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群讨伐昭然的声势小下去,事态却升级了。
停职邮件发送的半小时前,国华聘请的第三方舆情监测公司在短视频平台监测到了一条国华幼儿园园长与儿童家长婚外情的丑闻。
发布者对这条黑底红字大字报式的视频,进行了“同城投流”。因投流花费的金额巨大,以至于三方公司给出的初步评估是公司行为,而非个人恩怨。
“来势汹汹冲着林昭然来的,为的就是让她身败名裂。”唐斌分析道:“那条视频幸亏国华拦下来了,否则苏市一人一口唾沫都要淹死她了。”
唐斌自顾自说:“估计停职也是暂时的。林老师低调,和霍总谈婚论嫁没张扬罢了,不然国华集团儿媳妇谁敢这么个得罪法。不过这么被搞,他们俩关系估计要高调一些了。你吃啊,怎么不吃了。”
谢观复阴着脸没有说话。
外婆看了眼谢观复,掂起瓷勺给唐斌盛了碗汤:“知道你忙咱们绣庄的事儿,平时又来我这吃饭,李婶周婶这两个月没少往我这里送鱼送鸡鸭的。阿斌你呀多吃点,再不喝汤都凉了。”
另一头,昭然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
爸妈信得过是一回事,但短视频在苏市小范围地半日游也是事实。已有人拿着视频问爸妈该不会是小林。他们无从答起,难免心里不痛快。但是看到林昭然回来脸色比他们还要差百倍,林父克制地提醒,你去给霍铮先解释一嘴。
林昭然立即像被点燃的炮仗:“我需要解释什么,他们才需要给我解释,不分青红皂白停我职。”
林庆闭了嘴,目送她气冲冲地进了卧室。
昭然躺在床上,犹豫了半天,还是给霍铮打去了电话。他应该也听到消息了吧,至少可以安慰自己几句。但霍铮没有接。
她今天想打出去的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她还是想不明白,家长群的人身攻击不够解气吗,竟要闹到离职的程度。
手机却亮了起来。来电显示谢观复。
谢观复问:“怎么样?”
“你也知道了?”昭然沮丧地垂着脑袋。
“我来问探园的事儿。”
“原本想通知你周二。唐斌应该也告诉你了,我被停职了,不知道停多久。探园的事儿,我可能要失约了。”
床单是珊瑚绒料子,有茸茸的短毛,林昭然听着电话,正着摸过去,反着摸过来,像两种颜色。
谢观复问昭然:“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呢。”林昭然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就在不远处,她急忙补了一句:“我准备休息了。”
谢观复沉吟道:“失约的话,补偿我吧。”
周六清晨,爸妈在餐厅吃早饭。他们直直盯着换上灰绿色的冲锋衣,起了大早的林昭然。她扎两根麻花辫,戴一顶绒边儿的黑色冷帽,一看就是仔细化了妆。
妈妈:“这是有活动?”
林昭然支吾换鞋:“锻炼身体。”
门关上了。
妈妈搅了搅咸豆浆,对林庆问:“停职通知撤了?”
林庆茫然答:“没啊。”
“诶,你没觉着昭然睡一觉起来,心情就好了啊?肯定是见小霍去了吧。”
林庆摇摇头:“大清早涂脂抹粉,那个嘴巴油油的……”
“行了吧。”妈妈宽慰笑着:“哎呀,等昭然和小霍结了婚,这些闲言碎语也就没人理会了。再生个一儿一女,我们也就熬出来了。”
林庆听完居然有点感慨,铁汉柔情来得突然:“这些年,你辛苦了。”
妈妈收拾碗筷,懒得搭理他。
担忧从厨房传来:“哎,也不知道她停职要停到什么时候。”
谢观复只说了在楼下等她,不着急,慢慢来。
但林昭然一股脑儿冲冲冲,喘着气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去。一系好安全带,屁股就同抹油般,缓缓地溜下去。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风驰电掣。谢观复一扭头,她人已经握着安全带,比他矮了半截。
“怎么了?”
林昭然心虚地交代:“我爸妈爱饭后散步,他们和小区里的叔叔阿姨平日里走动都不少。我怕被看见……”
她缩着脖子,冷帽两边的小碎发不听话地翘起,憋声憋气地说:“而且我最近臭名昭著,省得连累了你。”
谢观复轻轻地笑了一声,加快速度驶出小区。
“吃早饭了吗?”
