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手覆在颊上。
还是好烫。
林昭然紧盯着卫生间镜中之人。脸颊微微泛红,纤长的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姐姐说得对。是瘦了一点,白了一点,头发散在大衣的肩头,红彤彤的脸蛋看起来并不协调,有种外强中干的憔悴。
她回身走到包厢门口。
进去,还是直接逃走?
明明滴酒未沾,却像醉了似的,双腿绵软无力地站在门口。手也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去推面前这扇门。
欢声笑语从门中传来,林昭然轻舒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难道还真怕担心里面打起来不成?
还在徘徊。门倏然从里面拉开,昭然傻在原地。
直直地对上了来人。
谢观复。
背后的门合上。他拉过昭然的胳膊,扯到墙边。
清爽的男性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要进去吗?还是打算直接逃走。”
他看出来了。
昭然挣开他的手,仰起脸不甘示弱地看他:“我为什么要逃跑?”
“那是又希望我像那天一样自觉地走掉,好让你安心。”
昭然心虚,小声说:“上次……我没有要赶你的意思。”
谢观复再上前了一步。
她身子紧贴着墙。面上火烧得越来越旺,后背却是冷冰冰的。林昭然嘴上回应他,还得提着心,警觉左手边的门会不会突然打开。
谢观复忽然开口,低声说:“我没有女朋友。”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昭然避开他的眼神,看向别处。
谢观复俯身再凑近一些,接着说:“孟医生,也就是我姐,就是和你提过的妙妙的妈妈。”
“妙……”
林昭然懊悔万分,糗得要命。谢观复早就提过姐姐,是自己太过敏感,竟然完全没有往这上面想。
谢观复愈发逼近,他又接着说:“出院的时候我来了。但到的时候你病房已经空了,所以没有赶上。”
真是的。别说了。
他虽轻声言语,人却越靠越近。热热的气息吐在昭然耳畔。无声的迫近,比什么都折磨她。
“知道了,你不用和我解释的。”
昭然羞恼。谢观复后退一步,说,快进去吧。
“那你呢?”
“你想和我一起进吗。”
昭然讪讪看了他,不自然地摸摸头发,推门而入。
桌上的酒都开了,海鲜吃了大半,菜也上到了主食。
霍铮替她拉了凳子。
“去干嘛呢?这么久?”
“去卫生间能干嘛。”
霍铮目光微凝,看向空着的谢观复的位置,不动声色地同昭然继续闲聊。
“你刚才错过了。谢观复暗恋了一个女生很久,阿廖怎么问都不肯说。”
林昭然配合着干笑了几声。
阿廖转头:“嫂子,听霍总说你们明年就办婚礼了。”
霍铮修正他:“今年今年。”
阿廖一拍脑袋,对对对,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真是笑死人了,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要结婚了——昭然咽下了话,只是瞪霍铮。她在留一点余地,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更不想让他再扯到谢观复头上。
霍铮见她怒目圆睁,笑着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别瞪我了。可以和许穗开始看看婚纱了,看到喜欢的就买下来。别租别人穿过的。”
霍铮冲许穗打招呼:“交给你了哈。这我可不懂。”
许穗看昭然尴尬:“霍总,家长见了吗?求婚了吗?昭然还没同意吧。总得走好流程吧,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婚纱了。”
“霍总急了!他急了!”阿廖笑着起哄:“求婚都没有求,这就分配上任务了。该罚!”
霍铮双手合十讨饶。
这时,谢观复也重新进了包厢。
林昭然坐在位置上见他进来,仓皇失措却强装镇定。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霍铮笑着说:“谢老师,咨询你一个专业问题。这苏绣,送给未来的老婆……怎么说来着,提亲下聘的话,有什么讲究?这生意交给你怎么样?”
谢观复迟疑间,霍铮说,钱不是问题。
在苏市,乃至全国,都有过苏绣做嫁娶之礼,金额高达百万的新闻。
“喔呦——”
闻言,席间大家都起哄了。
谢观复认真道:“钱不是问题的话,就只需要考虑时间。做聘礼和嫁礼的绣品基本需要提早三至五年预订。要是霍总能等五年再结婚,我就能接。”
末了,谢观复又风轻云淡地补了一句:“听说霍总和女朋友已经谈了很多年。那结婚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了。”
我去。许穗低呼一声,上手去拧唐斌的大腿了。赶紧想办法啊,还吃,愣着干嘛。
唐斌根本没闲着,他朝谢观复挤眉弄眼,使眼色使得眼都快抽筋了。
他丫的,跟没看见似的。
“五年怎么等得了。”霍铮笑:“我出两倍的价,年底给我做出来,怎么样?”
