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是敦敦的两周岁生日。
林昭然应邀去了姐姐家。准确来说,是姐姐的公婆家。
公婆家在苏市边缘的九口镇。九口镇这个地方很特殊,离市区比绣庄还偏远一些。当地方言的口音会有一些轻微的差别,交谈的时候,大家很容易辨别。地处偏远,却一直很有存在感。
九口镇大多是工厂,承载了苏市最多的外来务工人员,云南、广西、安徽进厂的年轻人们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他们通常住在厂房自带的宿舍楼,夫妻兄弟姐妹都为一个厂子打工,等到春节便回老家呆上二十天,等假期结束再回到九口镇。
姐姐的公婆家的工厂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家就在工厂不远处,是自己建造的别墅。这个别墅和题西规划好的商业别墅区不能相提并论,但也很难用“自建房”简而概之。
因为它太大了。
大的看起来甚至有点像……城堡。
四年前,姐姐办婚礼。
那时两家相距甚远,姐夫家又不愿放弃诸多繁琐的礼节。
为了节省时间,姐姐建议,接亲可以从娘家接到市区的酒店——林暮然的娘家在市中心,喜宴酒店在市中心,况且订了百桌喜宴,酒店特意赠送了一间新人的总统套房。大家都觉得是个万全之策。
可钟倩夫妇怎么都不同意。
最后拗不过。姐姐只能凌晨三点起床。姐夫先从九口镇来到市中心,抢亲成功回到九口镇,在一系列磕头跪拜敬茶改口后,又来到市中心,吃完喜宴,敬完100桌酒之后,再回到九口镇。
那天晚宴,林昭然作为伴娘,提着敬酒裙,跟在姐姐和钟倩夫妇身后。
敬酒刚要开始,婚礼管家急匆匆地跑进来说,租的劳斯莱斯婚车车队已经超时了。姐夫朱铭杰压根儿没管过备婚任何的事项,只皱着眉问延时费用是多少?
婚礼管家报了个数字,说朱总没事,押金里扣,您忙您的,就是知会一声。
姐夫正要点头,钟倩立刻扭头喝止了他:“不延了,这么多钱。让他们回去。”
姐夫朱铭杰和姐姐都疑惑地看着她:“那晚上怎么回?打车吗?”
常规来说,婚礼车队将新人送到酒店是可以结束了。但是因着姐姐婆家酒宴宾客众多,家里的车和司机全部派出去了。搞得婚礼车队除了充面子,还真得实打实当交通工具用。
打车在钟倩看来不像话,她思索了一下,说:“员工不是在这吃呢,叫他们送一下。”
婚礼管家大概是没料到,这排场壮阔的男方家人最后要节约延时费,目光在这对新人和长辈之间流转,判断出话语权在婆婆手里后,应声退身离去。
林昭然上前一步,扯着嘴角往钟倩的酒盏里倒了矿泉水。
姐妹二人也没那么娇气,打车当然不是不可以。只是林暮然日常的衣服被其中一位婚礼管家打包,交由三婶的车带回九口镇大城堡。她们站在酒店门口,脚底还踩着高跟鞋,头上挂着繁琐的发饰,穿着亮闪闪的修身礼服,像是刚从片场当完群演,融在浓浓夜色中接通了电话。
没曾想,钟倩最后真安排了人送林暮然和林昭然回九口镇。
电话来自工厂物流部门的主管。
他停在最外侧的大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生怕错过了小老板娘,这才鼓起勇气电话催了催。好在没错过,他慢慢往里开。
林暮然在电话里对了一下车牌号,就是停在眼前的银色小面包车。这是工厂拉货的车。
酒店门童愣了一下,低着头,替林暮然开了车门。
昭然跟在后面进车,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车是空的。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空的。没有座位。
主管在驾驶座上,车里只有副驾一个位置。他扭头看到昭然也上了车,非常不好意思:“小老板娘,我这个车子拉货的,后面椅子都拆掉了,老板娘说送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要么后面还有个小板凳……”
姐姐被这折腾了一天,眼中都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有看到妹妹穿着绊脚的礼服,局促地蹲在车里翻落满灰尘的纸板箱时,她沉默了。
林暮然拉住了昭然忙碌的手,说:“昭然,对不起。你打车吧。”
林昭然拎了两只小凳子出来,惊喜地说:“姐!这有两个小板凳!你陪我一起坐这个?”
林昭然撑开两个小板凳,对前面的主管说:“行了,能坐!都麻烦您等我们那么久了,您开吧。但可得稳一点!”
主管笑眯眯说:“好咧!”
