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日，昭然父母回国。
小李接他们从机场直接到医院。推门而入时，霍铮恰好局促地在陪床椅上打视频会议，看上去是难得一见的憔悴。无声地彰显了他的辛劳与用心。
见到昭然父母，他立即起了身，退出电话会议。朝他们恭敬地打了招呼，简洁地概述了昭然的病情和术后护理。
妈妈绕到病床旁，见到面色苍白的昭然，心疼得几乎落泪。
林昭然笑眯眯问，妈妈，好玩吗？海美吗？
“你怎么都不和我们说啊。哎，真是不该去的。”
“别动不动就真是不该去的。难得玩一趟，当然不想影响你们心情呀。苏市又不是没人了，姐姐，还有许穗，她们每天都来照顾我的。”
林昭然抬眼看到霍铮。少爷金尊玉贵，这几日鞍前马后，顾不上西装背面全是褶子。迟疑了一下，她客观地补了一句：“霍铮也帮了不少忙，这次医生就是他叮嘱的。”
还有谢观复。
昭然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是他送我来的，最疼的时候，是他在陪我。
病房的那夜像一个朦胧的梦，好似剧痛带来的幻觉一场。天一亮，梦就结束了，谢观复也消失了。
霍铮没想到她还会说自己的好话，微微诧异，扭头去看。林昭然盘腿坐在床上，病号服外披着他送的羊绒毯。病得厉害，人瘦了一圈，埋在羊绒毯里，不知想什么，下巴搁在膝头，尖尖的脸庞显得眼睛愈发大。
他心里忽然柔软起来——罢了，林昭然闹了这么多年，真要放任她自生自灭，恐怕自己也做不到。
林庆听说主刀医生那边霍铮特意叮嘱过，真心实意地道谢：“让你费心了。”
霍铮深深地看了林昭然一眼。
“林叔叔您别这么客气，昭然也是我的家人。我爸和院长是老朋友了，他打个电话照顾一下昭然也不是难事。”
这句话的意味就多了。
林昭然和霍铮的关系不尴不尬地卡在这，昭然爸妈多少猜到有他父母的原因。只不过这么多年，走到这步，大家都不说破罢了。因而霍铮提到父亲帮忙，病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对上林昭然锐利的目光，霍铮乘胜追击，对昭然爸妈说：“我看昭然出院了，下周两家父母一起吃个饭吧。”
病房里灰暗的气氛陡然兴奋起来，像是丧事里头冲了喜。只有林昭然眼神淬了毒。她原本的计划是就着这病躯，楚楚可怜地告知爸妈和霍铮分手一事。
霍铮父母怎么可能突然改了性？难道是穿孔的胃美貌惊人，使他们一夜间就高看了自己一眼，容得她这位平民女子入主东宫了？
那她又算什么？
提了分手，然后这段关系平白无故地被他推到了双方家长见面的地步？
办理完出院手续，昭然跟着姐姐的车走。林暮然弯腰打开各个柜子和抽屉，一一检查还有没有私人物品遗漏。
林昭然换好了衣服，心神不宁，不停往门外瞟。
姐姐转过头：“你在等人？”
林昭然用掌根抵住额头，闷声嗯了一声。
林暮然坐到昭然身边：“敦敦的安抚巾，你找谢医生做好了吗？”
“还没来得及取回来……”林昭然倏然抬头：“姐，你知道？安抚巾的事…你是有意的？”
“你看上去很想见他。”林暮然勾着唇：“你现在是在等他吗？你要打电话给他，让他送送你吗？”
林昭然低下头说：“不等了，我们走吧。”
孟清明在消化科住院部的护士站询问12床患者的出院时间。
护士翻了表格，说，刚办完。
孟清明靠在台子上给谢观复发消息：速来。
等谢观复到的时候，病房已经空了。孟清明一脸嫌他不争气，扼腕叹息却也没办法。只是他们转身离开时不会知道，林昭然为了拿保险报销的发票单子，又折回了这一层。
刚从抽血室出来的护士，坐在电脑前查她的信息说，等等啊。
机器打印的时候发出宿醉后的呕吐声，“嗳嗳”地以挤牙膏速度打票据。林昭然背着身看手机等待，身后传来另一名护士小声感慨：“我刚才又碰到那个大帅哥了！前两天我说在医院门口接人的那个。”
昭然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好看见谢观复和一位短发女医生的背影。
谢观复在医院？
他来找过自己，是错过了吗？
打印票据的护士哦了一声：“谢观复啊，又来接孟医生下班。”
他来接别人。昭然握着手机的指尖僵住了。他在医院啊，但没有来看自己。是还生自己的气吗。
“天天来啊？”
“对啊，风雨无阻。孟医生真是福气好。”护士把单子递给昭然：“喏，好了。”
林昭然举着轻飘飘地单子，合门坐上姐姐的车。
