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复恢复了笑意。
“来,下车吧。”
昭然环顾四周,金珠山山脚的门店已和寻常旅游景区的商业街没大差别。奶茶店、快餐馆和农家乐那几样。不过到这个点,门店大都歇业了。
谢观复走在前面,他个子高,肩膀宽,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行在黑夜中,像蝙蝠侠的披风。
林昭然心思恍惚,紧跟上他的步子。
但站在金珠山面前了,耳畔寒风呼呼得吹,林昭然竟然久违地感受到平静。自然确有神奇的力量,哪怕是大冷天的夜晚,萧瑟的冬日。
谢观复领着她拐进了一家其貌不扬的夫妻小店。
胖胖小笼包。
入门处挂了重重的挡风塑料帘。接近十点了,小店里头竟坐满了人,老板还在忙活做新面。林昭然站在他身后看老板把面团搓成长条,案板撒的面粉簌簌往下掉。
谢观复点了豆浆和小笼包。
老板娘掀开盖子拿了两屉子小笼包递给谢观复。热腾腾的豆浆装在大铝锅里,她拿大锅勺搅了搅,倒进两个瓷碗中。
林昭然落座懵懵问:“你还没吃晚饭呀?”
“我吃过了,是想带你来。”他笑了笑,取出大衣口袋里的湿巾,把林昭然面前的桌子擦干净。
林昭然坐下来,这么一说,确实感觉胃里空落落的。
“这家早餐店很出名吗,竟然晚上生意这么好。”
“这里的干道往市区十五分钟,是苏市最大的夜店。”谢观复拆了一次性筷子,递给她:“这家算是夜宵店,从下午四点营业到早餐六点。很多喝了酒的年轻人会打车到这里吃一笼小笼包。外地过来登山的人,上山时间晚,等傍晚下了山也就在这里吃上一口。关键是好吃。”
林昭然微微抬着下巴问:“你是哪一种?”
谢观复像是被问责的男友,向她老实交代:“我是爬山的那种。只不过往年是春夏季节来的多。”
“锻炼?”
“不全是。”谢观复自然地帮她倒好醋,问她要不要加辣椒,林昭然自己加了一小勺。“先吃,别凉了。”
林昭然咬了一口,惊叹地嗯了一声!
谢观复毫不意外,给她递了纸巾,然后才慢慢回答:“经常上山是为了画画,来收集各种树木花草的形状,四季变化的色彩,甚至一天中光线的变化。像春光,夏天傍晚的夕阳,要绣出这些东西,需要常常观察。否则我们这些后人,就算继承了这门手艺,也不过是永远拿着老祖宗的作品临摹。当然小笼包好吃,也是来这里的原因。”
林昭然点点头,好奇问:“学苏绣需要画画?”
“不一定,但好的苏绣师一定不差。就拿绣庄来说,至少六成以上的绣娘是会水墨画的。”
“那我也可以!”
谢观复看着她眼睛亮闪闪:“你学过?”
林昭然骄傲地点点头,她告诉谢观复,自己从小到大拿过大大小小的美术奖,进国华任教的备课面试她选的就是画画课。爸妈觉得当画家遥不可及,没用,也赚不到什么钱,就没有一门心思往这个上面培养。
昭然打小就有主意,爸妈担心过好一阵,怕她选不了美术专业大哭大闹。但昭然很平静地接受了,她就是喜欢,不必非要拿爱好养活自己。学不学这个专业无所谓。
谢观复笑着邀请她,之后可以来绣庄一趟,不为了玩偶,就为了玩一玩。
林昭然干脆地答应下来。本来就得为了幼儿园学习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动去一趟绣庄,这还赶巧了偷师一下技艺,一石二鸟。
酒足饭饱,安慰好了情绪器官。
临到门口,谢观复站在了原地,问她:“明天要不要换一家?”
林昭然胸腔中满满的兴奋与欣喜,像抛到空中的球,它总要落下来。她无法假装自己不明白。她不是傻子。
“谢观复,我有事想和你说。”
他们并排站在胖胖小笼包的门口。
谢观复看着她:“你说。”
“我有男朋友了。在一起很久,有可能要结婚,也可能不结……但总之我觉得得告诉你。”林昭然讲得磕磕绊绊:“我怕自己的言行给你产生了什么误会。让你白白浪费时间和我呆在一起。对不起。”
谢观复沉默着,然后有些抱歉地开口:“是我该道歉。但我没有觉得在浪费,我很高兴和你在一起。”
林昭然别开脸去。
谢观复略有慌乱:“我这样说是不是让你更不自在了?”
昭然急急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观复望了望远方。昭然以为他生气了。她只要对方稍有沉默,就会坐立不安,好像犯了大错。这可能是六年的感情给她留下最深的烙印。
“林昭然。”
“嗯?”
