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水云间”包厢的门时，叶知秋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菜单，纸张被她翻得哗啦作响。见林栖独自进来，她立刻探头往她身后张望：“何予霄呢？”
“他去处理他的事情了。”林栖在她面前坐下，将包放到一旁。“本来晚上要跟他去见他朋友的，你说有急事，他就先送先过来了。”
“啊，他终于带你见朋友了！”叶知秋眼睛一亮，兴奋地拍了下桌子：“太好了，你们成为真情侣的可能性又多一分！”
“……你别闹了。”包厢里开了暖气，林栖有些热，顺手将外套脱了下来。“我估计他今晚有挺重要的事情，不然也不会特地跑去学校接我了。不说他了，你这边到底什么情况？”
提起这事，叶知秋顿时蔫了下来。她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给林栖倒了杯茶。
“真不是我想骂男人。事实证明，男人真的很不靠谱，女朋友那么漂亮还要出轨，不愧是下半身动物。”
她说着，将一杯茶推了过来。接过茶杯的那一刻，林栖的视线落在叶知秋的袖口上——那里有一小块新鲜的油渍。
叶知秋向来注意外在形象，力争做穿着高跟鞋端着星巴克穿梭于CBD大厦的精英，但此刻的她却稍显狼狈：几缕碎发汗津津地贴在额前，妆容也掉了大半，口红早已不见色彩。
这在以往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叶知秋注意到林栖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注意到自己袖口的油渍。她不耐烦地皱起眉，将袖口又往上卷了卷：“估计是中午时吃饭溅上去的。忙了一下午，我都没注意。”
见她这样，林栖语气也放软了几分：“不着急，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叶知秋烦躁地揉揉头发：“节目出事了，有对原定的嘉宾不能上。录制在即，导演组和制片下午紧急开会，重新过了一遍报名表，看上你们了。”
“……会不会太随便了。”林栖字斟句酌道：“你们好歹是个A+级别的综艺，选人这么草率吗？”
“这不是事发突然么。”叶知秋苦笑：“那对嘉宾是对网红情侣，两个人在网上的名气都不小，自媒体更新也是以情侣视频为主。当初定了他们，肯定是指望着他们能拉一下收视率。”
“结果收视率没拉着，拉来一波辱骂。最近节目不是正式定档了么，宣发部也在网上发布了一些预热消息，这对网红要上节目的事情也上了热搜。谁曾想，网友竟然扒出来男方出轨了。”
叶知秋一想到现在微博上的舆论大战，心里就烦得不得了：“要我说，那些粉丝也是蠢，一直逮着爆料的女生骂。本来人家女生也就是简单说了几句，也没指名道姓。现在倒好，直接给人家气得放录音实锤了，还有一大堆的聊天记录，捶得不能再锤了。现在舆论彻底失控，我都不敢看微博了。”
“那当初对接他们的选角导演是谁呢？现在出了问题，得有人负责吧。总不能变成你和我在这给节目组擦屁股吧。”林栖问道。
林栖话一出，叶知秋气势顿时矮下去一截：“别说了……那个选角导演……就是我……”
“……”林栖顿时语塞。
“哎呀，你信我，我真不知道会出这么大问题！”叶知秋越说越觉得委屈，“你也知道的，我们找素人嘉宾，都是在小红书上到处给博主发私信，经过筛选后，才会往上报。回复我们的博主本来就不多。这对情侣他们不仅回复了，态度特别好，粉丝又多。领导当时特别满意，还直夸我干得好。现在出事了，第一个挨骂的就是我！”
叶知秋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背调背调，连他女朋友都不知道他出轨的事情，我这个实习生怎么会知道啊！”
话虽如此，但事情已经发生，必然有人要出来背锅——叶知秋就是那个当之无愧的“背锅侠”。
见叶知秋一脸懊恼，林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而问道：“所以现在要怎么办呢？”
叶知秋眼珠子转来转，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地看向林栖：“我有一个方法——”
“上节目绝对不可能。”林栖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