“姐，你说一个男人，天天接送一个女人下班，会是什么关系？”
“夫妻？男女朋友？兄妹？”
这个问句林昭然很快又发给了许穗。
许穗：狗日的！谢观复他有女人了？
许穗：你知道那女医生姓什么吗？
许穗：罢了，你现在出院也问不到了。
昭然：我知道……还给我姐的小孩看过病。姓孟。
许穗：一个姓孟一个姓谢。那只能是男女朋友了。
昭然没回复。
许穗：要么我去唐斌那儿打探一下消息？
林昭然：不要了吧。
许穗：行吧。我都替你感到算了。
许穗：你也别难受了，那位孟医生才是惨。他就是仗着女朋友工作忙，忙着救死扶伤，管不着他，然后在这儿招惹你。女朋友就在这个医院，他还敢来陪床。真是胆子肥蔫儿坏。
这头，身边的林暮然也开着车，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他没来送你出院，是因为要接女朋友下班？”
昭然垂着脑袋，既丢人又生气。心里止不住怪自己愚蠢，谢观复明明没有家人生病，三番五次在医院偶遇她就该想到，他可能有什么走得近的人在医院上班。
林昭然低头看自己办理出院手续前给他发去的消息。
绿色框框里赫然三个字：对不起。
嘶，她竟然还在向他道歉。这言简意赅的样子，分明是欲说还休。
正是因为和霍铮的这些纠葛，使她看起来既缺爱又容易当真，所以谢观复才这样骗自己吧。林昭然尴尬得脸上一阵发烫，立刻按灭了屏幕。
谢观复却发来信息。长篇小作文一般详细地阐述了术后护理，饮食注意事项，还有复查的要点。随后又解释说，今天忙，所以没来医院看她。出院了就好。谢观复没说自己不在医院，但林昭然现在看来，这字字句句就是引导自己误会他今日没空，没去医院。
渣男。
五星级酒店大堂。
白翊刚从泳池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恤休闲短裤。和周围的人判若两个季节。
“不好意思，晚饭临时加了应酬。把你约到这儿凑了我的方便。”
霍铮大方表示：“我就在附近。这么多年朋友，碰面随意一些，没这些讲究。”
“我记得，附近是你女朋友家？”
林昭然与白翊至多见过两面。
原本倾身握着玻璃杯的霍铮，听到这话，抱胸往沙发后背靠去。
看来，白翊今日的电话，并不如他所说，只是游泳游到中途，有了一些项目的想法要同他碰一碰。
“白总，今天找我不是聊合作的事？”
霍铮从进国华开始一直做地产项目开发，比如这次绣庄的旅游开发。苏市最出名的酒店、商业综合体和度假村更是早早交由他负责，效益和口碑确都亮眼。这两年他转而对固态电池的领域感兴趣，但此行业壁垒高，投资额大。白家做车，自然是霍铮争取支持的第一选择。
“霍总既然看重，我这边有的资源会全力往上靠。”
霍铮眯眼，听他往下说，等待他嘴里的“但是”。
“但是，白今今是我妹妹，我希望您处理好私人感情后，再考虑要不要和她交往。”
这是霍铮没想到的。
为了让他放下妹妹这块肥肉，白翊愿意先给霍铮足够肥的甜头。
霍铮对白今今也没存别的心思，更谈不上穷追不舍。
“应付长辈的活儿，一次也就够了。既然提起来了，正好麻烦你帮我和白叔叔回绝了吧。今今年纪太小，又是你妹妹，我下不去手啊。而且我已经有打算明年要和女朋友结婚了。这不刚从未来的岳父岳母家过来。”
话到这里，白今今的事儿算是到此为止了。霍铮三言两语，彻底表明了态度。
白翊转眼又回到了平时富有亲和力的模样。唇红齿白的阳光笑容，极具有感染力。
“你有想尝试的新领域，我肯定会尽力帮忙，刚刚联系了几位专业领域的人来专门和你对接。就当提前随份子了，到时候等个双喜临门。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咱们这些朋友下周找个时间聚聚？”
“行啊。”
昭然躺在床上，忍不住就要拿眼瞪那只毛绒小猫。
她心中默念，不生气不生气。要想胃好得快，减少精神压力，保持心情愉快。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给姐姐和许穗都发去消息，问她们认不认识人民医院的医生。除了霍铮，还有人替自己打过招呼。
没有。那就只有谢观复了。
林昭然心中情绪复杂，难以置信，混合着气愤，又夹杂着一点点可耻的喜悦。
点开许穗的语音，传来惊呼：我去！谢观复该不会还是找他女朋友帮忙吧！好变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