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林栖打电话的时候，何予霄其实已经把车停在了C大校门口的停车区。或许是陆骁然那句“充气娃娃”刺激到了他，他一时冲动，竟然答应参加晚上的同学聚会。等到电话挂断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草率。
陆骁然这个人，向来嘴上没把，什么话都往外讲，何必在意他。
明明知道这一点，但何予霄还是鬼使神差地丢下了工作，驱车来到这所学校门口。
算了，来都来了，等会找个借口再离开就是了。他这么想着，顺手点开那份电子文件，准备在车上看完。
在看文件的过程中，何予霄接到了姑姑的电话。他随手点了外放，姑姑那嘹亮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来：“何予霄，你出息了啊！谈恋爱这么久，竟然不告诉我？”
何予霄没多想，以为她是从父亲那里得来的消息，于是随口敷衍道：“你常年住在巴黎，又不在国内，我怎么告诉你？”
“别在这乱扯。”姑姑显然不吃这套：“我又不是生活在远古时代，发个微信不就得了？”
“岂敢叨扰。”何予霄漫不经心地回复道。
姑姑没在乎他语气里藏不住的敷衍，依旧兴致勃勃道：“小姑娘名字还挺好听，叫‘林栖’，还是个高材生呢。咱们何家的男人不能输，要不你也去读个博士？”
听到这里，何予霄原本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逐渐坐直。他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不太客气：“你调查她？”
“你就这么想你姑姑？”姑姑何凌菲听出他话语里的警告意味，调侃道：“合着这点信息，家里人都不知道？”
何予霄沉默不语，电话那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何凌菲见他不接话，便主动退让一步，解释道：“行吧，我是看见你和那小姑娘的报名表了。不跟家里人透露人家姑娘的信息，转头就准备带着她上节目。什么情况，何予霄？你公司要倒闭了，得靠你拉名气？”
原来是节目的报名表。
何予霄后知后觉地想起，何凌菲在国内有个好朋友，专门从事综艺节目制作的行业。两人关系一直很亲密，以至于家里很长一段时间，以为她俩是拉拉，所以疯狂给何凌菲介绍对象。
所以，她应该是在朋友那看到了报名表。
想到这里，何予霄的身体放松下来，语气也恢复了以往的淡定：“帮她朋友一个小忙而已。”
“哟，你这么心善呢。”何凌菲语气戏谑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也帮一个姑姑的小忙？我最新设计的衣服正缺模特呢，你来吗？”
“……”何予霄不再回应，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五点过十分了。
林栖在大约十分钟前给他发消息，说马上出来。然而在那之后，她就再没有动静。
何予霄略一思索，推开车门，按下钥匙上的锁车按钮，随后迈步朝校园内走去。
他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会议场地。一进校门，迎面就是一个巨大的易拉宝，上面醒目地写着“第二届国际学术会议：文史哲跨学科交流与碰撞”。顺着路边的指示图标，他轻松地走到了会议场地。原本应该在门口站岗的保安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去吃晚饭了。
他按照海报的指示，推开了会场的侧门，一眼就看到了林栖。
她被一男一女拦住了去路，四周有不少学生也在装模作样地收拾东西，目光紧紧地黏在这三个人身上，显然是在看热闹。站在林栖面前的女生扎着一条单麻花辫，脸色阴沉，甚至“啪”地一声拍了身边的男生。声音很响，虽然隔了几步的距离，但何予霄听得一清二楚。
当然，也可能是整个会场过于安静了，大家都在偷偷看戏，没什么人说话，以至于何予霄毫不费力地听到女生的那句话：“江宇，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在我面前帮着你前女友是吧？我好心想交个朋友，倒成我的不是了？”
江宇。前女友。
联想到今天林栖发错的消息，何予霄很快弄清楚现在的局面。他好笑地勾起嘴角，感慨象牙塔里的学生真是有意思。年纪不小了，却还在玩高中生的把戏。
光长知识，不长脑子。
林栖却久久没有说话。何予霄注意到，她的状态似乎不太好，眼神也有些飘渺，左手紧紧攥着面前的椅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何予霄心里有些不悦，眉头微蹙，抬脚便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栖，走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原本聚焦在林栖身上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他的身上。但他不以为意，淡然地走到林栖身边，伸手去接她的包，彻头彻尾地无视了身边站着的两人。
他当然知道有目光正反复打量着自己，但他早就习惯此类注视。至于那位前男友——
太过普通的人，他没兴趣多看一眼。
但这位“普通人”似乎不甘寂寞，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刻，竟然开口询问：“你是谁？”
这样的情商，实在令人堪忧。
但出于礼貌，他觉得应该给问话人一个回复，免得显得自己过于高傲。这样不好。
于是他轻启薄唇，自认为语气温和优雅地吐出了三个字：
“你很吵。”
他没有错过江宇和身边女生脸上错愕的神情，但他毫不在意，带着林栖径直离开会场，走出校门。
——
直至车辆启动后，林栖才堪堪回过神来，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
