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宅。
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黎海棠叫住了霍铮。她裹着香槟色睡袍，温声说在厨房给他热了牛奶。难得回来一趟，喝了牛奶晚上睡个好觉。
霍铮古怪地看了他妈一眼，一动没动。
他这次回来，主要为定下两家见面的日子。聊得差不多，霍父打了哈欠，从会客厅的大沙发上起身，说先睡了。
黎海棠见霍军已经合上了卧室门，压低声音：“你给我过来。”
当然没有什么牛奶。
袍角翩然染香，黎海棠含笑着叫阿姨们去休息，引霍铮穿过欧式门廊进了书房。铺满了三面墙的书架连接至屋顶，平常没人来，只有罗马柱孤寂四立，守着这空荡荡的大房间。
霍铮妈坐在中央的棕皮沙发上，撤下笑脸直奔主题：“霍铮，为了个女人，你去找欧阳师傅了？花了多少钱让他把林昭然的生辰八字吹成那样？”
霍铮不说话。
那是默认了。
黎海棠冷笑了一声，说：“你从小没让我担心，现在大了，想自己决定和谁结婚，妈没意见。国华上市困难已是既定事实，你爸是鬼迷心窍，总希望和你白叔家结亲。但你已经不是学生了，回国华接手了大半，随便做个样子，回绝你爸也就罢了。霍军只有你一个儿子，奈何不了你。”
“只要不是不干不净，来路不明的女人，小林小李小张，我都没意见。但我看不了你这么着魔的样子。”
“什么着魔，夸张了。”霍铮也坐下了，到底是母子，找欧阳师傅的事儿她这么快就看出来猫腻。
也好，省得他辩解了。
“你爸要小林一家的八字，算一下犯不犯忌讳，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倒好，为了女人买通风水师傅，合起来骗自家人是么？”
霍铮扯了嘴角：“我爸五十岁那年，欧阳师傅说他子女宫的气运已经行尽，再有孩子会败家产。但霍家家大业大需要更旺的人气，所以那年国华资助了两百个学生。真是凑巧，偏这事又被媒体报道，好好宣扬了一番。”
黎海棠面上一惊，快速释然：“原来这些年的事儿，你心里都清楚。”
“妈也是女人，对你脾气了解，真要找个特别门当户对的，到头来容易鱼死网破。别闹到最后各玩各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霍家做亲子鉴定闹出去也不好听。家庭有差距反而你自己舒坦。”
“妈只是不想你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人家一催，你就合着外人来骗爸妈。”
黎海棠年轻的时候是外文频道的财经栏目主持人，虽然隐退成了富太太，但能在霍军身边这么多年，牢牢握住自己和子女的利益，内外都不是花架子。
霍铮对母亲总是感激的，只说，公司和女人我都有自己的安排。
黎海棠点点头。行，那就去睡吧。
自从上次在霍铮车里提分手大吵一架，小李就不敢正眼看林昭然了。他步履匆匆地在后备箱放礼品，看上去生怕赶不上时间。
等在车尾的昭然妈妈，趁着闲暇上下打量了昭然。外套是林昭然平时吃撑了散步会穿的某运动品牌黑色长款羽绒衣。里面是一件加绒白卫衣，白色针织裤，还有一双没洗的帆布鞋。妆化得很淡，扎着马尾，露出额头，看起来倒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妈妈点评：“素了点。”
林庆本来要开车门，闻言也转过身，打量了林昭然一反常态点头。
“素了好。这样正好。”
车子驶出了苏市，在高速跑了一会儿，下了往小路走。蜿蜒地迈了两个山头。林昭然问小李，怎么这么远。
两家见面的地方是一个山头。
霍军早年资助贫困儿童的时候，了解到了这片村。经济差，年轻父母都在苏市打工，村里的大多是留守儿童。他就把整个山头买下来，造了私人飞机停机坪，高尔夫球场，野奢度假村，饭店酒店会所游乐设施一应俱全。
最令霍军满意的是后山的菜园子，每次朋友过来，他都会亲自去地里采点菜，让他们司机带回去。
车子停在高尔夫球场的餐厅。
霍铮在门口接他们。
昭然甜甜地叫了叔叔阿姨，爸妈带的东西由小李放到了霍铮爸妈的车里。
入内，霍铮爸妈穿着球衣球裤，看起来是刚刚下场结束，吃顿便饭的样子。霍军林昭然见过，还是一派拍宣传册的架势。黎海棠却是昭然第一次见，不同于钟倩刻薄婆婆的摸样，霍铮妈妈看起来气质很好，保养得当，没有什么浮夸的装饰。穿着球衣更显得年轻了。
反观爸爸妈妈，庄重拘谨。
昭然昨晚见妈妈没在家，以为难得有什么活动，竟然是去染了发。原来是为了今天。而爸爸更是恭敬地不像话，一口一个霍总，就差没当场汇报工作了。
霍铮爸妈从容地和他们打招呼，将他们引去窗边。
霍军对守在身边的服务员说：“就窗边的位置吧，风景好。”
