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园二层。
谢观复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隔了一会，终于收到林昭然的回复信息。谢谢，加上一个抱拳表情。
忽然客气了？他微微蹙眉。
自己写了这么多，她这么冷漠吗？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唐斌，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
他刚刚向许穗发过去五家餐厅，问她周末吃哪一家？许穗回：有事。不吃。
唐斌苦思冥想不得解后，拨了电话。许穗接起电话，语气硬邦邦地说，男人要坏坏一窝，你以后别烦我。
电话就挂了。
还押韵呢！
唐斌扭头，两只眉毛都快飞起来：“谢观复！你听见没？你干了什么，肯定是你得罪林老师了？”
谢观复无辜地眨了眨他漂亮的眼睛。
“许穗不见我了，还说再打电话就拉黑我。下周的校庆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许穗很早就问过唐斌去不去江大校庆，唐斌那会儿还贱兮兮问她，你约我
现在人都见不到了，只能曲线救国了。
“谢观复，你每年同学聚会都不去。我不管，今年你必须和我一起。而且，我怎么总觉着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反正你必须得去……”
谢观复正拉出绣架。
一般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就是赶客了。
绸缎上是未勾画完全的一扇窗，窗景为树，树形模糊，似是画中画。叶上沉沉如厚雪，积雪映晴光。
谢观复没抬头，一面描摹，一面淡淡回：“我去啊。没说不去。”
唐斌眼珠瞪圆嘴微张，大叫一声：“哇，你真是……谢观复，我怎么感觉你脸皮越来越厚了呢。”
霍铮坐在车后座，闭目回忆起与白今今吃饭的那日。
他们吃晚饭的粤菜馆是霍父的私人会所。这两年经济不好，会所也放下了身段，开始对外开放。只是高昂的价格，依然婉拒了绝大多数老百姓。
两人心知肚明是相亲饭，吃得礼尚往来，交谈有来有回。白今今话不多，霍铮只有提到她哥，她才会有点兴趣。绝大多数时间，她都在礼貌用餐。霍铮一时难以将她和当年大哭大闹的形象联系到一起。
饭后，于情于理，霍铮都该亲自把这位大小姐安全送到家。
走出会所大门，台阶下停着的车子里是白翊亲自等着。他摇下窗，先和霍铮打招呼，然后脸色难看得要命地对白今今说，上车。
当时霍铮就觉出气氛古怪。但在他的脑回路里，怪就怪在，白翊作为养子，忌惮养父母的亲女找有背景的夫婿，是不是不应该那么挂脸？一路披荆斩棘走到现在的位置，心里的那点算计就这么兜不住？
而当晚乖巧礼貌，话很少，可以说有点萎靡的白今今，在看到她哥的那刻，微妙而隐秘地活了过来。
跟低智电视剧里被传了神功内力似的，稚嫩而无聊的美丽脸蛋蓦得生动起来。白今今当着她哥的面故作亲昵地扯了下霍铮的袖子告别。
要死，白翊还真被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小动作气到了。一脸阴冷。是丝毫顾不得和霍铮的交情了。
霍铮不气反笑，搞什么呢，他又不是傻子。
今天更是夸张。
白翊这样在意白今今受委屈，是霍铮万没有想到的。
他忽然意识到，当年才见过今今一面的林昭然，早早就看穿了这一切。她在白今今和白翊为杀猪盘大闹绝食时，就对霍铮认真说过，他们俩这两年都不会和别人认真谈恋爱的。
真正牵动霍铮情绪的，是他在白翊这种隐隐的敌意里，尝到了熟悉的滋味。
这种隐秘的不快，令他想到了另一个人——那日他在绣庄院里碰见的那个人，坐在林昭然身边笑眼盈盈地那个人。
谢观复。
白翊将自己视为对手，有几分情有可原。
他谢观复是有什么资格？笑话。
漆黑锃亮的迈巴赫，蜿蜒曲折地先带上了许穗。将带着许穗的车开到了林昭然的楼下。此时自然就变成了霍铮和林昭然一起参加校庆。
霍铮还怪客气的，自己坐的副驾。
许穗迫于礼貌，打破沉默，与车主闲聊了两句。
听霍铮说了才知道，原本校领导还组织之前的班干部和学生会成员多多联系老同学，怂恿大家参与。谁知最后校庆参加人员的名单，简直拥挤得过分。
想来也不奇怪。
霍铮参加，攀关系的，本就有交情的，上下届同学都来了。
谢观复参加，最近刚看了他爆火视频的，好奇的，爱慕的，学生时代就念念不忘的，都来了。
女生热情一高，男生又都来了。
霍铮在前座忽然提了一嘴，昭然，谢观复你有印象吗
“有啊，怎么了。”
林昭然捏紧了衣摆，语气与平常无异。许穗也立刻机敏地扫了昭然一眼。
“他可得谢谢你。国华幼儿园请他当博物馆引导人，那条视频火了。听说已经有几个奢品开始联系他合作。”
“是吗？”
“你怎么消息还没我灵通。”
林昭然说：“大概是因为前几天我在做手术吧。”
霍铮语塞。许穗使劲抿了下嘴，忍住没笑。
许穗往前排倾身：“哎呀我看了，那条视频底下好多人对谢老师私人生活感兴趣。但可惜谢老师名草有主了。小霍总消息灵通，知道他女朋友是谁不，谈很久了吗？”
昭然转头困惑地看许穗。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许穗闭着嘴，挤眉弄眼地指了指手机。
