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复的车停在了医院地下停车场熟悉的位子。
“你别再送我上下班了哈。”
孟清明坐在副驾,解开安全带,对谢观复教育道:“你姐夫一惊一乍,你也跟着听啊。他一个刑警队队长,手上的案子要定性了真有报复的概率,局里难道不会专门派警员跟着我,还轮得到你操心。”
谢观复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说:“他特意给我打电话,叮嘱我注意你和妙妙的人身安全。我只要绣庄不忙,就住华京,接送你也不麻烦。”
“谢观复,你不要总觉得亏欠我。”孟清明叹了口气:“有些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谢观复靠在座椅上沉默。
孟清明无可奈何,提高声调:“我告诉你,你有力气花我身上,不如赶紧去找个女朋友。外婆不催你,你以为就没人催你了!”
谢观复冰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暖意,他笑着摇摇头。
“嘿,这什么表情!”孟清明露出笑脸:“有心仪的姑娘了?”
谢观复不置可否,眼神却柔软下来。
“自己抓紧哈。”孟清明推开车门,正欲下车。忽然退了回来,稍打量了一下谢观复的脸色,说:“那个……咱爸,可能明年就办婚礼了。他和你联系了吗?”
谢观复眼角的笑意消失了:“没。”
“行,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走了。”孟清明关掉车门。
谢观复开走了车。她站在原地,盯着车尾消失在地下停车场出口的斜坡处,像是没入一道光中。孟清明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随即,转身步入医院门诊大楼。
唐斌和他的助理一早就到了国华幼儿园的会议室。
参会的还有林昭然、许穗和几位集团的负责人,针对文化交流活动展开讨论,希望把合作方式定下来。最后的方案是以参观“苏绣博物馆”的方式带小朋友们近距离地了解苏绣发展的历史,涉及到小学中学,再适当添加一些手工工坊的活动。
会议结束后,林昭然抽出包里地小猴,兴致高昂地拿去给了团团。团团谨慎而仔细地转溜着他葡萄般的大眼睛打量,过了一会仰起小脸蛋,兴奋地说:“猴猴真的病好了!”
林昭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要说什么呀?”
团团紧紧抱着小猴,乖巧地说:“谢谢林老师!”
“不客气哦。既然小猴猴病好了,团团今天午睡可不能再哭了哦。”
午睡的劫难终于结束了。林昭然蹲在小床边拍拍团团的背,轻轻捏了捏他的被角。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正好露出团团的胳膊,搂着小猴躺在小床上。
忙了一上午,林昭然和许穗终于有时间坐下吃午饭。
林昭然发送了图片,打字说:“感谢谢医生对症下药,阿贝贝成功复活。”
谢观复立刻回复了她:不客气。此身分明了。
林昭然笑着放下手机,看到对面的许穗探着脑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昨天还要死要活要分手,今天立刻就冒粉红泡泡了。霍铮回国了?”
“没有。我们一直没说话。”
林昭然收起笑脸吃饭。
“嗯?”许穗八卦地摸了摸自己下巴,思索说:“那你这是和谁发信息?该不会是那个玩偶医生?”
林昭然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就光光为了弄团团的小猴子特意跑了趟绣庄?”许穗拖着长长地尾音,阴阳怪气道:“来回两小时呢,林昭然。你这个工作积极性高得有点不正常了吧。”
林昭然没好气地说:“你不着急解决,最后还不得我解决。而且他住我隔壁小区,正好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就赶紧弥补错误了。”
“等等,你连他家住哪个小区都知道,可以啊。”许穗咬着勺子:“他也是,都没收你钱,还上赶着给你再修一次?”
