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然深呼吸,音色还在发颤。
“你们现在没事吧?”
霍铮的电话拨给许穗时,她酒劲儿刚上来。
酒吧是复古英伦风,调酒师手里的花样光线足够暗,许穗摇摇晃晃从洗手间出来,走近了才看到唐斌皱着眉帮她接了电话。
“就我和许穗。霍总你要过来喝一杯,可以啊可以啊,你来就成。你和我喝没问题,许穗已经喝多了,这会儿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十分钟后,霍铮还是来了。
他从玻璃门推门而入,左顾右盼,像是为了确认他真正要找的人在不在。
见到当真只有许穗半寐着躺在皮革的沙发上,嘴里嘟嘟囔囔地在唱rap,唐斌则是一副手忙脚乱想要叫醒她,又忙着给霍铮叫服务员点酒。
霍铮原地定了一会儿,说,你们忙,就是路过,下次叫上昭然再聚。
霍铮刚走,许穗就坐起了身,打电话:“你们晚上是出什么事了?今天霍总明显不对劲。”
昭然大致复述了她在饭局上的精彩发言,许穗重重地在桌上锤了个大拇指:“林昭然,你太牛了。”
林昭然呆在谢观复的卧室里,咬着指甲,急得原地团团转。再次同许穗确认:“他就找到你们,见我不在,然后走了?”
“他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猜你不会接他的电话。但看这架势,会不会直接到你家楼下来找你?你现在在哪?”
林昭然没说话。
许穗倒吸一口气,心领神会:“你是不是太神速了,我劝你这个关口可不要火上浇油了!”
“我……”
“我说清楚啊,我巴不得你从此就在谢老师家住下来,下个月办酒,明年生孩子。”
唐斌在旁边默默吃点酒赠送的小食拼盘。听许穗嘴里念叨这些虎狼之词,猛地睁大眼。
许穗神色却很严肃:“可你千万别让他们碰面。分手本来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扯到家长已经搞复杂了。万一你们分手的事儿让霍铮觉着是因为谢观复,那他就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了。按照霍铮的心性,他理解不了你早就想分手的心,他只会质疑谢观复凭什么抢走他的女人。”
林昭然挂了电话杵在原地。
许穗的提醒是对的。
她后背发凉。她太了解霍铮。没猜错的话,此时霍铮已经在来她家的路上了。
林昭然飞快地推开房门,拔腿往外走,却见谢观复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品。
他的眼神纯净,夹杂些为她准备生活用品的羞怯。
“打完了?我准备给你铺一下客房的床。晚上我会睡在妙妙家里。”
林昭然咬着嘴唇,说:“我不住,和你开玩笑的。现在时间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她忽然变了脸。
谢观复愣了愣,放下怀里的东西。
“那我送你。”
林昭然胸口像是蹿着一团黑气。
铃声响起来。
她肉眼可见地吓了一跳。
手机屏幕上显示霍铮二字。
谢观复正要开口,却见她坚决地对他说,“不要送!今晚麻烦你了!”
林昭然小跑去门口穿鞋。
门合上了。谢观复缓缓坐回了沙发。看着茶几上的两个杯子出神。
谢观复回到妙妙家,孟清明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嘘了声。
“妙妙已经睡了。明早你姐夫早班机回苏市了。我这里不需要帮忙,你有事忙你的。”
谢观复也坐了下来。
孟清明盯着电视,打趣他:“心上人一走就失落了?”
他笑了笑。
是啊,林昭然怎么可能真的住下来。怎么会她一靠近,自己就变得贪婪,从而想要更多?
