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靠窗,偌大的院子里立着高低错落的石柱,中空打通的洞里装着灯,白雪皑皑,矮松苍翠,在夜里清晰可见。
一道黑影落在杯中。
林昭然连忙双手扶住酒杯底座,红色液体涌入。
“谢谢朱叔叔,叫您破费了。”
木箱子拆的是2010年的木桐。菜品也丰盛。这张桌上只有自己这位客人,招待称得上过于体面。遑论还是朱总亲自给自己这个小辈倒酒。
因而此时,林昭然坐在餐桌上已经开始后悔。
更糟糕的是,唯一能够让这顿饭不那么尴尬的敦敦,已扭着屁股开始在儿童餐椅上嚎啕。一张小嘴咬紧牙关,转着小脑袋躲勺子:“睡觉觉!要睡觉觉!”
举着勺子在一旁的育儿嫂面色尴尬,略有窝火却不敢发作。
姐夫不在,与每个人都相关的“情感枢纽”,只剩下了这位脆弱的两岁孩子。他嗷嗷大哭,这顿周岁庆生饭的气数就尽了。昭然与姐姐对了个“算了拉倒不过了”的眼神,林暮然正要说,要不先带他上去睡一觉吧。
钟倩却开口了:“阿姨,你先吃饭,吃完带他上楼。”
林昭然来过几次,知道他们家中有两位阿姨,她们通常会在雇主一家吃完后,再一起吃饭。林暮然早前在面试育儿嫂的时候,就定下了分餐的规矩。阿姨乐见其成。谁愿意和自己的领导坐在一起吃饭,束手束脚,多夹两筷子菜也有心理负担。听钟倩这么说,阿姨预想自己要快速在大家身边吃完,略有无奈地看着林暮然,等她发话。
林暮然说:“没事,敦敦困了,你就先带他上去睡个小觉。等会我们吃完后上来替你。”
钟倩瞬间黑了脸。
“你现在就去盛饭。把晚饭吃掉。”
林昭然在一旁如坐针毡,作为外人突然被卷入家庭矛盾是令人尴尬的。
林暮然说:“妈,咱们一家人先吃,她先带上去也没关系,敦敦着急睡觉呀。”
从业多年,家政行业者夹在上下两代矛盾中的经验并不少,她们已有了一套法则:虽然这个家钟倩是老板娘,可是银行卡里转账的人却是林暮然。阿姨一狠心,抱出了孩子,脚底抹了油一样上了楼。
钟倩见阿姨最后竟听了林暮然的,“啪”得甩掉了筷子。
“有些话,本也不想当你妹妹的面说。林暮然,你这个人是不是太难伺候了,你以为自己是古时候的大小姐么,这么金贵?不能学会平等对待别人?别人阿姨农村里出来的,你就嫌人家穷、嫌人家脏,一定要不配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姐姐错愕地愣住了。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叫她上去只是……”
钟倩实在忍受不了一口恶气没出完:“你要是这么高高在上,就从我们家里滚出去。”
此话一摞,万籁俱寂。
林昭然轻轻地放下手里的勺子,耐着一口气说:“我和姐姐从小都是妈妈拉扯大的,家里人感情好,不会有人缺席家宴,所以也没有和外人一起吃饭的习惯。要说看不上,真是不至于,阿姨现在的薪水可比我们当应届生的时候多。哪轮得着我们瞧不起呀。”
钟倩哼了一句,正要开口。
林昭然道:“阿姨,如果你觉得姐姐在这碍你眼了,那正好趁我在,晚上一起收拾收拾搬回去住,我爸妈该高兴坏了。”
昭然说完站起身,林暮然惊恐地赶紧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但林昭然这次不想再依姐姐了,径自走到餐厅边儿:“金阿姨,您出来吧,老板和老板娘喜欢和你们一起吃。”
向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金阿姨恨恨想。
钟倩不过是为了教训林暮然,她要的是只要她发号施令,这个家都得听她的。金阿姨往常从来没上过桌,动静都落入耳中,站在厨房门口,面色惶恐,只憋出一句:“我已经吃过了。”
钟倩哪里会不明白昭然想给姐姐出头的心思,讥笑说:“小林,你可真是伶牙俐齿,你这个性格不改改,还想着嫁给小霍……”
一直沉默的朱总,忽然对钟倩大吼一声:“你给我闭嘴。暮然当妈,轮得到你指手画脚。金阿姨你回厨房去。”
林昭然没想到他会出头说话,更没想到向来强势的钟倩,当着昭然这个“外人”的面,被这般咆哮着下了脸面,也只是瘪了瘪嘴,脸上丝毫不恼。
钟倩幽声说:“行了,又是我瞎操心了。先吃饭。”
这一切都好像是林昭然的幻觉。闹了一场后,两位长辈像无事发生过,稳当地吃着饭讨论了敦敦的早教和幼儿园,又讲了几句公司的事情。姐姐低着头吃饭,仿佛隐形人,而林昭然坐回座位后,已然胃口全无。
晚上留住在姐姐的卧房。
林昭然换上姐姐的睡衣躺在她的床上。林暮然陪敦敦哄睡得迟,绞着湿发从卫生间出来。她们终于有安安静静待一会儿的时间了。
“姐,我今天算闯祸了吗?我担心后面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林暮然靠在床头:“多亏了你。我倒是怕你也觉得我刻薄,非要和阿姨分开吃饭。”
林昭然记得去年春节走亲戚。每次姐姐带上阿姨和敦敦吃饭,一整张桌子上的亲戚,都在客气地招呼,阿姨多吃点多吃点再多吃点,别光顾着带孩子。昭然开始没留神,只觉得家里人都体面善意。
但阿姨禁不住热情,直接放着敦敦在一旁吃得热火朝天。
不出五分钟,敦敦不小心摔了碗筷,又抓到了坚果往嘴里送。林暮然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而阿姨得了劝,心安理得地先吃上了。
所有人都说林暮然嫁得好,不操心,孩子有人带,所以身材保持得这么好。林昭然总是愤怒,她难道不是饿的吗?为什么她花钱买清闲,却没有人能见得她清闲。
第二日,相似的情形再一次上演时,林昭然在席间有些愤怒:“春节阿姨拿三倍薪水,晚两分钟吃饭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本职吗?”