昭然看着窗外，天就快黑透了，看风景是喜欢看球场的灯吗？
霍铮略有尴尬。两家见面，哪有在大堂吃的道理。刚要开口，黎海棠对霍军说：“去包厢吧。风景可以吃完了再逛。”
昭然虽没有经历过家长见面，但是邀请到他们刚刚打球，却距离自己家里一个多小时的地方，实在算不上尊重礼貌。
好在他们分手了。
如果，如果此刻她抱着真心实意想要和霍铮在一起的心。该有多难过。
进了包间，六个人一张大圆桌，坐得海阔天空。
互相吹捧的话，进行得差不多了，林昭然才知道，为什么霍铮爸妈突然愿意见她了。
欧阳师傅大名是欧阳景良，出身香港，是霍军长达15年交情的风水大师，精通八字与奇门。霍军谈到，早年澳门那一批赌场的选址，都是请欧阳师傅看过的。
昭然和霍铮的八字，他们也请欧阳师傅看了。嚯，这一看，竟是百年一遇的好姻缘——林昭然的八字五行不缺，对霍铮、霍军、甚至是国华集团的诞生日都是主贵的。
林昭然微笑。
虽然看不上，但是自己命够好？所以局势反转了，鸿门宴真变成见家长局了。
林庆一直知道霍总身边是有位厉害的人物，如今得知如此大师竟亲自为全家算了生辰八字，一时十分激动。连连举杯道谢。
林昭然与霍铮交往多年，对这位师傅印象颇深。因为霍军、风水大师和自己并非毫无交情——
多年前，霍铮说要带她见爸妈，没见成，就是因为父母去见欧阳大师了。作为爽约的补偿，霍军送了林昭然一箱依云矿泉水。
一箱24瓶，全都开过瓶盖儿。
林昭然拿回家拍照给霍铮，问他，这是喝过吗？还是你在学网上暖男，都帮我把瓶盖一气儿拧开了？
霍铮说，这是欧阳大师那儿取的水。他家里有一个百年香樟的树桩，放在专门为它打造的玻璃框中。为了汲取天地精华的养料，大师就会把矿泉水开盖放进去。说是这么说的，我爸妈信，拿了一箱给你喝喝看。
昭然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自己半信半疑，喝完了这一箱充满了馥郁香樟香气的矿泉水。大概脑子里也跟着进了不少水。
霍军以一种礼贤下士地姿态，说，未来咱们就是亲家了，我们家绝不会亏待小林。那彩礼什么的，你们有什么想法，大家就直说，小林你有什么想要的都会尽力满足你。
林昭然眼神投过去，爸妈果然僵住了，陷入了焦灼的思索中。他们没料到，第一次见面就推进地那么快速，问得如此直白。
“哎哟，这么突然，我们回去商量商量，还真没想过。”
对霍军和黎海棠而言，随口说说走个场面。他们料定两家家境悬殊，女方年纪更着急，不敢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霍父还不忘再展示一下自己的慷慨，那小林呢？
林昭然轻咳一声，缓缓地放下了筷子。
“姐姐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
林昭然娇俏地笑起来：“霍叔叔，我还真想过想要什么呢。”
妈妈在桌下踹她一脚，隔得太远没踹着。但意思林昭然知道，这种涉及钱的事儿，回家商量，由他们出面来讲。
但昭然装作没领会。
她用一种显然是刻意的、天真无邪的、许愿的口吻：
“我想要一套高珠。五百万彩礼。一套市中心两百平的房子，写上我的名字。再买辆跑车，之前霍铮给我看过，我忘了叫什么牌子。然后去马尔代夫办酒席…”
乱拳打死老师傅。
霍军和黎海棠难得齐齐露出了一丝慌张。
“胡说八道！”林庆放下酒盏喝止了她。
林昭然笑嘻嘻地说：“随便说说都不行呐。不是问我喜欢什么嘛。”
饭局结束。
霍铮有点头大，让小李送人，自己惴惴不安，跟着上了父母的保姆车。
黑色自动门合上，霍军评价道，小林看着挺清爽，蛮好。霍铮没想到。
提及彩礼，霍父也没太生气，只说，会争取是好事。要的也不是咱们家给不起的东西。就是她得看看自己值不值，怎么证明自己嫁进来能给霍家带来这些价值。
只有黎海棠一直没说话。
都说婆媳问题最麻烦，霍铮坐在车里，按着眉心，想和他妈解释，又怕解释了更惹她嫌。
“妈…那个…昭然平时不是这样的。”
黎海棠叹气。
“霍铮，你与其花心思争取我们的同意，不如去弄清楚你女朋友在想什么。”
“什么意思？”
黎海棠的目光流连在这对毫无反应的父子之间，摇摇头：“她没有打算嫁给你。”
霍铮愣了愣，笑着说：“怎么可能。最近昭然是经常有情绪，但也是因为结婚还有见你们这事儿拖得太久了。开始准备结婚了也就好了。”
黎海棠以一种不忍的口吻，残忍地说了出来：“女人在谈婚论嫁的关口，这么聊，就是为了让我们出面来反对你。”
这下，霍军也因为不可置信，陷入了沉默。
黎海棠转过头，看着霍铮：“她最近跟你提过分手吧，你没答应，而且，也没当回事？所以她才会不惜出此下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