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时霍铮通常自己开车。
所以才会在第二天打开后座车门时顿住。地上静静地放着两只礼品袋,是昨晚他送给昭然的圣诞礼物。
包装袋拎手上的丝带是带有节日气息的红色丝绒绳。往年在圣诞送给昭然时,她总会把礼品袋的节日包装留下来。
漂亮的绳子有时候会被系在台灯脖子上,有时会被系在花瓶上,她不伦不类地打上蝴蝶结,然后拍照发给霍铮。
霍铮打趣,说她这么舍不得破烂,家里堆得下嘛。
林昭然理直气壮,她那叫勤俭持家。
霍铮翻了翻聊天记录,林昭然很久没有向他发过照片了。昨天把礼物在餐厅拿给她的时候,她就说回家再拆,不然包不回去。霍铮只当她又舍不得这些破烂了。没想到,她直接没有带走。
小李喊了几声霍总,通知他今日行程有两个小变动。
霍铮回过神,听小李请示:“霍总,这个变动,您看可以吗?”
“没问题,就这样吧。”
小李从后视镜关切地看了霍铮一眼:“您今日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霍铮忽然问:“小李,你有女朋友了吗”
霍铮极少和他闲聊,小李慌张地赶紧解释:“昨晚我以为您想自己送林小姐,所以就先回家了……”
“昨晚没找你。别紧张,我就问问。”
小李松了口气,老老实实答:“找不到女朋友。”
“为什么?”
“我一开始是跑货车的,比在您这儿忙。年纪轻跑夜程,白天总要补觉吧。根本不能及时回信息,也陪不了她,最后就分手了。后来就没想再找,主要还是想努力赚钱,攒多点。找个喜欢点的,腾出时间来谈恋爱,好好娶回家。不想听爷奶的,和什么老乡凑活过。”
霍铮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本来以为小李事业心强,没想到还挺纯爱。但他也没打击小李的积极性,垂了眼皮,视线又扫到了地上的礼品袋。真是令人心中烦躁。
咖啡厅内。
“十年,要不了十年,林老师你就会理解我说的。婚姻,再怎么相爱也就那么一回事。爱来爱去有什么用,一颗真心能炒菜?人和钱捏在你和孩子手上才是真的。”
黄佩宁妈妈脸上恢复了淡淡的神情。
“当然不是一回事。我们不一样。”
佩宁妈妈反应了一会儿,嘴角轻轻上扬。她不生气林昭然对她的不屑。笑容里有一种欣慰,一种看到还有人相信爱情,“真是天方夜谭但还有人信也还不错”的欣慰。
“我已经买过单啦,对不起林老师,这次闹成这样。希望你生活愉快。”黄佩宁妈妈从软沙发上起身,背起帆布包说:“我得回家了。”
林昭然独自一人坐在咖啡厅,背朝着玻璃门。
她胸口闷闷的。
和霍铮结婚有很多好处。比如这次钻石手链的事情,他甚至用不着出现,作为男友存在本身,就可以替百口莫辩的林昭然洗清冤屈。拥有一个家世背景良好的男人,像得到一只永远不必提在手上的爱马仕铂金包,成为他的妻子,在某种意义上,她就已经拥有了社会背书:她必定是有魅力的且是可靠的,家世是体面且是来路清白的。
她往后也必将拥有富裕的一生。
收获恩爱甜蜜的夫妻关系尚不能妄言,但她的子女将毫无疑问地继承国华集团。她的父母将在众人的艳羡声中安享晚年。她会在所有聚会中坐在最核心的位置,将在每一张合照中不被镜头的广角拉到变形。她的父母会满意,甚至,还能为姐姐撑腰。
可她想到刚刚的微博——
那她呢?对林昭然自己而言,霍铮好吗?
