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予霄来得很快,林栖和叶知秋还没吃完,他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林栖还在犹豫要不要让何予霄直接上来,叶知秋已经在对面给她疯狂比划“NO”的手势。
开什么玩笑,谁要在这种时候当电灯泡?
叶知秋拒绝得干脆利落,付账也很迅速。何予霄在楼下见到她俩的时候,她正四处张望,寻找被保安挪走的小电驴。见何予霄来了,她连忙推了推林栖,示意两人赶紧走。
“我找找我车去哪儿了,你们忙你们的。回头我还要去公司加班。”她说完,冲林栖挤眉弄眼半天,似乎全当何予霄看不见。
何予霄垂下眼,假装没注意到她俩的小动作。不过林栖还是陪着她找了半会小电驴,等到叶知秋骑着小电驴离开后,她才开口道:“我们——去哪里逛逛?正好消消食。你应该也刚吃完吧?”
实际上,何予霄几乎没怎么吃。今晚的菜上得很慢,一些早被他忘记的高中同学们又拉着他东扯西扯,看似闲聊,实则一直打听他的近况。他觉得无趣极了。
许星柔也是。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而来,只是他没想到,中间出去陪陆骁然吸了根烟的工夫,她就能如此自来熟地替他接电话。他很诧异,为什么这么多人难以理解何为“边界感”,又或许是很多人向来不在乎这些。
能成功的人,往往是习惯于吞噬他人边界乃至生活的人。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
他走得匆忙,一整晚几乎没动筷子,也没什么心情吃饭。不过此刻他什么也没说,而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公园离这不远,几百米就到了,我平时也会来这里散步。”林栖一边带着他穿过街道,一边侧过头解释:“本来想说去咖啡店的,但这个点太晚了,我要是再喝咖啡,肯定一晚上都睡不着。”
三月的夜晚带着些许凉意,时不时有晚风吹过。林栖转过头时,一阵风掠过她的面颊,将她披散的长发轻轻扬起。她伸手将发丝捋到耳后——此时,正有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
何予霄的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你想上节目?”
林栖没想到他说话这么直接,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脱口而出就是“你怎么知道?”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又补充解释道:“因为这个节目和我的课题研究方向挺契合的,她又比较会说服我,所以……就还挺心动的。”
“所以你想上?”
何予霄不急不慢地又问了一遍。林栖低下头,认真思索片刻后,又抬头问他:“你呢?你想上吗?这个节目——对你,对你的公司,会有帮助吗?”
说这话的时候,林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眼里的期待目光有多明显,但站在她身边的何予霄看得一清二楚。他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语气也放轻柔了几分。
“我是在问你的想法。”他淡淡说道:“你很在意别人想法吗?”
林栖听了这话,反而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她才心有余悸地说道:“天呐,你这话说得像我的心理咨询师。”
“……”何予霄移开目光:“原来学心理学的人,也需要心理咨询师。”
“我是社会心理学专业,跟心理学方向研究的侧重点不同。而且我是半路出家,没经过系统培训,心理咨询这一块,我也需要多多了解,无论是以来访者的身份,还是咨询师的身份。”
“但我还是很想知道你的想法。”林栖抬起头,语气坦诚:“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没办法擅自做决定。”
我们,两个人。
这五个字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从他的心间掠过。何予霄微微低头,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他侧过身,沿着河边的小道缓步前行。他的腿很长,但步伐放得很慢,林栖不怎么费力就能跟上。
她感激于他的体贴,同时又在心里暗暗揣测:他究竟一共交过多少女朋友,才能做到和女性相处时,如此妥帖绅士?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我是出于某种目的去参加节目。那么对你来说,算是双赢,我们各自从中受益。”
何予霄的话说得很直接,但没有说错。林栖点点头,没有反驳。
“但在和你讨论共同利益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必须要先问清楚。”他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她,神情严肃。
林栖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问题?”
察觉到林栖身上紧张的情绪,何予霄微微收回上身,但话语依旧是那么不留情面。
“这毕竟是个试婚综艺,我们要以情侣的身份,在节目上去讨论‘是否结婚’。这一点……你那位‘旧情难忘’的前男友,能接受吗?”
林栖完全没想到何予霄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在此时赤裸裸地提起白天的尴尬事件。虽然此时已是深夜,公园里昏暗的灯光替她遮掩住了逐渐泛红的脸颊,但她仍能感觉到脸上烧得厉害。
在这种极度尴尬的情况下,林栖反应很大地“喂!”了一声,语气结巴:“你,你怎么提这件事。白,白天我说了,不对,我发消息解释了,我是发,发错了!”
何予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解释。
“我这是调侃,自我调侃。而且我本意只是跟朋友吐槽一下,开个玩笑而已。你今天也看到他的样子,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我怎么可能,我——”林栖解释半天,见何予霄始终不语,甚至还有几分看戏的神情。这才逐渐反应过来——这男的是来秋后算账的。
搞什么啊,表面上一副仪表堂堂、具有绅士风度的样子,实际上,是个一点语言上的亏都不肯吃的小气鬼。
想通这一点后,林栖逐渐从尴尬情绪里走出来。她眼珠一转,决定反将一军。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让别的男人碰我的手机,替我去接你的电话。这一点,我作为合约女友,做得称职多了。”
林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音量也逐渐提升,似乎在为自己长几分气势:“而且,你连我的手机号码都没存,这点更过分吧?搞不好,她以为是什么快递、或者外卖电话,才接的呢。谁能想到你的正牌女友呢?”