林昭然自己就是幼儿园教师,不喂完小朋友难道自己先吃嘛?
但席间有人闻言轻笑:“小林啊,和霍公子谈恋爱就是不一样,现在是资本家咯。”
林昭然伶牙俐齿,一时被堵得说不上话。
后来她才明白,他们哪里是真的善良。人人都要借此展示自己的善意,只有母亲理所当然需要牺牲。
姐姐靠在床头和她闲聊了一会儿。时针指了十,她给姐夫拨去视频。视频那头吵吵嚷嚷地还在应酬,姐夫听话地转了圈摄像头以作汇报。
挂断后,林暮然苦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打视频、查定位、催他回家,今晚你在这,我虽然觉得有些丢人,但还是要确认。”
她又叹了气:“其实我也知道,防是防不住的。我们长久夫妻分居,这个确认也只不过是勉强敲打。”
林昭然认真地摇摇头:“为什么可笑。我曾经参加过几次妈妈茶话会,她们当中有人查岗依然不放心,直接贴身跟着老公出差的。我们做不到,觉得不值得,但对她们而言有意义啊。这样的行为,直白说,就是确保自己实时跟进一个利润较大的项目,跟紧点,不跟丢,有错吗?”
林暮然浅浅笑着:“网上不都嘲笑我们这样的人吗?”
林昭然坐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那是他们只会嘲笑女人。”
“话说回来,在这个家里,你公公是不是还能帮你说得上话?”
林暮然定神看着昭然说:“他应该是看在霍家的面子上。我正想问你,前些日子,我给妈打了个电话,说你们结婚的事儿已经在商量了。”
林昭然怔住了。
林暮然眸中闪了闪:“昭然,你是……不愿意?”
“姐,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林昭然盘腿坐在床上,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林暮然将她的头发别至耳后。
“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门口传来敲门声。
林暮然赤脚去开门。昭然听见阿姨在门口抱怨:“傍晚小觉睡了1小时,现在怎么都不肯睡。说要妈妈陪。”
昭然也走到门口:“没事,姐你过去吧。”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姐姐发来信息:对不起昭然,阿姨哄不住,晚上我得陪敦敦睡。过两天我来找你,我们好好聊聊。
昭然安慰她几句。恹恹地看着天花板。
好累。消失的丈夫、刻薄的婆婆、躲懒的阿姨,这一切她都替姐姐感到累。外人看起来应有尽有、锦衣玉食的生活真是厌烦透了。可自己如果和霍铮结婚的话,大概也是这样的日子吧。
可能会更累吧。
昭然想到曾经霍军董事长来国华幼儿园的时候,经过自己身边匆匆一瞥,面无表情的神情。她当年为此不安极了,追问霍铮,是不是叔叔其实不喜欢自己。霍铮笑着说,怎么会,工作场合嘛难免严肃,也该带你见见他们,一起吃个饭了。
如今他们在一起就快七年了,那顿饭至今下落不明。不过,她也已经不在意了。
接近零点,昭然悄声地站到敦敦房门口。
姐姐收到信息轻声出来,留了条门缝。
昭然晃了晃小指勾着的外卖包装:“姐姐,给你订的蛋糕。”
姐姐拢了拢头发,迷离问她:“怎么啦?”
“今天是敦敦的生日,更是你辛苦的日子呀。”
林暮然头上戴着汪汪队的发箍,脚上只穿了一只袜子,她看着昭然忽然红了眼睛。
昭然看她红了眼睛,也开始流眼泪。
她们都没有说话,也不知说什么好。林暮然上前一步,抱了抱她,像是安慰昭然,拍拍她的背。
她们打开蛋糕纸盒,放在地上,就那么坐在敦敦卧室门口的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吃这个蛋糕。
“城堡”的装修据说花了近千万,婚礼那日他们夫妇二人吹嘘得厉害,虽然厉害在哪儿昭然看不出。但她喜欢楼梯两侧小小的感应灯。林昭然把小腿垂下去的时候,会多一级台阶亮起来,缩上去就会暗一分。
软绵绵的奶油在口中融化,饥饿的感觉才汹涌袭来。林暮然说,原来,人在很累的时候是感觉不到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