能来赴黄佩宁妈妈的约,就多少意味着,林昭然没法不重新登录那个被遗弃的微博。一个人好奇心过重,同时又善良敏锐,常常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她装作无动于衷地往下拉页面。几百条微博——自己以前可真能“分享新鲜事”。之前那么生气,气得号都不要了,竟也不舍得删掉那些微博。
她拖到时间线最底端:“拒绝不了强烈的爱,那就勇敢地去爱吧!!!!!!”
林昭然有印象。那时刚和霍铮在一起不久,时间却已接近在英国的结课时间。霍铮拿了伦敦一家投行的实习录取,眼见着两个刚在一起就要异国,她内心慌张总打鼓想要退却。
霍铮只实习了四周,正是要跟要紧项目的时候。但他估算了跟组时间,可以预见,未来至少有半年要耗在这儿。最后霍铮没有选择继续,而是收了所有行李和昭然买了同一班飞机回国。
林昭然不敢相信,反复问他,你真的不实习了,要跟我回去了?多少人想留也留不下来?
霍铮这种自小顺遂的人上人,在人生地不熟的伦敦纯靠自己能力找实习,还是花了不少力气。起早贪黑,没少费功夫。但他就为林昭然放弃了。
霍铮很臭屁地说:“你这么多行李自己一个人回国,我能放心?”
林昭然闻言顿时红了眼睛。
“我是不是影响你的前程了?”
霍铮知道昭然感动得不行,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弹了弹她的额头,用漫不经心地口吻说:“行了,你以为我是你?我就算在你家小区捡一年垃圾陪你,都不影响我的个人发展。”
再往上翻是一条简短的感慨,时间是凌晨四点:“他为什么能吵完架立刻睡着呢?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难过?”
还有一条微博转发。
当年韩国娱乐圈女明星冲上我国热搜的凄情“小作文”,转发语是小作文里的金句:“他只是短暂地爱了我一下。”
起先林昭然还能面色尴尬地看下去,后来她看到了十多条家常菜谱点赞,美食探店合集收藏,还有二十多条旅游攻略。当然,攻略里的地方他们都没有去。
林昭然忽然鼻子一酸哭了起来。
不是因为停职,也不是因为霍铮。
她是为自己流眼泪。
她本来可以蒙着眼睛麻木地过下去,但偏偏有人来提醒自己,叫她看到了自己的真心。她为当年的昭然,为这些年的昭然感到委屈。
哭了一会儿,她觉得鼻涕要流下来,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盒。里面的纸也没了。她更委屈了。
什么破店,纸都不填。
林昭然起身去问收银的人,收银台前有两个人在点餐。昭然还没开口,服务员语气不耐烦地冲她喊:“到后面排队去!”
太凶了。
她恨恨地出了门,走了两步,却更想哭了。只好狼狈地用大衣袖子擦鼻子。眼泪和鼻涕都糊在袖子上。自己这境况跟班里无法自理的小小孩有什么区别。真是窝囊又倒霉。
驻足在超市入口,想着进去买包纸巾吧,又有赶路的人,与她撞了肩。尖锐的疼痛,让她想要破口大骂,还没开口,对方态度很好连连道对不起,又匆匆离开。
今天一连几次怒火堵在喉咙,没发泄掉,最后都化作眼泪啪嗒啪嗒地一连串往下掉。边走边哭实在丢人,林昭然就只能低着头。好丢人,赶紧回幼儿园去了。
下一秒,脚尖前出现了一双男士的鞋。
又是个眼瞎的!不能看路啊!
林昭然烦死了,刚要抬头痛斥,就被猛地拥入怀中。
她怔怔地愣住了。
骤然落入怀中,脑海一片混沌。但怀抱温暖安全,闻起来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扎实地包裹住了她的肩头。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听熟悉的声音和煦如春风。她认出了来人,双肩轻轻颤栗,下意识要抬起双臂搂住他,幸而尚有一丝理智,几近落在他身上手又收了回去。林昭然在他怀里磨蹭着挣了几下,软软恳求:“谢观复,你放开我。”
谢观复刻意压低了声音,似情人间呢喃:“你怎么能在外面哭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