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该不会是想离婚吧?”
昭然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将手垫在屁股下压坐着。
林暮然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升旗仪式下安静敬礼的学生代表。都说三岁看老,她打小被人抢了玩具,也总是和和气气的,自己转身玩别的去了。不争不抢、不急不闹。
“可是,姐姐之前不说要和姐夫一起做厂子里的生意吗?怎么忽然要再重新找工作?”林昭然问到这里,才忽然调转了问题。
“离婚,我没有想好……但,我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了。”
林昭然看着姐姐,忽然笑了一声。
“姐姐,那可真是赶巧了。”
林暮然吃惊地转过头:“你真的不考虑和小霍结婚了?想清楚了?”
“嗯,彻底想好了。”
姐姐忧心忡忡:“你们虽说只是恋爱,没有婚姻和孩子牵绊,但你和爸都跟国华牵扯过深。我担心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
林暮然摸了摸昭然的头发,柔声说:“爸妈该愁死了,我们一起闯祸了。”
昭然目光沉沉,捞过床沿的毛绒小猫,揽在怀里:“我有什么能为姐姐做的吗,可以帮你照顾敦敦?”
“理解我吧。只要有一个人理解我,就够了。”
林暮然的视线落在林昭然怀里的小猫身上。
“好可爱呀。这是哪里买的?”
“一个朋友亲手做的。”
“我认识吗,可不可以向她买一个?”林暮然见昭然的脸蛋红了起来,尾音吞了顿住。
“是…做玩偶修复的那个朋友。大概是不卖的,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林暮然忍着笑意哦了一声,是之前给敦敦做小熊的谢医生啊。“说到这个,敦敦的阿贝贝需要修整一下,昭然你能帮我带给他吗?”
林昭然哪儿经得住姐姐的试探,立刻眉飞色舞地转过脸,嘴上还在说:“要不我把他联系方式推给你吧。不过,姐你要是没时间,我倒是可以帮你跑一趟。最近正好要去一趟绣庄的,挺顺路的。”
林暮然若有所思,伸手挠了挠昭然怀里那只眯眼酣睡的小猫下巴,徐徐开口:“你也知道,我最近没有时间。不如就麻烦你帮我亲自交给他。”
林昭然语气平平说没问题,眼中掩不住喜悦的光。
这样的光,林暮然很熟悉。在昭然的眼里,它很久很久之前出现过,然后很快地熄灭了。
好在,它又出现了。
林暮然回自己卧室时,妈妈坐在敦敦的床头。
她凑在小夜灯旁,用微弱的光看手机,佝着背的影子投在墙上。听见进门的响动,妈妈转过头低声说:“我陪敦敦睡吧,你歇一歇,和昭然多聊聊天。”
“妈……”
“你想住就住吧。妈妈还能赶你不成。早知道就不出去玩了,还能在这帮帮你带孩子。我下午查了查,那个酒店很贵,真是不该去的。退也退不了。”
林暮然鼻子一酸,说:“没事的,妈妈,我可能过两天就回去了。”
绣庄。
林昭然坐在城际大巴上,想起第一次抱着团团的小猴来找谢观复,就坐在这个位置。时间好像没有过去很久。但这次下车的时候,谢观复等在车站,朝她挥挥手。
他套了件短款的运动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连帽衫。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不像是刻板印象里的老学究传承人。反而像是从体育课过来等她的少年。
昭然止不住地勾起嘴角,背着包,加快脚步朝他奔去。
谢观复眼中盛满笑意,自然地接过她的包。
她憋住喜悦:“谢老师这么客气。还来接我。”
“热烈欢迎领导莅临。”
唐斌昨晚客气地替他们二人拉了群聊,互相介绍了对方的身份。群里商量了第二天来绣庄补资料的行程。
林昭然尴尬地给谢观复发私信,他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要不要直接告诉唐斌他们认识?
谢观复:不要。
林昭然:为什么?
谢观复:问心有愧。禁不起追问。
林昭然:捂人嘴表情包。
林昭然越发觉得谢观复这人看起来正经,一旦捅破了窗户纸,就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他走在前面,停住步子扫了扫,拎出一辆自行车,示意昭然坐上来。林昭然愣了一下,立刻坐上,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先带你转一圈。”
昭然以为要往核心干道绣品街上去,但谢观复却调了头,从绣庄西大门骑了出去。
绣庄西倚万顷碧湖,东拥大小岛。自行车骑上环湖大道后,视野倏然开阔。冬日植被略显萧条,但湖中烟波浩渺,湿地苍苍芦苇摇曳,白鹭翩跹。
昭然坐在自行车后座,闭上眼深深吸气。
空气清新,车辆也少。冷风拂过耳畔,周遭是奢侈的安静。
“怎么带我来这儿?”
