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复是林昭然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凌晨四点，她躺在病床上醒来。手背上的不适感提醒她已经插好了留置针，输液袋应是刚刚换上，还鼓囊囊的。药里有止痛镇定的效果，腹部的疼痛感已经减轻到了可以忍耐的地步。
病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模糊的视线慢慢收拢，昭然抬眼便能看见坐在一旁的谢观复凌厉的下颌线，再往下是喉结，锁骨在白色的低领羊绒衫里若隐若现。
谢观复这个人，寻常见只觉得温其如玉、琨玉秋霜，若非他身段颀长挺拔，神情常是礼貌疏离，简直美得阴阳难辨。
见她醒了，谢观复倾身托住她的后背起身，在腰后垫了两个枕头。
林昭然在黑暗中觉得安全，便猖狂地打量他。她突然发觉谢观复的眉宇、鼻梁、肩背皆是锐利的轮廓，在平日芝兰玉树的谦谦君子人设下，她忽略了这一点。
谢观复其实男人的特征十分明显，带着侵略性的悸动。
房间是昏暗，但自己也不瞎。
谢观复感知着这番露骨的打量，只觉得心中窜起一簇火。
抬眼望向她，琥珀色眸中泛起炽热的光圈。
他的理智和克制到底有什么用？
“林昭然，你是没有家人还是没有朋友？你知道自己是胃穿孔吗？”
昨天，林昭然是被国华的保安送进急诊来的。
谢观复在院门口听到救护车急停，担架下来后，医护核对姓名时报出林昭然三个字，顿时呼吸不畅。开门下车走过去的那几步，确认是她的那一刻，谢观复竟有生以来头一回觉得保持站立已十分勉强。
“赶巧了，他们都不在呢……”昭然话说着掩唇打了个哈欠，圆眼湿漉漉，鼻尖也红红的，套在宽大的病号服里看起来楚楚可怜。
谢观复心中一软，不再想教训她：“我问过医生了，情况没有太严重，但微创手术躲不掉要做。”
“所以有没有人能陪你？”
昭然乖巧点头：“我等天亮了就联系许穗和姐姐。这次多谢你了。”
谢观复给她捻了被子，转身往外走。
“你要走了吗？”
她直着腰探身，生怕他直接走了。
轻飘飘地问话像一支羽毛挠过他心头，谢观复回头望她清瘦的面容，长睫起落，里头多少有着对他的依赖。
他似笑非笑：“走了。走去热水间给你倒水。”
谢观复再次回到病房时，昭然竟又睡着了。病号服袖管里露出纤细的一截白晃晃的小臂，人还拥着被子坐着，歪着头像一个酣睡的小婴儿。他轻轻将水壶放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轻轻地叹了气。
清晨，阳光落进病房，昭然先醒了过来。
谢观复趴在床沿。他就这样睡了一夜啊。她悄悄伸手去抚他的碎发。
还未触到，手机嗡嗡地响起来。
霍铮：“你姐给我打的电话，她说她要下午才能过来。我这会儿在路上了。”
谢观复听到动静醒了。
昭然看向谢观复，对电话中的霍铮说：“你别过来。许穗马上就到了。”
“喂，霍铮你现在在哪？你听见了吗？”
“别闹了。我已经到医院的停车场了。”
林昭然跟撞鬼了似的，急忙跑下床往窗下看。她攥着衣服的下摆，头发披散在肩头，像惊弓之鸟。
谢观复猜到来人，自己再待下去便不合适了，冷声说：“那我先走了。”
“不要，我……”
他在等她说下去。
林昭然咽了咽，磕磕绊绊地说：“霍铮又不是没看到过我们呆在一起。你在医院碰到我，发现我病了，过来看看我有问题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我们是朋友。那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要骗他说是和许穗在一块，那天为什么不留下吃晚饭？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霍铮，我们是朋友？”
“昭然，我得很努力，才能做到把你留在这，自己离开。”
“如果我留下来，一切都回不去了。”
林昭然向他走了一步，然后止住了步子。
她知道，如果让霍铮在这里看到谢观复，那一切只会变得更糟糕。
昭然攥着衣角，觉得疼痛又开始蔓延：“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沉默了一会，谢观复看着她，而后抽身迈步合门离去。
霍铮进病房时，林昭然一手垂着输液，呆呆地站在原地。