许穗的聊天框里跳出一条：我和唐斌绝交了，而且他俩太熟，不好打听，既然你前男友在这秀神通广大，咱问一嘴，不吃亏不上当。
“谢观复他有女朋友啊？”
这霍铮是没料到。
许穗说：“是啊，这很奇怪吗？你不知道啊。昭然住院那阵，我正好碰到他接女朋友下班。”
霍铮沉默。
许穗又发来消息【图片】。是唐斌自言自语的截图。问她到了没。他跟谢观复已经在江大了。
许穗：呵呵，渣男也去。
林昭然：早知道不来了。
许穗：你躲什么？要躲也是他躲。
林昭然：……
江大。
古朴的学校大门已拉上了大红横幅，正门两边挂着十倍灯笼大小的红气球，底下各飘着一句对联。两旁对称的侧门上方滚动字幕在庆贺吾校诞辰，很是热闹喜庆。校门口的学生也比平时多，青涩的脸上洋溢着办活动的雀跃。
霍铮一到就被校领导喊走了。
林昭然和许穗走在林荫大道上，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追忆青春流逝，远远就听闻唐斌一声呼喊。
唐斌剑眉星目，长得周正，和惊为天人的谢观复两人站在一起，是可以就地成团的程度。
叫唤动静挺大。
路过的女孩儿们都没忍住回头看。唐斌正往她们那儿走，林昭然就见他们被两位穿着水手裙的女孩拦下了。女孩儿们光看背影就觉得青春逼人。不知同谢观复他们在说什么。
许穗瘪嘴，拉着昭然加速离开。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校庆晚会结束后，阿廖牵头在校门口的海鲜大排档开了大包厢。包厢里头放了两张桌子。
人们在初入陌生地方时，会天然地更具有服从性。大家被阿廖妥妥当当地安排好了座位。
除了唐斌——他兴高采烈地直奔了许穗身边，双手合十跟她身边的人说，换一换，在追她。
被重色轻友抛下的谢观复，正正坐在了林昭然圆桌的正对面！
天呐，为什么呀。
林昭然穿着一件宽宽的粗针毛衣，恨不能将整张脸埋进大高领里。太别扭了，她恨不能直接起身离席。这样能吃下晚饭吗，不紧张得吐出来就不错了。
这时霍铮也来了。他迈步而入，眼神在谢观复的身上流连了两秒，自然地入了席。
阿廖体贴地给他留了昭然和自己中间的主位。这个坐席安排好像她和霍铮就在等着全体起立，祝他们百年好合。
反观谢观复，脸上没什么表情，肢体舒展，眼神清湛。昭然心想，人家有女朋友，心态好得不得了，不自在的只有自己罢了。
而对面的谢观复只是在考虑，林昭然到底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自己保持距离，还是在生气。前者他只能配合远离，而她对自己，看起来不像是避嫌，更像是后者。
耳边都是寒暄，昭然埋首喝粥。
唐斌像唐僧碎碎念不停，问许穗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不理我。
许穗没理他。
但这个答案，却由霍铮揭晓了。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升温。包厢里大家开始放松地嬉笑胡侃，吵闹声渐大，也陆续有人出去上厕所。
有人回来说隔壁包厢是他们经管系的陈教授，立马拖着哥几个过去敬酒。不一会儿，陈教授也举着杯子，以玉米汁代酒，来到他们这桌。
见到谢观复，陈教授走上前拍拍他的肩，颇为感慨：“以为你会像小霍一样子承父业。不过现在做的事情更有价值。也很不错。”
提起父亲，谢观复黑眸中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低声道谢。
陈教授走后，霍铮开口了：“上次匆忙都没来记得一起坐下吃。”
这话是冲着谢观复说的。霍铮既得知了谢观复有女友，掩盖在不屑下的那丝敌意立刻消失了。他恢复了倨傲却平和的态度。
见霍铮提到谢观复，林昭然心猛得被揪住。她拿起水杯，才发现已经没有水了。
然后，她听霍铮缓缓说，女朋友怎么没一起来？
谢观复停下了筷子。
这下不止谢观复，桌上所有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唐斌问：“哪来的女朋友？”
还装。死装鬼。
许穗瞪他一眼说：“孟医生呀。我上次看昭然正好碰到谢老师接女朋友，超甜蜜的。”
林昭然已经打算借口出去一趟卫生间。唐斌挑了挑眉，用手肘拱了下许穗。低声问，就为这个？
对面的谢观复闻言愣了愣。清矜面庞仿若雾气消散，明眸皓齿，唇色殷红，露出一个有生以来最从容的微笑，他对许穗亲切友好地说——
“孟医生啊，她是我姐姐。”
霍铮：“姐姐？那你们怎么……”
“对，亲姐姐。”谢观复对着霍铮幽幽答，余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昭然身上：“我们不同姓。”
林昭然咬着唇，只恨不能将整张脸浸到面前的碗里。
“怎么想到问这个？”
阿廖吃着蒜蓉生蚝，含糊不清地插嘴：“最近我们国华的人可都没少被打听你。你现在单身吗？给个准话哈，我也好回应人家！指不定还能替老同学们牵个红线坐主桌呢！哈哈哈哈哈！”
林昭然已经满脸滚烫，呆不下去了。飞快扯掉腿上的餐巾，低声说，去下卫生间。推门的时候，她察觉到一道目光，如火般炽热，落在自己的背后和脖颈。
身后传来谢观复声音。
“是的。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