林栖此刻的大脑一片混乱。她怀疑刚刚大脑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自动屏蔽了外界的声音和画面。以至于她此刻回想起刚刚的画面，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会场的。只隐约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跟在何予霄，茫然地跟着他的步伐往外走，其余的细节全都模糊不清。
这是一种创伤应激的自我保护行为，她在书本上读过，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自己的身上实践了一回。
离开窒息的环境后，她的状态逐渐好转，理智也慢慢回神。她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何予霄，“你怎么来了？”
何予霄神色淡然地扣上安全带，发动车辆的同时，漫不经心地回应道：“见你迟迟不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
“啊，这样。”林栖的确没注意时间过去了多久，想到又给何予霄带来了麻烦，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低声道：“不好意思，遇到了点事情。今天谢谢你了。”
“客气。”何予霄语气淡淡的，似乎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也没问刚刚那两人是谁。
见何予霄不追问，林栖也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鉴于她今天上午她还在发错短信，下午又让何予霄亲历这场“修罗场”，她实在是不想在今天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她迅速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晚上的饭局上，问道：“吃饭是几点？”
“六点。”何予霄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心里却在盘算着车该往哪里开。是直接开去陆骁然定的餐厅开去，还是——
“嗡嗡嗡”的手机震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林栖低下头，只见“叶知秋”的名字正在屏幕上疯狂跳跃着。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低声道：“喂，秋秋？”
“林栖，你在哪？我有急事找你！”叶知秋的声音高昂而急促，几乎是立刻从电话那头冲了过来，坐在旁边的何予霄都听得一清二楚。“江湖救急，咱们现在能不能立刻见一面？”
林栖眉头一跳，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急事，十万火急！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聊吧。”大概是怕林栖不答应，叶知秋又急忙补充了几句，“跟节目有关。你和何予霄被制片人看上了，可能要上节目。”
“……”短短两句话，如同惊雷在林栖的大脑里炸开。她还没太反应过来，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几分：“不是说参演嘉宾都是内定的吗？”
“原本是内定的，但出了点意外。”叶知秋依旧是火急火燎的语气，孜孜不倦地追问道：“见个面吧，带上何予霄，成吗？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个解释！”
林栖心里着急，但还是试图推脱：“今晚不行。要不明天……”
“怎么了？”何予霄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虽然语气平平，但在此刻的叶知秋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太好了，你俩在一块呢！何总，何老板，江湖救急！晚上我请你们吃饭，成吗？”
许是怕何予霄听不到，叶知秋简直是扯着嗓门在说话。林栖被吵得头疼，顺手点开了扬声器。何予霄倒没同意说晚上吃饭，只说可以把林栖送过去。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直接答应就等于拒绝。不过叶知秋好像刻意忽视了这一点，依旧执着地邀请何予霄过来，甚至在挂完电话后，依旧在微信上孜孜不倦地说服林栖：“姐妹，你记得把何予霄也带来哦，这个节目你们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林栖充耳不闻。本来就厚着脸皮让何予霄填了报名表，现在还厚着脸皮拉他上节目，林栖干不出来。
正好她见何予霄频频看表，林栖主动开口道：“晚上饭局我大概去不了了，麻烦你帮我跟你的朋友们解释一下吧，真是不好意思。”
何予霄“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等到他将林栖送到饭店门口时，他倒是主动说了一句：“有事可以打给我。”
林栖意外于他的主动开口，但还是应了声“好”，心里还在消化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叶知秋话语带来的冲击。直至她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林栖还在心里想着，今天真是跌宕起伏的一天。
那时候的林栖还不知道，当她推开这扇门后，她会彻底改变她未来的人生道路。而当时的她对此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