“……你先听我说完！”叶知秋并未放弃，依旧坚持道：“但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我们节目，很适合你。而且制片人也看上了你和何予霄，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会安排你们面试。”
“不能取消？”林栖皱眉。
“那你肯定要想个像样的理由才行，毕竟报名表是你们亲手填写的。而且节目录制在即，制片也不想开天窗，肯定会劝你们的。”叶知秋顿了顿，又道：“而且，于公于私，我都觉得这个节目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叶知秋，你搞搞清楚。”林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记得你们这个节目是恋爱综艺吧？我和何予霄连情侣都不是，怎么可能上节目？”
“不是恋综，我们是国内第一档试婚综艺。”叶知秋立刻纠正她，“四对嘉宾都是情侣。节目组设置了重重婚姻考验，本质是希望大家能一起讨论婚姻话题。你和何予霄虽然名义上是假情侣。但你们的学历背景很符合节目组的需求。节目组真的很好看你们。”
林栖不为所动：“这些我知道。当初让我填报名表的时候，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四对嘉宾都是情侣，本质上还是恋综啊。更何况这还不是一般的恋综，要探讨那么多婚姻话题，我和何予霄根本不适合。”
叶知秋并没有被她的反驳击倒，继续尝试游说她：“但这个节目真的很适合你。我记得你现在的研究方向就是高学历人群的婚恋状况研究。但你身边有几对已婚夫妻呢？光凭想象是无法做研究的。”
林栖不悦地皱起眉，身体也往后靠了几分。这是人进入防御状态时的标志性动作。叶知秋知道，林栖也知道。
“我一直在做调研。”林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我没有凭想象去做研究。”
“我用词不当，我道歉。”知道说错了话，叶知秋迅速滑跪。她舔了舔下唇，继续说道：“但调研和亲身参与是不一样的。你去做调研，也只是在听别人说自己的故事。但是在节目上，你是真正的和另外三对情侣同吃同住、一起旅游、一起讨论婚姻问题，甚至可以亲眼见到他们面对婚姻是什么态度，什么想法。我相信这对你的研究更有帮助。”
不得不说，叶知秋的这番话的确打动了她。她内心有些松动，但还是严肃地说道：“风险太大，收益却不能保证。”
“国内首档试婚综艺，要的就是样本多样性和代表性。”对于选角问题，叶知秋很有信心：“具体名单需要保密，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另外三对情侣如果可以加入你的调研样本，一定会丰富你的研究。”
见林栖脸上的松动神情越来越明显，叶知秋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有一对情侣自称未来要做丁克夫妻，都是娇生惯养的独生子。节目设置里当然包括生育话题，你猜他们会不会在节目上为了冠姓权而争执？”
“还有一对来自校园的情侣，看似很普通，但女方是江浙沪独生女，男方是山东人，家里有两个姐姐。这对什么成分，不用我多说了吧？”
林栖没忍住“啧”了一声，道：“太典型了。”
“越是网络上典型的情侣，你在现实生活中就越难遇见，越难长时间去观察他们的想法，了解他们的情况。”
叶知秋的语气很肯定，林栖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是仍犹豫道：“但我们终归是假情侣，如果露馅了……”
“有什么好露馅不露馅的，别人又不知道你们是假情侣。再说了，每对情侣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彼此不熟也是一种方式啊？”叶知秋理直气壮地说道。
“……”林栖无奈扶额，道：“为了节目你也是拼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们这个节目本来就是想观察各种情侣的相处方式，以及他们面对婚姻的态度，能不能通过节目组设置的重重关于婚姻的考验等等。你和何予霄在四对嘉宾中学历是最高的，我估计制片人就是看中这一点吧，想把你们视为高学历情侣的代表。”
