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复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颔首对那桌坐着的人致意,自己先离开一会。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衣,修长挺拔。
眼底的笑意,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如野兽般的欲望,牢牢地捕捉住她的目光。
林昭然走向他,变得忐忑而小心。
他们在型走道的尽头汇合。
昭然微微低头,谢观复与两旁打招呼地人点头,与她肩碰着肩,走到了宴会厅的门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距离,像是校园时期走在花坛边沿一前一后的早恋学生。
宴会厅的侧门出去,是酒店环境最好的下午茶区。
林昭然很吃惊,这里竟然铺满了大片进口的厄瓜多尔玫瑰。与婚宴的风格不同,是非常新潮的昂贵和铺张。工作人员似乎是临危授命的赶工,既沉默又干劲十足。
“婚宴待会儿在这还有活动?敬酒快结束了诶,会不会来不及。”
“不知道。”谢观复吸了吸鼻子
她灵敏转身:“你感冒了?”
谢观复摇摇头,指了指鼻子:“鼻炎。”
林昭然很无奈,心疼又加了几分。谢剑锋也许真的爱他那位年轻的妻子,但一定不爱自己的儿子。
她说,我帮你去那边的蛋糕柜台拿点纸。谢观复还来不及拒绝,林昭然已经像一只活泼的小白兔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了。她抽了两张,笑眯眯朝他走过去。
谢观复想到第一次在停车场看到林昭然的模样。
他有种强烈的要让一个人幸福的冲动。她悲伤、喜悦、撒娇、发怒,都微微地刺痛他的心脏。
林昭然看到穿白衬衣的那个男人清冽的笑意里饱含宠溺。随着她慢慢走近,谢观复刹那恢复了冷峻疏离的神色。
笑容一眨眼冷在了唇畔。
一道高大的身影拦在昭然面前——
霍铮。
林昭然惊恐地抬头:“你怎么在这?”
霍铮远远看见了她喜笑颜开的样子。大衣中的拳头紧紧攥住,不动声色道:“来接你和阿姨。”
他转头和谢观复打招呼:“这么巧,我打扰你们聊事儿了?”
谢观复看着林昭然,像是在等待她的选择。
只要林昭然说一句,或者靠近他一步,今天他绝不会允许霍铮把她带走。
林昭然浑身发冷,挤出微笑:“没有,碰着了,随便打个招呼。”
谢观复暗嘲自己,在期待什么呢。
霍铮低头,像昭然哄小朋友的口气,亲昵问:“聊完了那我们进去?有我的位置吗?”
林昭然僵硬答:“没有位置了,我们外面说吧。”
谢观复还站在原地,看着林昭然的眼睛:“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林昭然狠狠心,对他说:“下次吧。谢老师你先忙你的。”
霍铮闻言,露出了一个自得的笑容,抱拳对谢观复道:“忘了说,谢老师恭喜恭喜啊!”
她不敢看谢观复失落和心碎的表情。背过身,和霍铮并肩走到了下午茶的大堂一角。
林昭然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又问了霍铮一遍,你怎么在这?
目光却偷偷往后看。
谢观复还在门口。
焦虑和揪心的感觉分不清是谁占了上风。
霍铮知道她在害怕。她越是害怕,越是看起来对自己温顺和忍耐,越说明了她其实选择的是谢观复。但霍铮却不慌张了。
恐惧也是在意的一种。
林昭然就是选了自己。
论迹不论心。
霍铮想,有些苗头就该扼杀在摇篮里。从前他不那么管林昭然,让他人有了可乘之机,是他的失误。但是现在他来弥补自己这小小的错误。
谢观复?一个眼睁睁看自己爹娶小老婆都只能受气帮忙的人,和自己抢女人?除了一张皮囊,还有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扫视了大堂。
OK。时间差不多了。
谢观复分不清心里的感觉,是空虚的、酸楚的,林昭然的亲昵和关切像一只泥鳅,看起来离他那么近,那么亲密,但只要他伸手,就会溜走,钻进土里。他仍是两手空空。
事到如今还要自欺欺人吗?
