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向来起得早，哪怕是酩酊大醉的第二天。
刚交往的时候，林昭然总是惊奇，他为什么仅仅需要四五个小时的睡眠。后来她才知道，这是一种类似成功人士基因里自带的天赋，叫“赢在起跑线”。
她一早抵达酒店的餐厅，陪霍铮吃早餐。
工作日的清晨，用餐的人并不多。他穿着深灰色羊毛西装，坐在靠窗的位置。酒店临江，景观很好，但他看起来还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服务员问到他们这桌时，讲话的声音都会更小声一些。
霍铮生活细节挑剔，饮食爱好却很简朴。他喜欢中式早餐，清粥小菜，加上优质蛋白的肉类。榨菜白粥都能让他吃得慢条斯理，好似品尝三道式的法餐。
“你不稍微吃点儿？”他开口问她。
“不吃，”林昭然叫了杯咖啡，问：“头还晕吗？”
“好多了。”他擦了擦嘴：“还在生我的气？”
“不生气了。”林昭然说。
霍铮不再嬉皮笑脸了，他面色冷峻地问林昭然：“你看上去不像是不生气的样子。”
林昭然没有说话，坐在他面前，僵硬的感觉从脖子开始蔓延，随后过渡到四肢。
他结束用餐，把盘下的餐巾抓起来，丢在餐桌的一侧，说：“直说吧。哪里不满意，或者你想要什么。”
昭然没想到霍铮是先失去耐心的那个人。尽管预感今早恐怕不会太愉快，但她仍然被这忽如其来的冷漠击中。
林昭然突然明白了：自己不满意的那个霍铮，已是他耐着性子的版本。她从前抱怨他敷衍、装模作样、不够真心，那已是他带了配合自己演一演的诚意。
如今他不想演了，因为她早已不再对他的演技感到受用。
真是荒唐。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们静一静，先别联系了吧。”
霍铮勾唇笑了笑，身子往后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林昭然，前两天是谁吵着要结婚？你现在该不会是在和我提分手吧？”
林昭然被这个微笑激怒：“你听明白了就好。”
霍铮看了看手机的时间，起身对林昭然说：“你最好冷静一下，看看自己在说什么。我不喜欢以退为进这一套。今早还有会，就不送你了。”
林昭然想张口辩两句。见霍铮迈着长腿干脆地离开了，她随之自嘲地笑了笑。
小李尴尬地扫了昭然一眼，跟在霍铮后面小步跑上去。
这时服务员才把热咖啡端上来。
林昭然本也想立即起身离开，但她最终还是在窗边又坐了一会，慢慢地喝完了这杯咖啡。热美式的苦味划过唇舌，在齿间留下酸涩余味，她想，上班的时间还来得及。这么多年的感情，快要结束的时候，难道不配拥有一杯咖啡的时间吗？
路上，许穗发来信息：快到了么，速来！危！
林昭然一头雾水，刚到国华幼儿园大门口，就被许穗一胳膊拽进了办公室。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许穗满脸凝重：“你们这次怎么闹得这么僵？”
林昭然微微皱眉，看起来不是幼儿园小朋友有什么问题。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
许穗：“霍铮大清早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
“就刚刚。”许穗翻出通话记录，把手机屏凑到林昭然跟前：“很奇怪，他跟我寒暄了两句，说你最近和他闹脾气，让我劝劝你。”
林昭然绷着脸，死死抿着唇。
许穗轻轻地开口继续说：“他还问……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了什么新的人……”
林昭然冷笑了一下，终于有了点反应：“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没有啊，年底忙得要死，这段时间一直压力大。我还恭喜他了，听你说过要两边家长见面的事儿，我东扯西扯说要当伴娘，打趣让他给我介绍帅哥。”
许穗越说越轻，林昭然脸色差得惊人，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说错话：“他听起来就是领导巡查，问了两句……哇，你要不说句话吧。你们这个气氛太窒息了。”
“我刚和他见了一面过来的，我说两个人暂时先别联系了。”
许穗倒吸一口凉气道：“我以为你还能再忍一阵。”
“你猜到了？”
许穗点点头：“你想好了吗，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
林昭然沉默着。这个问题她也问自己。想好了吗。她不知道，是忍无可忍了，还是一时冲动。
“行吧，不说这个了，你昨晚收到群消息了吗？明年校庆的事儿。”
林昭然陷入思考：“应该不去了吧。”
许穗点头表示理解：“你们虽然是研究生才认识，但师出同门。霍铮本来家世作风都高调，和你在一起，人尽皆知。你们有点风吹草动，大家只会更八卦。”