叶知秋越说越觉得这个思路没问题，兴奋道：“正因为如此，你们无论有什么出人意料的相处方式，都会被大家理解为‘高学历的人就是这样啊’，大家不会有其他想法的。即使是假情侣，你们也不会被看出来。就像《生活大爆炸》一样，大家只会觉得：‘哦，原来书呆子是这么谈恋爱的。’”
“……谢谢，有被骂到。”话虽如此，林栖的确觉得她这段话有点道理。只是她仍有些犹豫：“我毕竟还在念书，虽然是为了做学术，但上节目是不是有点……影响不好？”
她以前也看过一些博士生上恋综或者职场类综艺，在网上几乎都被骂得很惨。她有些担心自己上节目这件事过于高调，会不会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
对此，叶知秋表示，她实在是想多了。
“先不提小红书上有多少美女博士生博主了，节目组本身就有自己想捧的人。”叶知秋坦白道：“我们花重金请到一位前女团成员，人家就是冲着流量来的。而且，你要是实在担心的话，我可以提前告诉你，节目中间有淘汰制，在网上关注度最少的情侣会被淘汰。你要是真在参加过程中觉得不舒服，也可以趁这个机会离开。
叶知秋说到这里，觉得好笑，感慨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想红，打开抖音、小红书等短视频平台，多的是费尽心思博眼球的人，哪怕是骂名也无所谓，能赚钱就行。倒是你，做事瞻前顾后的，都有些不像你了。”她说到这，声音低沉下去，叹了口气道：“江宇对你的影响真不小。”
林栖没有反驳，也无从反驳。但这番话倒是成功激起她的逆反之心，一股韧劲从她的心里传来，她决定试试。
感兴趣就去做，不要再畏首畏尾了。当初做错事的又不是自己，怎么能因为他而影响自己的性格呢？
不过即使上节目的意愿变大，林栖也没有立刻答应这件事，而是说道：“我要和何予霄先商量一下，看看他的态度。毕竟是合约情侣。我不能一个人做主。”
“那是当然！”叶知秋一口应下来，并追问道：“那你觉得，何予霄对这个节目有兴趣吗？”
“我觉得难。”林栖完全想不出这个节目对何予霄有什么好处，诚实道：“如果他拒绝的话，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参加这个节目的。”
“真是‘夫唱妇随’啊。”叶知秋调侃道。见林栖瞪她，她连忙改口道：“好好好，知道你尊重他人、尊重假伴侣了。但你们要早点做决定啊。制片人很快就会联系你们了。”
“我知道。”林栖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开口问道：“要不我现在去找何予霄谈谈？”
“可以。正好我也没点菜，省我一顿晚饭钱，下次再请你。”叶知秋倒是看得开，丝毫不觉得“丢人”。
“你们制片人是怎么跟你说的？”林栖问道。
“就让我来和你们对接，通知你们可能会上节目。”叶知秋坦白道：“我只是个实习生，话语权不大，她没给我什么特殊任务。”
“行，我明白了。”林栖想了想，给何予霄发了个消息。
【你们今晚在哪？要不我等会过来吧。】
她静静等了一会，没得到何予霄的回复，估计在忙。面对叶知秋期待的眼神，林栖不忍心继续等下去，从通讯录列表里找出何予霄的电话，打了过去。
手机里响起“嘟嘟”两声后，电话很快被接起。林栖刚要说话，一个好听的女声传来：“喂，你好，哪位？”
林栖一愣，没想到会是一位女生接电话。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林栖才出声问道：“何予霄呢？”
“他出去了下，手机落在我这里了。”女生声音温柔，故意把话说得暧昧。“你是？”
大概是因为何予霄今天已经在自己同学们面前亮相，也可能是因为她刚刚一直在和叶知秋讨论试婚节目的事情——又或者，女生暧昧的语气刺激了她的某根神经，以至于她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我是他女朋友。”
叶知秋本来一直在小心偷听她们电话，听到这句，她激动得忍不住想尖叫。她拼命掐自己大腿，试图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同时高高竖起耳朵，继续偷听。
那边的女生显然也被这句话惊到了，顿了一下，而后笑着说道：“原来是你啊。不好意思，这通电话没有备注，我才多问了几句。”
林栖的心里“咯噔”一声，又听到女生用柔柔的语气在电话那头说：“之前的确听说何予霄要带女朋友来呢，结果没来，大家还以为他是开玩笑呢。你现在过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