他转身欲回宴会厅。
却碰到谢剑锋和妻子,还有几位亲属,浩浩荡荡一群人,一起端着酒杯出来。
谢剑锋有些喝多了:“观复,找你呢,怎么出来了?来来来我们一家人一起拍个照。”
一家人?
谢观复扯了扯嘴角。
妻子打圆场:“哎呀后面上的那几道菜,观复还没吃呢,你先回去吃两口再来哈。”
谢剑锋又要留谢观复,妻子故意撒娇扯开话题:“哇这里也有活动吗?这些花好漂亮。”
谢剑锋大手一挥,你要是喜欢,下次你生日,我给你这么弄!
谢观复又看向远处,林昭然低着头,霍铮俯身认真对她说些什么。
他们那座沙发周围恰好是粉色玫瑰花路铺过去的终点。看上去是一对经过千山万水,又在依偎在一起的一对璧人。
林昭然也许对自己有真心的关切。但霍铮是她舍不掉的一部分,他们相爱相杀,分分合合。
而自己,在哪里都是格格不入。
他不想回婚宴厅,也不想留在这里与谢剑锋他们拍婚礼上的全家福,谢观复信步往电梯口去——
到天台喘口气吧。
正在等待电梯。
谢观复背后传来一阵惊呼。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乐队和摄影师,倏然打破宁静。音乐声喝彩声起哄声乱成一团,婚宴厅里不停地有人出来看热闹。
玫瑰花尽头的沙发中,霍铮站起身,然后郑重地单膝跪地。
谢观复心中重重一沉。
林昭然手足无措地在宴会厅门口的人群中寻找谢观复的身影。
太好了,幸亏他不在。
墨蓝色的小盒里是一枚椭圆形的裸钻钻石。
火彩惊艳,大得炫目。
霍铮取出它,捏在戒环上:
“林昭然,我们在一起接近七年。你问过很多次,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这个答案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英国学swap(掉期交易)的那节课。我坐在你身后那排,看到你在图表上画了一只恐龙。我很想看看是哪个女孩,那是我第一次魂不守舍地在等下课。我看到你站起来,把那张草稿丢在垃圾桶里。我在人走完后,捡了起来。它现在还在我卧室的床头柜里。”
“我很爱你。这些年其中有很多忽视、怠慢、冷漠,但我愿意为你改变。我第一次学着爱人。我发誓我霍铮会爱你一辈子,保护你一辈子,我想要满足你所有的愿望,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林昭然我爱你,嫁给我吧。”
掌声雷动。
刘畅他们这群朋友竟然都赶来了现场,夸张地尖叫,起哄,让昭然答应他。
霍铮深情款款地牵过林昭然的手,额头抵着她的手背。他抬眼,眼中满是真诚。
像是一瞬间变回了那个昭然曾经扎扎实实爱过的人。
起哄的喝彩声越来越足。
林昭然见他不收下就跪着不起的架势。把他手中的戒指放回盒子中,盖掉盒子,小声在他的耳边说,谢谢你霍铮。
“现在人多,我不想让你丢人。我可以把盒子收下。然后到车上还给你。”
她接过盒子,身边爆发了一阵掌声。
霍铮搂住她,呢喃:“你愿意收下就好,我会等你愿意戴上的那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酒店经理特意送来花束和蛋糕,以示成人之美。
林昭然轻轻地说。
“不是问我有什么愿望吗?霍铮,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幸福,我的愿望是,你从今天开始,消失在我面前。”
她微笑着将戒指盒放在大衣口袋里。
转头看到谢观复走进电梯。
如遭雷击。刹那面色惨白。
他居然还在!
谢观复看到了这一切。林昭然想要冲过去。但他面对着昭然,在电梯门合上前,从她脸上转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