见到他来，不气不恼，自己坐回了床上，像是有什么心事。只说了句回去吧，便抿嘴一言不发。
霍铮目光扫过去，一把椅子放在床头，台面上放了两只装了水的纸杯。
“昨晚有人陪你？”
昭然冷笑一声：“怎么了，有人陪我很奇怪吗”
霍铮理亏，假装不经意地追问：“是谁啊，许穗不是还没到么。我听你姐的意思，也是今早才知道。”
“你到这来就为了调查这个？那你呢？”林昭然说了几句后倏然觉得没劲，不再针锋相对：“我昨天是不小心拨错的。我们分手了，你不接也没什么。”
霍铮敛好情绪，小声问她还疼不疼。
他不知道昨天和白今今吃饭的时候，昭然打电话来是因为病了。否则遑论是白家还是什么家，他都会撇下对方，来到林昭然身边。
昭然生他气是应该的，何况他们还在敏感的“分手”期。霍铮缓和了语气哄她：“来的路上我已经让我爸去打过招呼了。不过，说是已经有人安排过了。你爸妈找的？”
林昭然困惑地看着霍铮，似乎不知情。
她没告诉爸妈自己病了。难道是姐姐？
或者，是…谢观复？她被这个念头吓到。想到他躺在床沿熟睡的侧脸，离开病房时失落的背影，心上像是盖了条浸湿了的棉被，又硬又冷，沉沉压在胸口。
霍铮第一次看到林昭然如此失魂落魄，但显然不是因为病了，也不是因为自己。
谢观复乘电梯到了儿童住院部的医务休息室。
孟清明刚值完夜班，正把白大褂挂进休息室的柜子里，换成新的口罩。
“哟，还陪夜了”
谢观复不太好意思：“医生的事儿……”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旁人的弟弟作威作福，恨不能把一家老小和姐姐吃干抹净。谢观复这个弟弟却当得跟自家保姆兼司机似的，破天荒地开口求自己帮忙，孟清明没细问就跑了趟消化科。
正要好好盘问一番，那个住院的小姑娘是谁，门口就传来叩门声。戴着口罩的秃头医生也到了换班时间，站在门缝里寒暄：“孟医生，下班了啊。我打听一下，你打招呼的那个胃穿孔患者，什么来头？”
孟清明先看了谢观复一眼，含糊答：“梁主任，怎么了？我亲戚家的小孩。小姑娘还好吗，情形严重吗？”
“不是大事，状况不大。倒是孟医生你电话刚挂了，院长电话就打来。我以为是哪个领导的闺女。”
孟清明没有搭腔，给谢观复使了眼色，乐呵呵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梁主任还不走？那我先走了哈。”
孟清明坐在副驾敲敲自己的脖子。
“真是，这夜班一天也不想上了。我都这把年纪了。”
谢观复还是目视前方开着车。
“你要我问吗，还是自己说？”
“她啊。她是我喜欢的人。但已经有男朋友了，”谢观复没迟疑：“麻烦院长的应该是她的未婚夫。”
孟清明有点吃惊：“那你没戏咯？”
这说的什么鬼话，谢观复有点失笑。
“你怎么这个反应？”
“我惋惜呀。谢观复，你最近终于有点活人的样子了。蛮好，也该闯闯祸，惹惹麻烦，有点正常年轻人的烦恼了。”孟清明举手表态：“而且，我看网上说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墙角挖不倒。”
“你说这话合适吗？”
“小姑娘年纪轻轻胃穿孔，还出血。疼到晕过去，听说是单位保安叫救护车送来的。男朋友能让你有机会陪床陪一晚上，现在还没找上门，说明很不怎样。”
这什么歪理。
“你咧，就纯送温暖，送完就这么算了？”
谢观复嗯了一声。
孟清明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他姐倒也有瞧不上他的道理，姐夫当年从警校毕业的时候，就是香饽饽。孟清明刚进急诊那年被患者纠缠，她去派出所报了警，一眼相中了他。后来孟清明一下夜班就去派出所门口等他，洗手作羹汤她不行，就去小摊买零食等。
有一回实在太困了，孟清明坐着等啊等，最后睡在了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姐夫下了班看到孟清明倒在地上以为是晕了过去。再后来，孟清明就进了警员的家属休息室。
孟清明看着谢观复的脸：“既然算了，你还生什么气？你想让她留你，对你说，你别走，我让他走？”
谢观复被戳中心事，无话可说，耳朵微透着红。孟清明发出爽朗的大笑。
“我呆在那不合适…但如果她有什么需要，你和我说。”
孟清明无奈摇摇头，拿他没办法：“行。替你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