谢观复斩钉截铁:“做不了。”
霍铮脸上客套的笑意消失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不带情绪。但相处多年的昭然知道,霍铮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
“是来不及,还是不想做?”
这话一出,席间安静下来。
除了昭然几个,剩下的人不知道气氛为什么忽然急转直下,变成了这样子。卖个面子敷衍一下,先口头答应着,找理由不做就是了。谢观复却是一字一顿,说得明白——
“来不及。也不想做。”
阿廖打圆场:“哎呀,艺术家总要有艺术家的坚持。霍总,这就是你不地道了。”
林昭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对霍铮说,够了。我想回家了,你送我吧。
霍铮闻言,反握住她的手,忽然展开笑颜。
他恢复了从容的气度:“是我不懂行,冒昧了。谢老师别放心上。那到时候记得来喝我和然然的喜酒啊。”
霍铮宠溺地看了一眼昭然,起身举杯对大家说:“我先走了。再不走要挨骂了,瞧瞧,已经快生气了。”
林昭然绷着脸,由霍铮揽着肩出去。
唐斌立刻起身,走到谢观复身边,按着他的肩膀,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古怪的事儿。
“阿廖,咱差不多就结束了吧。你的老板是大哥,可以网开一面,我们还要准点出勤呢。”
坐上了车,昏暗的后座上,霍铮笑:“你说谢观复为什么对我们结婚反应那么大?”
林昭然死死咬住嘴唇,看向车窗外。
“可能是单身久了,嫉妒吧。是吧?”
林昭然忽然渴望新鲜的空气。霍铮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力道渐大的手掌,捂住她的口鼻。窒息。压抑。
“否则,难道他喜欢的人,是你吗?”
霍铮话音刚落,像是被自己逗笑了,开怀地笑起来。林昭然在笑声中,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手脚皆是冰冷。
林昭然终于忍无可忍:“霍铮,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已经和你说过要分手了。分手,分手,分手你听不懂吗?那求求你教教我,用哪国语言和你说你能听懂?”
“不要再拿两家家长见面的事情来安抚我爸妈。他们是希望我和你结婚,这没错,但我相信他们希望我结婚是因为希望我幸福。”
霍铮掰过她的肩膀,认真注视着她,语气恳切:“然然,从前我是有许多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会补偿你,求婚或者别的什么。我会让你幸福的。”
林昭然真是要气笑了。
为什么跟人讲话能这么费劲?
“好啊,那你求吧。现在求。就在这,赶紧求。我现在就拒绝你。可以了吗,我们结束了霍铮。你要我说几遍?”
小李从后视镜扫了一眼。
眼观鼻鼻观心,一句不敢多说。恨不得连鼻孔都封住别出气,省得惹出什么不该惹的动静。
为什么这么相爱在一起过,就不能好聚好散呢
为什么有这么多夜晚他人间蒸发,任由她辗转反侧,如今要分开了,却开始苦苦纠缠呢?
比起这些,更绝望的是,霍铮在她爆发后,问:“你这是快来例假了吧?”
林昭然无力地靠在座位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车子沉默地抵达了小区。
回到家,她先给谢观复发消息,说对不起。
谢观复问:是你林昭然在和我道歉,还是你替他向我道歉。
林昭然也不知道,捏着手机,垂头坐在床边。歇斯底里的争吵,抽去了她的力气。
枕边的毛绒小猫还勾着唇无忧无虑地安睡着。林昭然看着小猫发了一会儿呆,紧接着,打开手机,利落地删除了霍铮的微信。
平静的日子度过了两天,霍铮像是没发现似的,没找她麻烦。
但林昭然突然以别的形式,突然收到了两个出自他手笔的“好消息”。
一个是HR提前庆贺了她,将在今年五月升任国华教育线的行政主管,这意味着她可以稳定地朝九晚五,不需要参与教育一线,有更多的闲暇,同时分享管理层年终奖金。
第二个是霍铮派小李来楼下接他们一家,去与霍铮父母见面。爸妈早早打扮好,门口放满了红色包装的礼品,他们招呼小李喝茶,连连说,麻烦他了,帮忙拎那么多东西。
林昭然立在自己门口,无措地问,我怎么不知道?
爸妈狐疑地问:“小霍说你知道的呀?愣着干嘛,赶紧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