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落下。
身后天色青灰,似釉胚。谢观复撑着伞,两人挤在一块。远望去,寒冬枝桠萧瑟,山脉间笼下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下山走的来时路。地被打湿,落叶被压实,碎石湿淋淋地自上滚落。
走了几步,雨势骤急,密密麻麻咬在伞面上。伞沿雨帘潺潺,昭然只得放慢速度,一步步地小心往下走。去时虽忧心忡忡,但心情亢奋,临下山两人却沉默了。
“要不要歇一歇?”
昭然说:“下着雨,不要了吧。”
谢观复手中的伞几乎全倾斜到了昭然那头。他淋了大半个身子,昭然只能主动靠他更近一些。
还是沉默,寂静的山中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林昭然心里七上八下,脚下被枯枝绊得打滑,惊呼了一声。谢观复换了手撑伞,腾出中间的手扶她。
他起先去抓她的手肘,没有摔倒。手从胳膊滑下来,轻轻抓住昭然的手腕。
林昭然只余胸腔一颗心砰砰作响,被抓住的手纹丝不敢动。指尖变得异常敏感,像是嵌在棉花里,每一缕絮丝都可感可触。
谢观复知道,这次是他乱了分寸,怕她摔倒,还是借题发挥,兼有之吧。心中一旦有了想要牵手的念头,就像这潮湿的下山路,稍有不慎,就要一路落下去,坠至深渊。
等到了山脚,雨也快停了。
她飞快地跑去了车门处。谢观复也顾不得察觉林昭然异常的慌张,径自收了伞,暗暗舒了口气。
谢观复先开了后座的车门,继而坐到驾驶座将一只布袋递给昭然。
她困惑地打开。布袋里是一只笑眯眯闭着眼的毛绒小猫!
“好可爱!给我的?”昭然已经抱在怀里。
“嗯,”他因为昭然满意,开心地笑起来:“你上次说过,搬家的时候自己的阿贝贝被爸妈打包丢了,后来没有再买过玩偶。”当时谢观复问过林昭然她的阿贝贝是什么,昭然摇摇头不说。而问到,如果再要一个玩偶会想要什么的时候。林昭然说,不想要了。但如果可以的话,她会养一只小猫。
“真可爱。”她摸着小猫爪子的肉垫,看见上面绣了昭然的拼音:“你绣了我的名字?”
谢观复轻描淡写地说:“你喜欢就好。”
林昭然敏锐地查看了小猫,周身没见一处缝线,也没有找到任何品牌标签,玩偶通体柔软得不像话。
“这不会是你做的吧?”她小小声问。
“那天做敦敦的小熊时,看到还有很多材料没用,就拿多余的给你做了。”
林昭然一时不知摆什么表情好。她双手捧着毛绒小猫,自然是欣喜,但欣喜中又有酸胀的无奈一点点蔓延。谢观复花了多少时间,给自己做这个“没什么用的东西”。她也禁不住市侩地盘算,他要是花这个时间做苏绣,可能都赚了不少钱了吧。
这只眯着眼睡觉的小猫登堂入室,很快睡到了林昭然的床上。
周日夜里,林昭然下载了几部电影打算熬大夜看它个昏天黑地,电脑下方冒出了邮件图标。
停职裁撤了?
黄佩宁妈妈错误地选择了闹大的报复方式。证据不足难以写pp的情况下,哪怕是传统的拉横幅,可能还会增加些讨伐的声量,涉及到集团层面的舆论投放,便只能快速地被解决了。
毕竟…确实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与此同时,林庆也接到了集团电话,据说集团负责人和黄佩宁小朋友的家属达成了共识,决定退园。当晚团团妈妈转来聊天记录,黄佩宁妈妈在群里澄清了此事是一场误会。不出十分钟,昭然的微信通讯录显示了一个小红点。
新的好友请求。
黄佩宁妈妈落落大方地道了歉,并且希望能和她当面致歉。
林昭然不傻,只说,手链可以来幼儿园取,没必要一起吃饭。心中却是对那位始作俑者的唾弃:有本事送,还没本事拿回去。待她点开黄佩宁爸爸的朋友圈,发现只剩下了一条横线。
竟然还是他先删了自己!
