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青灰色的天低矮地压在屋顶。
谢观复最新一单的玩偶修复,前后耗时两周。阿贝贝是一只宽耳小猪。快递来回就有三次。
今天则是第四次返工。
他反复调整了小猪的鼻子和嘴,但是接到客户电话的时候,对方却止不住嚎啕大哭,反复说,不对不对,就是不对。你要是不耐烦,就不做了。
谢观复知道她满怀希望,又落空,不愿意放弃,还怕他反复调整不耐烦。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终于在电话中崩溃了。
他安抚小顾客:“没关系,我再试一次。”
谢观复盯着手里的小猪。现在还原的状态,已经和她提供的照片没有差异了。
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但他会保留自己的意见。
阿贝贝特殊,修复上哪怕缝线有丝毫之差,都会产生“把别人的孩子拉上整容手术台”的后果——怎么看都不像,怎么看都伤心。
谢观复猜想,是不是早就变了样,女孩儿拿来的是近几年的照片,而她想要的其实是最早拿到小猪的样子。于是他让女孩去翻找童年相册,将里面和小猪所有相关的照片都拍下来发给他。
手机接连不断地响。
47条图片消息。谢观复一一确认。
针脚没有问题。
最后他取下了一部分小猪脑袋和耳朵内的填充棉花,让它有一点耷拉,不那么精神。
这时女孩儿忽然说,对了对了!然后又带上哭腔,说对不起,让他改了那么多回,自己还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有的玩偶修复师会收集玩偶背后的故事。但谢观复从不主动询问。他没有问那个女孩,妈妈发生了什么,她又发生了什么。
但谢观复不由被照片感染,那是多么爱孩子的母亲——在那个电子产品不发达还需要费力冲洗相片的时代,妈妈的镜头记录了她大笑大哭,游乐园中摔倒,吃到零食的惊喜,草席上露肚皮睡觉。
很多人会形容一些摄影作品是“爱人的视角”,而谢观复在玩偶修复的过程中,有幸看过很多“母亲的视角”。
照片年代久远,但孩子和阿贝贝总是鲜活的。
雨丝飘落,斜斜打进望园的窗子。
落在肌肤上,像是触碰到针,细细窄窄,又阴又冷。
谢观复送去意大利参展的《佛光》,在最初的报道后,迅速归于沉寂。孟琳琳教他用小红书搜索展览关键词,发现衣着鲜亮的女孩,从不会在这样的作品前停留。时兴的装置艺术,往往更吸睛与出片。
绣作偶尔在Vlog中出现的一角,也只有零星几位外国游客好奇驻足,而后也迅速离开。
这些年有很多年轻人来绣庄学习,其中不少聚集到了望园一楼,但坚持下来的很少。
有人是好奇,有人是真心喜欢,有人是生活中出现了变故企图在缓慢的针脚中得到治愈,也有人怀有一腔热血,雄心勃勃地想要传承和发扬光大。
但留到最后的人很少。
谢观复这些年从常常期待、常常落空,变成了一个冷情的旁观者。他不再伤心,对这些好奇的、有所喜爱的人们,迎来送往。
他理解苏绣绣师很难坚持。
经年累月地做同一件事,这个过程本身,在无形中就因为极高的投入,拔高了最后的对于“正反馈”的期待。
人性会不自觉地等待鲜花和掌声。在等不到的时候,失落、沮丧然后放弃。
谢剑锋给谢观复打来电话,他说你参展怎么样,单子多起来了吗?
雨势变大,砸到地面画出圆圆的水坑。
谢观复张嘴欲要解释,有些事情不是为了订单和钱做的。但是罢了。谢剑锋是苦日子出来的,他的眼里只要成功也只有成功。
若是愿意听,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有这么多年的沉默。
谢剑锋让他先来家里见一见“阿姨”,顺便试一试给他定的西装。
“我最近很忙,寄过来吧。”
谢剑锋刚要说,就你那三瓜两枣忙什么…
旁边的年轻妻子皱着眉,着急地对握着手机的谢剑锋比了个住嘴的手势。谢剑锋此时有求于他,也不想在大喜之日儿子缺席,就缓了缓语气:“行吧,不理解但尊重。”
这话还是从年轻妻子那里学的。
谢观复也缓和了口气:“婚宴我会来的,我今天去看看妈。”
“去看看也好。你外婆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行,你去忙吧。”
婚礼定在苏市最好的酒店。
林昭然仗义地化了全妆,带上了职业性具有亲和力的笑容。
宴会厅门口的大屏幕上播放有新人的婚纱照,着装隆重的“新人夫妇"招呼妈妈过去,在一面花墙前合影。
“你帮我拿过去。”
林昭然乖巧地从妈妈手里接过红包,还在恋恋不舍地打量。出发前妈妈在出租车里讲了讲这对新人的八卦,连着司机悄摸摸听得起劲。进了酒店门口她忍不住一探究竟——花墙前的男女看起来有很大的年龄差距。
但是,说实话,还蛮相配的。
“新郎官”看得出年轻时是个俊俏的小伙子,眉眼处有股说不出的熟悉。新娘比自己大了七八岁,但不是白瘦幼的画风,国泰民安的五官。和自己脑补的“年龄差”画面不太一样,看上去很正统也体面。
新娘也许是察觉到了昭然的注视,遥遥地冲她点点头,展露了一个温柔大方的笑容。
林昭然悄悄吐舌,为自己先前猥琐的预设感到不好意思。
目光搜寻到,宴会厅门口的桌子上有一个大红盒子,标着金色的“礼金处”三个大字。
桌子旁围了不少人,隐约能看见有一名亲属穿西服,低头在记些什么。
人越挤越多,倒像是要凑什么热闹。
等昭然挤进去了,那人轻柔地提醒大家别忘了在红包上写名字。
谢观复?
