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死气沉沉地开了一路。
昏暗的盘山公路,路灯渐次闪过。一路无言。车内只有交通广播的主持人不知疲倦地接通观众来电。
回到家,爸妈坐在沙发上。
林庆:“我问你,你想干什么”
林昭然还站在玄关的换鞋地毯上。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识趣地放弃了她所熟练的那套撒娇小女儿腔调。
林昭然声音透着疲惫:“我不会和霍铮结婚了。已经说过分手了。”
林庆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咆哮:“你有点责任心吗?你分手了今天叫我们大老远跑去吃饭干嘛?上赶着给人家送东西?”
“我根本不知道今天要和他爸妈吃饭。爸,你现在到底是生我的气,还是舔完霍总,心里不畅快找我撒气。”
妈妈呵止:“林昭然,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
昭然自知说得过分了。垂着脑袋,抿紧了嘴不再说话。
林庆彻底被激怒了:“还五百万的彩礼,房子加名字,已经在提醒你别说了,非要说。你想干什么,我们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教你的?让你出去丢人现眼?”
妈妈扯了林庆坐下。
她开口问昭然:“说说看吧,为什么要分手。小霍是做什么了?”
林昭然最怕的是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前置信息和默认准则,便是霍铮必须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分手才合理。
她沉默了一会,坦白道,没有感情了。已经相处不了了。
“行,你想和小霍分手,然后呢?分手后打算怎么过?”
昭然皱眉:“我和他在一起前怎么过,我和他分手后就怎么过。我继续工作过我的日子,我有家人,有朋友,我非要结婚吗?”
“我们就是太惯着你了,才让你这么不知道生活的辛苦。你现在还年轻,等你七老八十,我们都不在了,你一个人过?你姐能一辈子和你呆在一起?还是我们不会死的吗?”
“我就要为了七老八十的时候,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然后放弃现在幸福的可能,一直忍受别人糟蹋我吗?”
妈妈气得发抖。
昭然撇过脸不去看他们。
“你们觉得霍铮的爸妈尊重过我,也尊重过你们吗?这顿饭,四年前我就满怀天真地等过,等到今日,我已经不愿再等了。”昭然犹豫了一会,哭腔渐浓:“你们将我养大,就忍心我被这样对待吗?”
妈妈捂住额头,心痛得抽泣起来。
昭然不忍,小声说,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说这些惹你们伤心的话。
林庆似乎有所触动,缓和了情绪,坐回沙发,恳切说:“爸妈知道,你和这样的家庭出来的人交往,肯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但是都一样,你工作不受委屈?跟别人在一起不受委屈?你换一个农村的、问子女要钱的公婆,哪里态度就会好了?”
见昭然没有反驳,他继续说,你的工作就是在国华,让你失业是一句话的事情。你爸快退休了,退休前直接辞退,也是一句话的事情。你做事情要考虑后果。
昭然心头的无奈如同一次次席卷沙滩的浪潮,不停不休。
这样的恐惧,难道她不曾经历过吗?
她也担心只要自己稍稍松一口气,就有无数人会顶替她,站在霍铮身边。她也害怕过无数次,和霍铮分手,爸爸会在集团被边缘化,她会失恋再失业。
提完分手后,忽如其来的升职,不就是一种变相的威胁?
霍铮在告诉她,他对于她的人生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她的苦苦努力,比不上他的一句话。
但现在,昭然不那么想了。
如果她甘心受此威胁,她就这辈子都会被此威胁。
她反问,那爸,如果和一个人连分手的权利也没有,这会是一段正常的关系吗?
如果分手会带来这样的惩罚,他们一家人能够给我们一家人造成这样的压力和恐惧,那是不是更说明不该在一起呢?
爸,你能熬到退休,那我呢,我要熬一辈子吗?
林庆被昭然问得沉默了。
有一瞬间,林昭然紧绷的肩膀,慢慢卸下了力。她以为今晚的对话终于有了用处。
隔了一会儿,林庆开口:“那你和小霍后面什么打算?婚礼的事,就先缓缓?”
婚礼缓缓?
林昭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林庆还在接着说,你需要时间思考,我们也接受。但是不要冲动,多少人盯着你现在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提醒她,霍铮多么富有,同时多么英俊。好像她和霍铮在一起后,生活中最该努力的事情就是怎么牢牢占据他身边的位置。他不赌不嫖不打人,只要他的行径还在法律范围之内,她就没有道理离开他。
“我说了我已经提了分手了。结束了。”
林庆说:“你单方面的结束,小霍同意了?家人都同意了?”