平安夜当日,国华幼儿园门口安置了一棵硕大的圣诞树,树底放着五颜六色的礼物盒。红白色圣诞老人的人形气球被粘在墙面和窗户上,连保安亭的师傅们也戴上了圣诞帽。
国华邀请爸爸妈妈们,在午休结束后,一起观看小朋友们特别排练的平安夜演出。
说演出,也就两个节目,一个是播放圣诞歌曲,大家自由舞蹈。另一个……考虑到英文歌曲难度太高,最后的节目是……背诵唐诗。
不得不说,在平安夜背《春晓》和《咏鹅》,场面有种古怪的幽默,但又很是合情理。配合家长们的大呼小叫喝彩鼓掌,台上的小朋友们兴奋得不得了。最后从小桌上,把上午手工制作的卡片,还有平安果一齐送给爸爸妈妈。
活动进展得差不多,昭然回到了办公室。团团妈妈也跟着她出来。团团妈妈穿着红色的披肩款大衣,发型是精心卷好的大波浪,头上的圣诞帽,为防压到颅顶有细夹小心别着。昭然夸她漂亮,她立刻喜滋滋地翻过手机,用镜面的手机壳照镜子,把鼻翼稍稍堆积的粉用漂亮的指甲蹭了掉。
昭然大概能猜到,团团妈妈跟着出来,肯定要讲黄嘉玮夫妇之事。
饶是做了心理准备,还是不免吃了一惊。
原来佩宁妈妈在昭然身上忙活了一周末,巴不得老公远远地回香港省得与林昭然有新的纠缠。可转头听黄嘉玮说,不回苏市过圣诞了,等回来补偿她。佩宁妈妈这才醍过神来,她要抓的人其实在香港。黄嘉玮知道自己的妻子锱铢必较,断然不会由一串真钻手链落入她人之手。而林昭然的背景恰好受了冤枉,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当然啦小林老师确也是他喜欢的类型。
林昭然被八卦震惊之余,也忍不住感慨,你消息好灵通啊。
团团妈妈亲昵地揽着昭然的胳膊说:“我是在香港读书的呀!也不是一开始就当全职太太的,之前我在中环上班呢。”
紧接着,听她嘴巴里软绵绵地讲了句粤语。
昭然微微吃惊,便问:“您之前是做什么的呀?”
“之前是金融民工。”团团妈妈说:“做风控的。”
人不可貌相。林昭然以为团团妈断然是吃不了早九晚五工作之苦的,何况是投行。若是有工作,也该是自媒体网红对着镜头录开箱视频之类的。主要是昭然见过霍铮在投行实习的状态。那位天龙人在伦敦的时候尚且是精神抖擞地去上班,回来咬牙切齿地骂中后台,就可见那活儿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她又想到了林暮然,不由感慨:“你为了团团牺牲事业,付出很多呀。”
“你看我像是为了带他辞职的吗?”她痴痴笑了起来:“我本就是苏市人,不愿意在香港长久呆着。而且我们夫妻感情好,不想和我老公异地。当几年虽然赚得多,但做风控压力大呀,不上班比较能保持年轻!”
昭然被她的爽朗弄得笑起来,由衷夸赞她:“你本来就很年轻!也很漂亮!”
她笑眯眯说:“谢谢,我觉得漂亮很要紧。”
昭然忽然有些羡慕她。做全职妈妈最忌讳的就是不甘心。姐姐因为孕反辞去工作,一心想等到敦敦稍长大些后再重回职场。等来的却是只会指手画脚的公婆,就地消失的丈夫,一个接一个不靠谱的阿姨。于是,林暮然只能说,等等,再等等。
在这次丑闻即将结束之时,霍铮出现了。像男主角惊艳的压轴亮相。他在平安夜的活动接近尾声时,到了国华幼儿园等着接她下班。
团团妈妈与众多家长从教室出来时,她用纤纤玉手掩红唇压低声儿告诉大家,这位就是林老师的男友,国华的小霍总。
他的出现,配合团团妈妈的介绍,让这个谣言最后的那丝旖旎都烟消云散了。
在场的家长们做着表情管理,各自在脑海里飞速地自查了群聊天的发言。
后来,当时间过去了很久,林昭然还是偶尔会想到这一天。因为对昭然而言,自从有家长知道她和霍铮的这层关系,大家对待她的态度就微妙地改变了。
不是更礼貌,而是…更随意。
从前是对于老师这个身份的尊重、疏远、客气,现在则是松散而自在地交往。林昭然多少领悟得出,里面是一种身份的归属。
太太们觉得昭然和她们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自那日起,她们便不再避讳,可以坦然地在等待放学的校门口,在林昭然面前讨论老公上亿的项目,避雷球场给不到情绪价值的球童,和家里三个阿姨内斗的最新进展。
林昭然站在教室门口,余光远远地瞥见站在车门口等待她的霍铮。
她笑着寒暄、点头,与不同家长亲切地打招呼,心中却挂念着许穗的那句提议:今天有好几个家长问我们还有没有周末的早教试课,她们都有亲朋好友对国华感兴趣,要不年前再办一次
这个提议像羽毛挠着她的心。
林昭然终于有了合理的理由,能够在平安夜给谢观复发去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