连珠炮弹的话语接连袭来,何予霄没有辩解,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话记录里找到她的号码,点击“新建联系人”,然后将手机塞到了她手上。
“喏,你存。”
林栖低头一看,简直无语:“你还真没存啊?”
“不知道存什么名合适,所以还是你来吧。”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正、牌、女、友。”
原本已经褪去的红晕再次爬上脸颊。她在心里懊悔自己总是嘴比脑子快,又忍不住感慨他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这么撩人。
竟然有一点点心动。真是——
不敢想象他渣过多少女人。
她在心里默默为那些女人默哀,同时真的开始思考该给自己存什么样的备注。
余光瞥见何予霄似笑非笑的眼神,似乎要看看她到底要给自己起个什么名字。林栖那股不服输的劲又冒了出来,噼里啪啦一通操作后,满意地将手机塞给对方。
“喏,就这个吧。”
何予霄接过手机,低头一看,只见手机屏幕上写着一长串的文字:何予霄唯一正牌女友。
“……”何予霄难得得无语了一下,但转头见林栖笑得得意,他不免也觉得好笑起来,没有反驳,顺从地应了下来。
“行,就这个。”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发出其他异议。这下轮到林栖错愕了:“你真用?”
何予霄耸耸肩,语气随意:“你自己起的。”
“……”眼看话题越扯越远,林栖估摸着,此时叶知秋可能还在公司等她的恢复。于是她赶紧把话题拉回来:“那,节目的事,你到底怎么想?”
何予霄似乎对这件事根本不上心,语气云淡风轻:“无所谓,各有利弊。倒是你,你导师放人?”
这句话直接击中了林栖心中的隐忧,她原本雀跃的神情不可避免淡了几分。
“肯定会有顾虑,毕竟我才入学没多久,又是跨考,不知道会不会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同学们应该也会说闲话的吧。”
互联网上有句名言,叫做“别担心,生活里没有那么多观众,想做什么就去做。”但事实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观众。除非你平庸到毫无存在感,从不在社交平台发任何动态,那么也许你的生活真的没有观众——因为大家忘记了你的存在。
但林栖不是这样的人。
她曾经很勇敢率真,可以向世人大大发发展现自己的爱意;她曾经擅长打扮,不算容貌出挑但知道自己合适的穿搭风格。她像文人墨客提倡的那样追求自由,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是阿多尼斯笔下“风的君王”,
可惜的是,文学作品教会了她勇敢去爱,勇敢去追求,却没教会她如何面对流言蜚语,和永无止境的恶意。
“虽然叶知秋告诉我,不用担心,我不会爆火,节目组有想捧的人。但是——我可能又会在学校里引起很多讨论。”提及此事,林栖的神色黯淡了下去:“我都可以想象到有哪些难听话,也可以想象到,会出现更多我预料之外的恶意。”
被江宇甩了之后,她听过很多的难听话。有人说她“不过如此”,说“看够她平时自以为是的样子了”,说“山鸡也想变凤凰,可笑至极。”
——“不会以为在一所学校念书,就算门当户对吧?看给她骄傲的,还以为自己在演《真爱至上》呢!”
三年过去了,那些话并没有被她遗忘,只是被她淡化了。可是如果,如果这次再站上学校的风口浪尖呢?
她有点害怕,有点担心,有点恐惧,也有点迟疑。
但是——
“但是你还是想去做,是么?”
林栖的表情因这句话而变得更加严肃。
“嗯,我想试试。”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想去亲自体验一下。目前调研的数据并不能让我满意,得到的信息更多是来自婚姻的牢骚与埋怨。如果婚姻全是负面影响,为什么大家前仆后继地结婚?”
“我不认为研究婚姻问题,就单纯探讨社会结构、阶级划分、婚姻制度这些理论概念就可以了。理论研究可以帮到这么多的普通人吗?心理学里总说,谁痛苦,谁改变。如果婚姻让人痛苦至此,那大家为什么不愿意改变?这是否说明,婚姻还是带给A们一些自己都没发现的隐形好处的呢?”
林栖微微皱起眉,脸上写满了困惑:“我对婚姻问题有很多困惑,但仅仅依靠纸上谈兵的研究,和目前我力所能及的调研经历,好像不能够完全解答我的困惑。所以我想去了解一些大家结婚前的想法,也很好奇节目会设置哪些考核环节。我想亲自参与一下。”
“如果要结婚,如果真的要下定决心和一个人走进一段婚姻,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爱。因为钱?”林栖苦笑了一下,“如此大的话题,哪能用简单的两个字就能概括?”
“所以,是为了做研究,是吗?”何予霄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当然不止。”她顿了顿,却没有再说。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后,何予霄终于开口道:“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条件。”
林栖对此并不意外,甚至很高兴何予霄愿意跟她谈条件。合作、互利、共赢是她的人生准则。平白无故的好意和帮助,她反而不敢接受。
“什么?”林栖问道。
“我希望你——来我的公司上班。”
“……”话题跳转太快,林栖完全没反应过:“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