一件干净挺括的白衬衫，配着黑色西装长裤，身形修长地立在话筒前。
他口齿清晰、语调儒雅地念完了那篇完全由自己手写的稿子。
林栖在考入高中时，曾对高中生活给予无限的期待。那些在课余时间偷偷摸摸读完的校园言情小说，无一例外都在塑造一位长相清秀、成绩优异、性格高冷的学长形象。
他会成为校园无数少女青春里的美好梦境，是暗恋故事里的不言而喻的主角，是他们偷偷在日记本里写下无数次的名字。
他就像一束光，能被他照耀是自己的荣幸，不被照耀也是理所因当。她会因为他，不断变成更好的自己。
她正是怀着这样的期待，步入了自己的高中时代。
然而现实却令人失望，无论是成绩优异还是顽劣调皮的男生，心智似乎还停留在“喜欢一个女生就要欺负她”的低认知阶段。
她的抽屉被塞过情书和鲜花，也被塞过鼻涕虫和假的蜈蚣/蜘蛛/蟑螂玩具。
在第N次经历了写作业时被后排男生恶意拽辫子后，林栖去理发店剪了一个齐耳短发。
那些纷纷落地的碎发，连同她整个少女时期关于青春的、玫瑰色的幻想，一同被无声地扫进了理发店的角落里，再无踪影。
如今，那些早已尘封的梦，又在此刻悄然复苏。
周围的女生正对着台上的身影窃窃私语，更有甚者悄悄举起手机，拍下他的模样——---19岁时意气风发的青涩模样。
林栖不觉得嫉妒，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这才是青春，这才是校园生活。
她的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在发言的末尾，他说，考入大学不是高中生活的终点，而是延续。他很期待未来与各位同学一起，在大学四年的时光里找寻自己人生的意义，走向光明的未来。
林栖与台下所有女生一起鼓掌，这掌声送给他，也送给自己即将展开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大学生活。
林栖开始对大学生活充满期待。
走出礼堂的时候，她新认识的大学室友叶知秋，在她耳边嘀咕着，“怎么感觉发言的新生老气横秋的啊，好像我的科长父亲。”
林栖有点意外，“啊，是吗？我感觉他还挺儒雅的。”
叶知秋对此不以为意，“老气横秋得很，我不喜欢，说话也都是空话一堆，听半天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林栖没说话，只笑着用“中午吃什么”来自然地岔开话题。
有这层好感做垫底，当江宇主动来认识林栖后，故事便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林栖后来不太愿意回忆这段经历。当时的她沉浸在发光的星星向自己靠近的幸福里，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他校园生活里的一碟开胃小菜，是未开苞的初春花朵，是感情世界里的一张白纸。
他拿起画笔，任意在白纸上涂抹，任意将她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他从未想过把自己永远留在他身边。
林栖回过神，对上叶知秋心疼的目光，这才发现泪水已经爬满自己的脸庞。
“我有时候不明白，我爱的是真实的他，还是我想象中的他。”
林栖对着叶知秋露出一丝苦笑，“我被文学欺骗了。他写下的那些文字，都是骗人的。就像那么多作家用深情的笔触描绘着对另一半的爱恋时，在读者眼里，那些不过是圈禁，是自我感动，是束缚，甚至是监狱。”
“我和江宇，说到底也不过是如此。”
叶知秋斟酌着开口：“那你对何予霄……”
林栖皱起眉，脸上写满了纠结。
“我想我对他，是有心动。这心动持续了很长时间，甚至在最近越来越强烈。可是——”林栖看向叶知秋，眼神里带着不安，“可是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上。我们……”她懊恼地往后一靠，“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脑子最近很乱，很多事情都想不通。”
“那就先不去想。”叶知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走一步，看一步，这不是你的人生格言？”
“说是这么说，但是……”林栖犹豫片刻，终于说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接下来，我要如何和何予霄相处？”
这个问题，自然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
虽然叶知秋经常起哄，让他俩“假戏真做”。但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身为好友，叶知秋也不愿一味说一些盲目乐观的话。
她不希望自己的好友再次受伤。
“你对他了解还比较少，对他家庭情况也不清楚，他的心意你也一无所知。如果你现在就表露自己的心意，那未免太被动了。”
叶知秋一秒切换到工作时的理性模式，认真分析道：“我的建议是顺其自然。你得先去了解这个人。”
“万一你这次爱上的又是自己的想象呢？万一他也在欺骗你呢？就像许星柔说的，天下有这么完美的男人，你信吗？”
叶知秋说到这，也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语气缓和下来，“当然，如果他真是个值得的人，我绝对支持你。但如果他和江宇一样，只是在欺骗你和利用你，那我坚决反对。”
叶知秋说到这，脑海里已经想起林栖失恋时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气从心头起，语气笃定道：“我甚至会建议你们在最后一期节目录制时直接分手，两人永不接触。”
林栖看着她的样子，“噗嗤”笑了，“你现在的样子，好像一个保护小鸡的老母鸡。”
叶知秋见她笑了，心头一松，开着玩笑说道：“哎，是啊，可给我累坏了。”
她说着，拿起遥控器，重新按下播放键。“这么一来，你喝醉酒后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能说得通了。”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开始流动，林栖不由自主地深深叹了口气。
“看吧看吧。”林栖说道：“最终还是躲不过。”
节目里，许星柔正在柔声讲着何予霄过去的故事。
“如果说何予霄的初恋不是你的话，那么我还真想起一个女生。”
他念初中那会，隔三差五就往那家书店跑。听何伯父说，有一次，他还真看见何予霄在跟一个女孩子聊天，两人关系很亲密，当时他们好像在聊一本书，叫什么……”
“《少有人走的路》。”
镜头在此时对准林栖的脸，她的眼睛里既有嫉妒，也有不甘，嘴角带着笑意，脸上却毫无喜色。
“我初中也看过这本书。”林栖说道。
“是么。那看来，何予霄就偏爱这一款咯。”许星柔含笑看向何予霄，“所以我输在不懂心理学？”
镜头里，林栖不服气地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家附近也有个书店，我也常去那里看书。没准何予霄在那里遇到的就是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