她心慌地去看谢观复的脸色。
“下雪了。”
谢观复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她像纸团般缩在一起得心脏,被展开碾平。
身后不知谁喊了声下雪了,店门口的塑料帘不断被掀起,有人出来,站在他们身边,热烈而喜悦地讨论。
少得可怜的路灯光圈下,可以看见密密而下的雪粒子。南方的雪总是敷衍,落到地上就和雨没了分别。但今日似乎不太一样。地面很快结起了一层白白的冰霜。没一会儿,雪粒子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夜幕像是被划拉了一条口子的棉花枕头,白絮纷纷扬扬地抖落下来。昭然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
她扭头问:“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吧?”
“是啊。”谢观复看着她目光灼灼,也望向远处的天空。
回程的车内,电话响起来。
是林昭然的手机。她看了眼屏幕,不想接。继续蛮横地响,她挂断了。
紧接着,电话声停了。
霍铮却给她传来一条短信:你想让我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请你接电话吗?
回到市区后车停停走走,林昭然幸亏吃了些填肚子,酒的后劲儿上来了。唇齿间的酒精味,令她犯恶心。她绷直背,做了个深呼吸,乖巧地给霍铮拨了回去。
威胁完昭然后,电话那头的霍总心情倒是不错:“下班了?”
“嗯。”林昭然轻轻嗯了声。
谢观复神色复杂地扫了眼林昭然,将车里的音乐调低了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呢。”
林昭然的手攥紧了围巾下摆,尴尬地看了谢观复一眼:“在和许穗一起吃饭。”
谢观复没有看她,仿佛听不见对话,认真开车。
“就你俩?”
“嗯。”
当着他人的面撒谎,不是林昭然擅长的。她面颊滚烫,只想尽快结束话题。
“喝酒了?”
“喝了一点。”
“我让小李过来送你们回家。”
林昭然急切地拒绝:“不用了,小李忙了一周,你让他早点下班吧。”
霍铮冷哼:“你倒是体恤别人。”
坐在谢观复的车里,她握着手机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昭然想说她没有,但喉咙发不出声响,只余睫毛颤动着。那头已有嘟嘟嘟的挂断音传来。一场对话只要进行到霍铮不满意的地步,他就会立刻停止。
谢观复余光看她。林昭然从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到慢慢蜷缩起来,最后像是要缩进车门和副驾的那条缝隙里,凭空消失一般。
挂了电话,林昭然发呆坐着,道歉说:“不好意思。”
她也不清楚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谢观复还是问出了口:“是……男朋友?”
“嗯。”
车到了小区楼下,林昭然临下车前,打起精神对他说:“等我周一回办公室,看一下最近的公开探园时间,或者看看有没有早教试课,我再联系你?”
“昭然。”
她回过头。
谢观复看着她的眼睛:“不要为难,我会注意。”
早晨,昨夜迟迟未睡的林昭然仍是一睁开眼,就立刻跳下了床。她拉开窗帘——
雪积起来了!
鹭江两侧积了白茫茫的雪,小区内的路被物业辛勤地扫了出来,但立刻附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雪还纷纷扬扬在下。铅灰色天空低垂,每一片都似被风揉开的鹅绒,簌簌扑向大地,所到之处顷刻间覆上松软白被。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从卧室推门出去,爸妈都不在家。他们大概出去买菜了。
客厅静悄悄地亮着灯。这样夜晚不像夜晚,清晨不像清晨,万物俱静的感觉使人着迷。
林昭然穿着鹅黄色的羊绒套装,站在餐厅一角,等着水壶发出滴滴的提示。她往肥硕地马克杯里泡了红茶,捧在掌中,回到了卧房的飘窗,独享这份周末早晨的幸福。
这种安宁又兴奋的感觉,叫她想起读中学的时候——昭然总是期待不寻常的气候,比如冬日的鹅毛大雪雪,比如初夏的暴风雨天。
她喜欢暴雨来临的前夕。空气里往往带有水泥地蒸干的气味。天空如切错时空,转瞬抵达傍晚。校园的篮球场空无一人,教学楼楼角和食堂前的空地上,都有纸屑被吹起来打转。
若是在课间,林昭然会三步并作一步地跑到三楼找林暮然。她们姐妹二人牵着手一起站在走廊,看远处天幕阴黑如夜,乌云低垂,风雨欲来。仿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而她们仍会安然无恙。
即便上课铃响起,站在走廊上成群看向远方的少年们回到课堂,随着窗外白光闪亮,偶有雷鸣,表面端坐着听讲,心头仍然涌动着兴奋。
等蓄势多时,雨终于哗啦倾泻而下,讲台上板着脸的教师也握着书望向窗外,默许了这场所有人的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