林昭然愣住了,盯着林庆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陌生。
“我是和他结婚了,还是卖给他了,分手还需要所有人投票表决吗?”
妈妈不解地问:“你不就是要小霍爱你吗,但是你看看今天小霍忙前忙后,也紧张你的反应,他还爱你啊。”
林昭然越说越暴躁。
“他爱我,所以我就要领情,接受他的好意,感恩戴德地收下他的爱,和他白头偕老?”
林庆是真想不明白:“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不能试一试吗?”
林昭然错愕地笑了出来。
她该怎么当着父母的面,形容自己这些年有多“努力”。
妈妈接着说:“你们谈了那么多年,跟结婚也没什么区别了,感情最后就是会起起伏伏,这两年淡了,跟没有男朋友似的,过两年又好了,如胶似漆,等出了什么事,可能又像仇人一样。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妈……”
林庆:“你以为我和你妈有多恩爱。但我们不好吗,人一辈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情情爱爱有什么用。小霍家里有能力,你不用担心吃穿,不用有养孩子的压力,后代都有保障。你生个病,办点事,都有帮衬。你该成熟一点,现在错过了,回过头哭,就没有机会了。如果你不是我女儿,我管你干什么,你爱喜欢哪个喜欢哪个。”
“是,霍铮很有用,他们家也很有用。但我就是不爱他了。”
“爱不爱的,那你前面几年在干嘛?混日子啊?”林庆说:“你这个人啊太自私,太冷血了。什么都只顾自己。”
“我不会和霍铮在一起的。这是决定,不是商量。”
“你这么本事,那不要住在我们的房子里吃我们的喝我们的。”
林昭然愣了愣,终于无话可说。把手机揣在兜里,套上鞋,立刻离开。
昭然气冲冲地离开后,房子里只剩下林庆和妈妈。
林庆起身想追出去,又坐下,转头对昭然妈妈说:“所以你整天在家,怎么在教育小孩,教育成这个样子?”
“对,都是我教她必须谈满七年,立刻分手。必须要分手,如果结婚我就一头撞死。”
林庆哑然。
“她翅膀硬了,就别回来了。”
妈妈回:“好,我会告诉她。千万别回来。”
林庆被堵得说不上话,气得只能转身回卧室。
江边风大,昭然走了几步,看到隔壁小区门口石牌上的华京二字。
她吸吸鼻子,给谢观复拨去电话。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了起来。
好像那个号码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等待她。
只听到谢观复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
昭然还没说话。
冷风风把发丝吹到唇上,她用冰凉的手指勾掉。
一贯沉稳的谢观复,声音变得急切:“怎么了,你人在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人总是这样,委屈时无人问津也就罢了。真有人问了,立刻眼睛发酸,哽咽起来。
孟清明看着毫无缘由逗留在华京,一连好几日都没回绣庄的谢观复,噗嗤笑了出来。他像是热播剧里蛰伏多年的神兽,一朝被主人召唤,立刻披外套冲出门。
谢观复让她站在原地等自己。
下楼后,发现林昭然就站在小区大门口正中间。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保安看到谢观复来,松了口气,甩甩手表示,家属赶紧认领了。
林昭然脸上有明显的泪痕。
看到谢观复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她又掌心向上,伸出手讨要。谢观复失笑。真是的。他也默契地掏了口袋,把纸巾放在她手上。
林昭然擦擦脸,把那包纸巾还给他。
谢观复弯腰把纸巾塞到她羽绒服的口袋里。然后,自己牵住了那只空了的手。
十指相扣。
林昭然脑子一片空白。抬脸震惊地看着他。
谢观复没打算撒手。
“分手了?”
林昭然吃惊,微张着嘴:“你怎么看出来的?”
谢观复低笑:“我出门前观了天象。”
她知道是胡扯,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天空。很多星星。再看向他时,眼里的忧愁已经变得单薄,唇角忍不住地往上扬:“你笑什么,幸灾乐祸!”
他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虎口,林昭然心中掠过细细密密的酥麻。
他的声音在星星底下也闪烁着。
他说,怎么叫幸灾乐祸,是心想事成。当然高兴了。
林昭然终于也轻声地笑了出来。
漫长的、疲惫的、委屈的、歇斯底里的,那些被称作沉重和狼狈的东西,在此时,轻而易举地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