他怎么会在这?
林昭然吃惊地迎上了他的眼神。
谢观复眼中有酸涩和忧伤,但还是微笑着说:“我不知道你竟然也是宾客。”
旁边还有人一面签名,一面问,你是老谢的儿子吧,长得真不错,有女朋友了吗?
难怪这么拥挤。
他看了林昭然一眼,说,有了。
林昭然埋着头签字,谢观复附在她耳旁轻声说,没有,我是怕他们介绍对象。
她幽幽抬头,憋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谢观复迅速抽出手机,发了恭喜的表情。
他说,我去给我妈扫墓。墓园信号不好,回来太迟了,就忙忘记了。以后不会了。
昭然愣住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正发愣。背后狠狠被拍了下。
“嫂子!”
“刘畅?你怎么在这?”
“我来和我爸参加婚宴,这群老年人说好了,这个婚宴其实算大型相亲局。”
林昭然对妈妈无语,她想着给妈妈撑场面,妈妈只是在为她张罗相亲!!
刘畅把红包扔在谢观复的桌上,没扔准,掉到地上。
昭然立即皱起眉。
谢观复弓腰要桌下,悄无声息地捡起来,认真地在名册上登记了姓名。林昭然心中莫名一沉。她总觉得谢观复今天很不一样。他忙碌而沉默,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强打精神在应付这一切。
身边的刘畅却在拨电话:“嫂子也在酒席,你来不来,我警告你,这是相亲大场子,嫂子今天可是美艳无比喔。”
林昭然心中烦躁,踮脚夺过他的手机,那边的霍铮却已挂了电话。
“刘畅,我有名字,你可以叫我林昭然。你不希望我天天叫你霍铮小弟吧?”林昭然正色道:“我和霍铮的事你可以自己问他。”
“我错了,嫂…林老师!”刘畅迅速滑跪:“你们感情有多好,我们这些朋友都是看在眼里的。”
谢观复就坐在一旁,昭然不想这些话落到他的耳里,径直往前走。刘畅没脸没皮地跟在她身后。
妈妈正好过来,一把拉过她:“怎么啦这是?脸色那么难看。红包给了吗?”
林昭然小声说:“给了,碰到了霍铮的朋友。”
“苏市就那么大。”妈妈拍拍肩。“你跟小霍真的没可能了?”
林昭然提高了一些声音,好让刘畅听到。
“我跟霍铮绝无复合的可能。”
谢观复坐在主桌,麻木地面对着眼前靠近台子的走道。
妈妈去世的时候,孟清明正在准备中考。
最后是十岁的谢观复负责整理遗物。多可笑,谢剑锋忙到这个程度。对他而言,整理遗物是残忍的,更残忍的是他甚至找不到几张妈妈的照片。谢观复打电话追问谢剑锋,那结婚呢,你和妈妈结婚的照片有吗。
听声音,谢剑锋还在酒桌上。不知是惭愧还是窘迫酿生出的不耐烦,他暴躁说,没有办过酒席,别烦我。找不到就算了。
如今谢剑锋倒是摇身一变,成了最为痴情的男子。谢观复很难说,他是表演,还是真的一片痴心。
看他爸和他新的妻子互相宣读誓言。谢剑锋刚一开口,就流下眼泪。
台下立刻响起鼓励的掌声。
他诉说了这个妻子是如何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的人生,他愿意放弃钱放弃脸面,哪怕大家都觉得自己为老不尊,也要娶她。
年轻的妻子很体贴,她给大家鞠躬道谢。一面替谢剑锋擦眼泪,一面直白地在台上诉说自己身世的曲折,谢剑锋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父母”。
年轻的妻子最后真诚地说,虽然是大喜之日,仍然想要在这里对上一位妻子的离世感到惋惜,他们也对来到现场的观复表达感谢。
林昭然明白台上的新娘是善良的女人。但看着谢观复随时要碎掉的背影,她只有冲动要冲过去,把他牵走。
昨天晚上的雨那么大。
他一个人去的墓园,心里该有多难过。
谢观复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在最前方转过脸,动手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
他抿紧唇,脸色苍白,漆黑的眸在与昭然相接后,涌起千千万万想要全盘托出的情绪。
林昭然眼里有着对自己破土而出的关切。那么汹涌,那么强烈。
此时此刻,他想抱住她。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念想排山倒海而来。像落海之人想要捉住的浮木,像干涸皲裂的土地渴求一场酣畅的甘霖。
林昭然穿越喧闹地人群看向他。
身边是妈妈和其他长辈孩子们的寒暄声。台上的话筒声。婚宴主持人的打趣声。掌声。喝彩声。但她只觉得一片寂静。
她向后推开凳子起身,朝谢观复走去。
万物静止,只有自己的心怦怦在胸腔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