临近下班，林暮然告诉昭然自己在隔壁的公园等她。
冬日的下午五点，天已擦黑，路灯亮起黄蒙蒙的光。林昭然到的时候，见姐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长椅上方的槐树枝光溜溜地支棱着，不远处的松树倒是绿的，但冷得似被蒙了层灰。林暮然穿着羊羔外套，头发都扎了起来，露出清瘦的面庞。
姐姐正含着笑意聚精会神地看着前面的儿童滑梯。两三个家长勉强陪着要玩儿的孩子，天气冷得要命，却也只能跺脚等着。
昭然过去坐在她身边：“姐，你怎么这个时间点来了？多冷啊，怎么不来办公室找我。”
姐姐微笑时，眼睛会像弯月一样，声音也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她从左手边的保温袋里，递给她一杯热奶茶：“我开车带阿姨和敦敦在附近上早教课，想着离你近，顺便看看你。”
林昭然捧着热热的纸杯，从指尖到四肢都温暖起来，笑着说：“难得的自由时光哦。”
“我也是没招了。”林暮然摇摇头：“我和你姐夫都不是好动的人，但是敦敦竟然一刻也闲不下来。都不知像谁了。自从能走路，是越走越快。前两天在小区里户外活动，阿姨追不上，直接骑着电瓶车在后头追。”
林昭然忍俊不禁，点点头表示认可：“那确实只能送去上课，多折腾，把敦敦的电都放光！”
林暮然问：“哦对了，上次推荐你的玩偶修复师，技术怎么样呀？敦敦有个喜欢的小熊，屁股开了条口子，我们一个没留神，他转头已经把玩偶里头的棉絮全掏出来了。”
“我们园里也有小朋友这样，说玩偶肚子里的棉絮都是臭臭。”林昭然笑着。
她想到谢观复，有些不自然，反而用了最生疏的语气介绍：“谢观复很负责，手艺也不错。你要找他？”
“对，我推给你，但自己还没联系过他。你上次和我说，是要先和他约时间，然后把玩偶带去绣庄？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时间，没有的话我寄过去。”
“如果敦敦不急，我倒是可以凑着时间拿给他。他有时候会住在咱们家隔壁的小区，你带了吗？”
林昭然没看姐姐，低着头注视地面，指尖一下一下地晃着羽绒衣下摆的拉链扣。
“在车里，那我拿给你。”林暮然说：“那就麻烦你联系了。”
怎么会麻烦呢姐姐，林昭然想。我想为你做的，远比这个要多。
居酒屋的周五夜晚，连吧台也坐满了人。
吧台前面是一格格新鲜的蔬菜和肉，里头的师傅串肉、烤肉、上菜，都在视线范围内完成，像是围出了一个小小的舞台。一派烟火气，以至于大冷天的啤酒杯上立刻结出水珠。林昭然和许穗捧着大大的玻璃杯干杯。林昭然吃得很好，酒却喝了两杯，被许穗提醒了当心胃疼，这才拿海苔包着年糕往嘴里送。
震动的手机在桌面上跳了一步。
昭然正好咬了一口，狼狈地用嘴去接年糕里流出来的芝士。
谢观复：你这会儿方不方便接电话？
林昭然看着微信，抹了抹嘴，悄悄扫了许穗一眼，回复：可以啊。
手机立刻嗡嗡震动。
林昭然接起电话，听到谢观复的声音，赶紧和许穗比了比外面，边接起电话，边往外走。居酒屋门口竟然还有五六个人在等位。
林昭然：“不好意思。刚在吃饭，有点吵。”
谢观复沉吟了一会儿：“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没有。”
听起来有鸣笛的声音，人声遥远，却没有很安静，谢观复问：“你在外面？”
“对，我走到餐厅外面了。”
“冷吗？”
“不会。怎么啦？”
餐厅门口排队的人又多了几位，林昭然只好往远处又走了几步。最后站在路灯下，扒拉路灯杆子上卷起边儿的小广告。
第一次打电话，两个人似乎都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谢观复说：“我姐最近可能考虑把妙妙转到国华，想问问你方不方便预约探园。后续肯定是按照国华的流程走，不会麻烦你。”
“当然可以呀，姐姐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她的职业比较特殊，可能没有时间，所以探园大概是我带妙妙过来。”
“好啊。”一时又沉默了，林昭然又开口说：“我也正好有个姐姐的问题要麻烦你。她儿子的玩偶破了，跟小猴儿比，情况惨烈。你这会儿在绣庄吗，还是说周末会不会去华京住吗？”
谢观复略微不自然地咳了一下，说：“我今晚就回华京，正在往那边去的路上。”
外婆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旁的硬椅上拿着园形竹绷，眼神却跟着睁眼说瞎话的谢观复——他打着电话，飞速放下卷在手肘处的袖子，拎上躺在沙发上的黑色大衣，掏出兜里的车钥匙，飞快地往外跑。
还没忘了捂住话筒，回头喊了句：“外婆我过两天再过来。”
“去吧。”外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