安静地坐一会后,一整天积攒的疲惫如潮水涌来。她们脸上带着全妆,眼睑处眼影的亮片在漆黑的火车中亮晶晶的。
市区到镇口的那段路坑坑洼洼,坐在小板凳上更是一颠一颠的。
闭目养神的林昭然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暮然奇怪看她。
昭然说,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奶奶家过暑假,我去爬村口李婶家的三轮车,爬上去之后有三只鹅。吓死我了。
林暮然也跟着笑了。
昭然那时候好小好小,她们放暑假呆在奶奶家,午后闲来无事就在村口瞎逛。没留神,昭然靠着水坑边的石头爬上了三轮车。可怜小昭然个头矮,谁知静悄悄的三轮车隔板里头竟是三只鹅!一惊一乍的林昭然碰到三只一惊一乍的鹅,人和鹅一齐尖叫乱跑。最后她“扑通”一声被鹅赶着掉下车,落进了水坑里。
还好李婶在意这几只胖鹅,以为鹅跳水了,赶忙跑出来。这一看,大事不妙!水坑里是个女娃娃。三轮车上的三只罪魁祸毫发无伤,扑翅往下看热闹。李婶大惊失色,连忙将昭然捞上来。
林暮然那会儿在草丛里摘小野花,看见落水的妹妹,小野花都丢在一边开始哇哇大哭。
李婶只得先把鹅放在院子里,把落汤鸡小昭然和哭成泪人的小暮然安置在三轮车上,满脸苦大仇深地把这俩宝贝骑车送回奶奶家。
村里的路可比这去九口镇的路颠多了。
那还是三轮车上,没两分钟,滴滴答答淌水的林昭然被颠得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睛红红的林暮然听着这打鸣般的笑声也忍不住笑起来。
前面的李婶,一边骂骂咧咧两个林家的小混球,一边听着小女孩的笑声眼角浮出笑意。
快要到九口镇了。
林暮然眼底又浮现了一丝歉意。昭然假装不耐烦说:“我无所谓的,这哪儿能怪你。我要是真娇滴滴想计较,大可以叫霍铮的司机送我们呀!不觉得很好玩吗!”
林暮然凑前轻声问:“你很喜欢他?”
林昭然干脆地点点头:“当然!他对我很不错!那你也很喜欢姐夫吗?”
她笑盈盈地轻声说:“嗯,喜欢。”
这场婚礼在昭然眼中有许多令人不快的细节,但姐姐却看起来很开心。看着她的笑脸,林昭然心中的那点担忧和不满,立刻烟消云散了。
如今回过头想,那辆破破烂烂回九口镇大城堡的拉货车里,好像是这几年来她们姐妹二人最亲密,也同时各自最幸福的时刻。
林昭然进了大城堡。
客厅中央放了一块巨大的爬爬垫,围着围栏。姐姐和育儿嫂都在垫子上陪敦敦玩游戏。
育儿嫂一见到昭然来,满脸喜色:“小姨来啦,那我去给敦敦洗衣服了。”
林暮然对昭然无奈地耸耸肩:“现在敦敦大了,阿姨老想方设法找借口逃开,宁愿做别的事儿也不愿意带小孩。”
林昭然过去抱了抱敦敦,小声说:“略有耳闻。每次国华家长会闲聊都在吐槽阿姨。”
她更压低声音:“打算换吗?”
林暮然点点头,为难道:“就是累。”
林昭然指了指上面那层:“他们连你换阿姨都有意见?”
林暮然轻轻叹了口气。林昭然搞不明白,他们的婚房到底是怎么回事,非要住在一起处处受制于人。
林暮然领证前,她公婆在苏市的新盘买了个两居室,说是给小两口安家的新房。可惜这两年地产不紧气,从买完房子开始,姐姐就操心起这套房子会不会烂尾。
幸运的是,房子晚了半年,但还算是有头有尾地交付了。不幸的是,交付前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从前姐夫还装模作样地在市中心租过房子,说是结婚了得给姐姐一个交代,不能再租房住了,索性退了房子搬回了父母家。
由奢入俭难,当年林昭然去姐夫租的房子里串门的时候,她和姐姐在沙发上吃甜品看综艺,姐夫在干家务。这一住可把这位人模人样的精英姐夫,住回成了胚胎状态。
姐姐刚怀孕的时候,姐夫从外地回来,得知这个惊喜的消息时,顾不得两家长辈在场,径直把她抱起来。林昭然那会儿蠢死了,竟感动得躲在妈妈身后悄悄抹眼泪。后来姐姐从产房被推出来,姐夫手都在发抖。一个人在长久的关系中变得令伴侣感到陌生,到底是人改变了,还是只是暴露了真面目?
而现在呢,姐姐提早一星期就催他回家为孩子过二周岁的生日,屁个人影儿也没有。
林昭然恶狠狠地掰开小朋友的水果模具:“他可是比单身的时候还要自在。回九口镇大别墅的时候老婆孩子热炕头,出了门又心无牵挂。”
林暮然见到她的表情,轻松地笑了。
林昭然:“干嘛!不是为你抱不平吗!”
她笑着说:“你知道吗,你这个表情很像小时候,怀恨在心……”
哦对了,那辆三轮车上的三只鹅。
有一天午睡,昭然眯着眼睡在地板的凉席上。她听到奶奶说李婶家晚饭杀鹅吃。
那天晚饭,林昭然就是带着这个嫉恶如仇的表情,扎着两根小辫恭敬地敲开了李婶家的门。她默默地要了筷子,默默地吃了晚饭,吃完又道了谢离开。
等到了夜里,李婶才回过味来。
暑假结束,林庆开着轿车来村子里头接孩子们的时候,李婶就站在大门口冲林庆说:“你家这个小的,是个厉害的。嚯,哪里肯受半点委屈!”
林庆脸色一阴:“闯什么祸了!”
李婶赶紧揉了揉昭然的脑袋:“什么闯祸了,胡说八道,我是讲她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