“这才是绣庄的起源。不是人和村落,是这片湖。”
他们下了车,并肩走在栈道上。
栈道两侧是冬季的红杉树,层层叠染,像落在树梢的火烧云。
谢观复告诉她,沿湖这一带的气候温暖湿润,水源洁净,桑树长势喜人。而绣庄周边自古广植湖桑,叶大肥厚,蚕种吐出的丝也纤度均匀。这样光泽莹润,韧性良好的丝线,是刺绣的顶级原料。这种天然优势别处很难复制。
加之古时候运输不便,原料产地常常使手工业集聚,绣庄的“前店后坊”模式就是依托这种地利形成的。而这些烟波、莲荷、鹭影、远山,既为书画家提供了大量的画作底稿,也陶冶了历代绣娘的审美。
昭然沉默地听着这些。
“听这些,枯燥吗?”
林昭然摇摇头。
她对刺绣一窍不通,但她喜欢听谢观复说这些。
人们常常形容历史如一条长河。这种形容仿若我们站在岸上,俯身去看河水奔流而去。而实际上,人类从来身处其中。
可生命灿烂又短暂。人与人的关系更是脆弱不堪。
于人类而言,长久的、缓慢的东西仍旧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他们坐在湖边的椅上,万物静悄悄。
落日悬在湖面上方,像一枚红得流油得咸蛋黄。
林昭然看着他的侧脸。谢观复目光悠远,看不清情绪。
“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发生什么事了”
谢观复微笑着摇了摇头。
国华集团一楼的日料店。
绣庄开发会议持续到下午三点,霍铮、阿廖和唐斌才吃上“午饭”。
榻榻米包间的桌上堆满了摆盘意趣十足的生鱼片。
穿和服的服务员时不时进来,跪在一边添茶送水。
霍铮问:“你待会儿吃完就回绣庄了?我和小李确认一下时间,看什么时候来一趟。”
唐斌有些吃惊,想什么便问了出来:“霍总,林老师今天就在,您不去一趟?”
霍铮微微皱眉:“她去做什么?”
唐斌诧异:“林老师没和您说吗?集团要求她再补一部分活动材料,她今天又去了趟绣庄。以为您会议定在今日,就是为了结束后和我一起过去找林老师。
见小霍总不说话了,唐斌忽感失言。
果然,霍铮不自然道:“她啊,最近在和我闹脾气呢。微信都快不回了,还指望她报备行程。”
唐斌松了口气:“你和林老师在一起很久了吧?”
霍铮显得非常随和从容,背靠椅子,叹了气。
“就快七年之痒了。每天都不知道哪儿惹到她了。”
三分抱怨,七分炫耀。男人们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饭快吃完了,唐斌问:“那霍总还一起过去吗?绣庄那边我已经联系过谢老师接待她。我发小。”
“谢老师?”
阿廖被生鱼片上的芥末辣得挤眉弄眼:“就是国华视频里的那个帅哥是吧?”
霍铮挑眉:“你也认识?”
“我能不认识?那个苏绣博物馆探访的视频网上都传疯了,刚开始我还以为小霍总替咱嫂子宣传项目买流量呢。评论区乌央乌央一大片都是看谢观复来的。”阿廖擦擦嘴:“这视频爆的哟,我敢说自进了国华,就没被这么多人关心过。微信都要炸了,几百年没联系的女同学——小霍总你记得咱们那届特高冷的系花希什么来着,竟然问我打听谢观复。”
“希晴。”霍铮有印象:“她不是都结婚了吗?”
阿廖嘿嘿一笑,转而问道:“你和嫂子快结婚了吧。什么时候办婚礼啊?等喜酒都等了好几年了。”
这回,唐斌选择不跟着打趣。
霍铮笑了笑:“就明年了吧。再不结,我也受不住了。谈得久就是麻烦啊。”
阿廖英年早婚,听了这话不能更赞同了。连连点头。
结束了这顿饭,霍铮还是坐上了唐斌回绣庄的车。
唐斌笑着打着方向盘:“小霍总,嘴上说着烦,还是和林老师感情好。”
霍铮摸了摸额头,看着车窗外:“拿她没办法。”
“你跟林老师说了吗,要过去找她?她这会儿在哪儿?”
他掏出手机,给昭然发信息:你在哪?
林昭然:忙工作。
答非所问,回复速度倒挺快。
霍铮放下手机:“不说了吧。”
“搞突然袭击的惊喜啊!”
霍铮僵着脸。心里盘旋着阿廖作为已婚人士的心得:女人么,和你闹,还是不能太冷着她,咱得领情。闹就说明心里还是有你。最怕的就是忽然安静了。吵不吵了,连钱也不花你的了,那就真完了。
叮的一声,霍铮低头看,手机上传来一条转账消息,16万。
林昭然附言:我爸妈旅游的费用。多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