电视里也是痴男怨女的狗血情节。
额间描了花钿的女子,轻罗衣裳,浮香盈袖伏在奢华绫缎的迎塌上,一杯接一杯地醉饮。眼波含水,哀婉地自语道:“我苦等你,陪伴你,事事以你为重,到头来还比不上她在你心里的份量。我只是你受伤时避风多雨的残破屋檐,偶尔想起来为了分神逗一逗的笼中鸟雀。”
谢观复陷入深思。
孟清明余光瞥去,发现谢观复还真就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了进去。在暗处一脸凝重,似与女配有所共鸣,既好笑又心酸。
“嗳,趁你心情低落,我火上浇油一下。”
谢观复好笑地看着孟清明。
但她的神情却不似嘴上那般无情,甚至不忍直视他的双眼:“爸的婚礼提早了。年前就办了。”
没等他发问,孟清明一鼓作气地说回:“因为那个谁怀孕了。说是早办了方便。”
谢观复的眼神慢慢变得冰冷,四溢的情绪忧伤也好喜悦也好,悉数消散。他一言不发,气息已然不稳。
熟悉的谢观复,与万事万物保持距离的谢观复,回避爱意回避自己欲望的谢观复,又坐回了孟清明的身旁。
霍铮靠在车门处等她。见林昭然到了,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抱住她,下巴紧紧压住她的头。
“放开”。
林昭然没有挣扎,僵硬的身体就是最有力的拒绝,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快说。”
霍铮:“你是认真的?”
昭然嗓子有点疼,点点头。
霍铮看起来有一些憔悴,“是我太自信了,没想过你是真的要分开。那你把圣诞的礼物带走吧。不是托小李拿的,是我自己挑的,等了很久。”
昭然被塞了两只袋子。
“行了吗,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昭然,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你自己数吧。”林昭然迫不及待要走,脑子琢磨着更麻烦的是,她又不能灰溜溜回去。刚和爸妈吵完架。
霍铮拉住她的胳膊,苦笑说:“我知道你的性子。只要打定主意分手,我没办法强留你在我身边。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什么时间?分手冷静期?”
“不要完全不回我消息,不要拒绝我,我们就像普通朋友一样。我不会打扰你,可以吗。”
她无力再纠缠,“你要多久?”
“一个月,就一个月。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一个月不算久。”
林昭然算是默许了,提了提手上的袋子示意:最后一次,别送了。他顺从地点点头。
到许穗家里后,许穗看了她一眼,“最后的分手大礼包?”
林昭然耷拉着眼,把袋子甩在茶几上。蹲在一边,拆开包装,大一点的袋子里是包,小一点的袋子里是一条项链。
吊坠是一枚蜡笔。
林昭然愣住了。
“蜡笔”通体是钻石,笔头是浓墨重彩的祖母绿宝石。
这条项链有红、蓝、绿三条。
红色的在当红的女明星身上,蓝色和绿色这条今年才出现在拍卖市场上。据说蓝色那条被一位富商收购,绿色的下落不明。
很多年前,霍铮对林昭然的生日礼物无比头疼,她逼迫他缝过华德福娃娃。太难了。最后他双手投降地讨饶问,按你的喜好,你喜欢画画,能送什么呢。
林昭然指着女明星红毯照上的这条项链,说,也是有的。贵死你。
霍铮说,我努努力,五十岁之前送给你。
林昭然听完喜笑颜开。不是因为自己想要的霍铮都愿意给,而是她想和霍铮在一起,在一起很久很久。这句话听起来,他显然也是这么计划的。
而在霍铮心里,只有这条项链,林昭然明确表达过喜好。
她忽然想到,从前读书的时候,霍铮总是买单所有的共同消费,昭然想给他一些,但他从不愿意,但是前段时间她父母马代的费用,他却收下了。
那会儿她没有什么奇怪的感受,现在想来,他早早重金拍下了这条项链,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收下来。
许穗嘶一声。
“下重金了?早干嘛去了?”
“他之前送的,我没拿下车。”
许穗定睛看了一会儿,有点眼熟:“咦,这是不是…你很早画过素描。”
昭然苦笑:“你怎么也记性那么好。”
看到林昭然看着项链发呆,许穗眼皮一跳,确实是够重磅的糖衣炮弹。
“后悔了?心软了?”
林昭然摇摇头。“我一直知道霍铮还爱我。但我不想要这样的爱。”
霍铮的真心是我需要跋山涉水,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才能看到的那桌满汉全席。我还得挺胸收腹,注意仪表仪态,供人挑剔地享用它。
而我只是渴。
我想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