“我是园长,大客户,他那叫把握商机。”
许穗矫揉造作地晃了晃自己的肩膀:“好,行,懂。”
吃完晚饭,爸妈提出要去江边散步。
躺倒在沙发上的林昭然鬼使神差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说:“我也去。”
爸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说:“走吧,本就该多活动活动。”
林昭然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跟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在江边散步。天气很冷,但江边仍有不少人。走了一会,她忽然想到,谢观复那天在账号发的随手拍的日出刺绣,初升的阳光落在江面上印出炫丽的光辉。原来那个江,就是楼下的鹭江。原来他之前偶尔也住在这里。
走了一会儿,她感到身上暖和起来。林昭然想,其实自己可以偶尔下来散步的,多动一动,能睡得更好一些。
不过她确实是异想天开了。躺下来得太早,困意姗姗来迟。辗转反侧许久,已接近十二点。林昭然朦朦胧胧即将入睡时,不免对自己感到很满意:今天按时吃了晚饭、饭后散了步,睡前还泡了脚,胃也没有疼。
但她唯独没有做好一件事——林昭然很后悔,她应该关机的。
因为霍铮回国了。
说得更准确一些,他的航班下午四点就已经到达苏市。但他并没有立刻来找林昭然。应酬到零点,烂醉如泥的时候,他打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人刚入睡时被惊醒,心跳不稳定得吓人。
林昭然狠不下心不接电话,那头的霍铮更是可怜巴巴地做足了戏码。
“然然,我不行了。”
林昭然赶紧起身,打开卧室的大灯:“怎么了?”
“我想吐……”
“你……”林昭然从耳边移开手机,来电显示是霍铮国内的号码,担忧的声音顿时冷了几分:“你已经回国了?你在哪儿?”
“我难受……”霍铮说:“这会儿在你家小区楼下等你。”
“好,我下来找你。”
林昭然深吸了一口气,换上外穿的衣服,匆忙下楼。
夜色如墨,小区静悄悄。花坛旁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小李见到林昭然出来,下车替她开车后座的门。霍铮一身黑色西装,仰躺在车后座。封闭的车后座一股浓重的酒精气息。
林昭然甫一落座,霍铮便靠过来,脑袋倒在她的肩膀上,亲昵说:“你来了。”
“你怎么喝了那么多酒?”林昭然僵直着坐着,用手托住他的脑袋,往外推了一寸:“可是霍铮,你来找我也没用,我不是医生。你待会儿回题西吗,我给你点个解酒药的外卖,让小李给你拿。”
霍铮闷闷说:“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不去。我晚上也需要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又要工作。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你只想着工作。”
林昭然尝试着深呼吸,觉得耐心即将消耗到尽头:“你不也一样吗?”
“那就不回题西了,今晚去附近的酒店住吧。”
霍铮坐直了,似乎也不愿惹恼林昭然,放弃了纠缠她。
小李应了下来,开往最近的丽思卡尔顿。到了酒店大厅,林昭然扶着霍铮站在电梯口,小李办好入住,拿着他们的包恭敬地将他们送到了房门口。他刷了房卡,将卡放在咖啡台上,有眼色地打算离开。
林昭然喊住了小李,说:“先麻烦你在门口等等。”
霍铮倒在床上。林昭然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一杯放在他床头。接着俯身去松掉他的领带。霍铮微微睁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林昭然低声说了句,你放开。
霍铮哪里会准,林昭然甩着挣脱,他便要作势起身。
但霍铮到底是喝多了。力气虽大,但没法精准地使劲儿。
相恋多年的爱人,林昭然知道他要做什么把戏,一个闪身,往后退了一步,说:“小李还在门口呢。你早点休息,明天清醒了再联系我。”
见林昭然出了房门,等候在过道已经玩上了手机的小李惊讶地问:“您要走?”
她点点头,对小李说:“晚上辛苦你照顾霍总了。”
小李面露难色,林昭然说:“不用送我,我会和霍总解释的。你照顾好他就行。”
林昭然从酒店出去的时候,觉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坐上了出租车,过了一会,司机师傅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说:“纸巾在后面。”
林昭然没明白。她摸了摸脸,一片湿漉漉的,才发现自己在掉眼泪。
车窗外是苏市的夜景。他们刚毕业回到苏市的时候,坐的是差不多这个时间的晚班机。他们从飞机的阶梯上走上下来,林昭然还记得那是夏天,闷热的空气里,有刚下过雨清新的气息。霍铮陪她坐摆渡车,他们一起挤在手扶杆旁小声说话。夜风拂过耳畔,他们依偎在一起,好像世上只剩下彼此,也好像夏天永不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