“吃……吃了吧。”林昭然坐回正常的坐姿。
一眼被看穿,谢观复说:“在车后座,你自己拿一下。”
林昭然咬着豆浆的吸管,看见前窗有雨滴落下。心中咯噔一下,一早的喜悦随着雨珠连绵落下,被浇了个干净。她不安地转过头问:“下雨了,我们爬不了山了吧。”
“应该一会儿会停。”
谢观复却没有停车。
行驶在路上,雨势渐长。林昭然忽然变得焦虑。
她先在手机上查看了天气预报,又望了望远方的天际线。尤其是她知道,今天所谓她没法亲自带谢观复和妙妙探园的“补偿”,其实不过是他想要安慰自己。她最近出门前真该看看黄历。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碰到这种狗血的家庭剧剧情,还被停了职,现在出门散散心又碰到下雨。
明明她昨晚查过的,是阴天。
天色和她的心情一样难看,雨珠接连落下,蜻蜓撞上玻璃窗,往下滑了一段路,然后又扑棱翅膀飞远了。
她不明白自己坐在一个并不熟识的男人车里,是在做什么。
积攒的羞愧排山倒海地涌来。就在她想要逃跑,想要说送我回家的时候,谢观复见她双手掐着安全带,不安地望着窗外,按了按车里的音乐播放键。随机点到的是圣诞歌单,突然跳出来的《JingleBells》的节奏,让就林她想到曾经在教学的时候和一群小朋友介绍过,这首歌描述的是在雪橇上欢笑的场景。
人的幸福感是很抽象的东西,比如“在雪橇上欢笑”,她光光想到这几个字,让她紧绷的心慢慢松懈下来。
“你答应了要补偿我。不许逃跑。”
“可是下雨了怎么爬山呢。”
“爬不了山,就请我吃饭吧。”
昭然瞪大眼睛:“那边能请你吃什么呢,吃小笼包啊?”
隔了一会儿,谢观复温柔说:“昭然,放轻松。下雨天又不是你的错。是我邀请你爬山的,有意外,不顺利,都不是你的错。不要紧张。”
她扭头看谢观复,谢观复虽然没有扭头看她。但他好像知道昭然在看自己,然后微微一笑,是一个柔软的明朗的笑容。安全带上泛白的指甲盖慢慢恢复了血色。
“你看,雨停了。”
山上很安静,冬日也无虫鸣鸟飞。
落叶叠满小径,一路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林昭然想到,她会怀念在苏市读大学的时光。她甚至怀念不分昼夜忙碌的期末。父母因为知晓临近考试,很少对她提出要求。当自己极度忙于他们认可的有价值的事情时,他们总会变得格外得通情达理。姐姐那时已在国外读书,昭然看她错着时差偶尔传过来的照片和视频,知道她过得不错。她喜欢坐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看光线由暗转亮再暗下去,然后日光灯被啪得全部打开。空气里有混合的食物和花露水的味道。但一切都是安全和自由的。晚风是温柔的,篮球场旁的球拍打到地面的声音是清晰的,月光下的枇杷叶美得不真实,手上的八宝粥也好吃。这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而此刻也是这般,尽管她坐下来时气喘吁吁,金珠山往下眺望,看见的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山尖上还残存了星星点点的白雪。时间静止,空气清冽,铅灰色的天边堆积着大片乌云。没有压抑,只有平静。
谢观复坐在她的身边。林昭然看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忽然记起刚上车时他的眼神。他们今天穿得跟情侣装似的。真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给昭然递了水,冲锋衣的外壳因为手肘的触碰发出窸窣的声响,她心头掠过隐蔽的紧张。
“你想说说吗?”
林昭然低下头,简单地讲了讲来龙去脉。
他眉头紧锁:“这样的情况多吗?”
“不多,”林昭然说:“最早的时候,所有幼儿园都会一起拉家长群。有一次有位家长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可以和他喝一杯吗。我直接隐去头像截图发到群里,建议大家群里沟通不私聊。”
“现在为什么不能这样拉群?”
昭然苦笑:“因为拉大群,群里太容易吵架了……”
他轻笑了声,表示理解。
谢观复很少打断她的讲述,也不评价细节。如昭然不问,他也从不主动地分享建议,他也很少对叙事里的对立面发表见解。他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林昭然可以不必担心她将别人说得太坏,让他人对此心生讨厌,也不必担心自己在其中的行为被审判,而不停地中途开始为自己辩解。对话是温暖的。
林昭然忽然没头没尾地冒了句:“谢观复,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谢观复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你笑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祝我们友谊地久天长?”
林昭然点点头:“也可以。这是好听的话。”
身后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
一队外地游客,抵达山顶后,大家叉腰往下看,抱怨道:“不怎么样啊,网上还吹得天花乱坠。”
“现在攻略都是为了博人眼球,什么小挪威小冰岛小京都。”
昭然凑近他手臂,小声在耳边说:“可我觉得很漂亮。你觉得呢。”
“当然。”
谢观复转过脸,同样小声回她。鼻尖几近相抵。林昭然睁着圆圆的杏眼,吓了一跳。
她像一只小猫,一心想要眯着眼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假意温顺、乖巧、礼貌,难过时会躲到一边舔舐自己的伤口,偶尔又自得其乐地哄自己开心。但又似乎蕴藏着一些愤怒,随时要竖起尾巴扑上来。
谢观复有时也疑心,这是不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他们之间流淌着某种奇怪的亲昵。因为林昭然对他没那么客气。她偶尔会假意凶狠地露出自己的爪子和小牙给他瞧瞧。
昭然脑袋向后,与他拉开距离,指着天边:“乌云马上就要飘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