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
刚过五点钟,小区楼底有位勇士噼里啪啦地放了一串震天响鞭炮。好在今日无人会为此发怒。
林昭然拉开窗帘,玻璃窗上贴好的红色剪纸,是老派的福字和花鸟虫鱼。盯着剪纸的样式,她想起绣庄。
她也想起了在谢观复爸爸的婚礼外被求婚。被谢观复目睹这场求婚。这段时间,每每闪过脑海,都令她无力。
那日,酒席结束,她依然等在婚宴厅。
妈妈那桌光顾着同学闲聊,侥幸没有目睹自己被求婚的大场面。妈妈见她不急着走,更是不放过机会,领着她和几位村里的老同学寒暄。于是她硬着头皮打了招呼,目光在各个出入口流连。
林昭然想,她必须解释清楚——
她想解释求婚的事情自己不知情。
钻戒她已经塞到刘畅怀里,还回去了。
她已经不爱霍铮了,拒绝了他的求婚。
可见到谢观复后,脚像是冻住了。他憔悴而疏远,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了。
从小到大,林昭然最厌烦的电视剧桥段就是产生误会后,男女主只会张嘴说“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而不解释。但是到这会儿她自己却连“你听我解释”这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害怕了。
那场七年的漫长恋爱教会了她看人脸色。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在自取其辱。她冲上去解释清楚后,谢观复会不会也像霍铮一样挑着眉,问一句:和我有关系吗?
林昭然不知道,这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她过于害怕见证谢观复冷言冷语的那一面。
她缩了回去。
许穗和唐斌积极地替昭然向谢观复辩解了这场荒谬求婚的结局。但是自己好像已经被判了死刑呢。算了算,他们已经小半个月没有联系了。
昨晚林昭然抱着毛绒小猫靠在床上,看到了谢观复发的朋友圈。有四张照片,望园,还有外婆家门口的对联,空了的博古架,还有两个绣了年年有余的小香囊。
架上的玩偶都不见了,看来谢观复效率很高嘛,年前玩偶修复的单子都做完了。昭然心里酸酸的。不过也对,没有人想在年节和阿贝贝分开吧。
小香囊大概是给妙妙和姐姐的,上次去就听阿婆说她在绣妙妙的新年礼物。阿婆还问昭然过年了来玩,也给她绣一个。
想着想着,昭然就睡了过去。
梦里出现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谢观复将她抵在墙角,唇瓣落在她的嘴角,从蜻蜓点水转至吞噬纠缠,缠绵的吻留下的触感,回想起来还有电流蹿过全身。梦里的他很不一样,温柔,却有攻击性。不是想要伤害她的那种攻击性,让她感到陌生而颤栗。就当她的双臂的攀附至他脖颈时,谢观复倏然松开了林昭然。他的眼神那么清晰,那么受伤,又那么决绝,他说林昭然,凭什么我要被你这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林昭然慌乱地追在他身后,说谢观复你等等我。
她跑得好快,跑了好久,终于揪住谢观复的衣角,转过来的脸,却是霍铮。
她猛地惊醒,再次昏睡过去。
被鞭炮吵醒后,她伸手摸索到床头,看了看手机时间,忽然心颤地忆起唇畔的感受,慌张地背过手机。
隔了一会,嗡得一声,谢观复发来信息:新年快乐。
摸着嘴唇的林昭然像是被抓了正着。赶紧放下手,回了一句:你也新年快乐。
心情就是那么不争气,瞬间雀跃了起来。林昭然兴冲冲地洗了头发,换上了一套红色的羊毛居家服。脑袋上顶着蓬松的丸子头,对着镜子,在发际线处拉出来几缕头发。哎呀真是气血很好的样子呢。
正要拿手机看谢观复又说了什么,林庆在门外大喊,林昭然,醒了就来帮忙。
爸爸一早去菜市场门口的有文化爷爷那儿买了对联,搬了梯子。在家大门口贴上“吉祥如意”的红纸。
林昭然则是一手扶梯子,人往后站,说着左边一点,右边一点,好好好。
背后客厅的电视机打开了最大的声音,主持人在对春晚的明星做采访。电视里的广告都在大声地碰杯互祝蛇年大吉。
节日真好。短短的两三日总是那么浓烈,热闹、喜庆、人间值得。
林昭然扶着爸爸的梯子,喜滋滋地想,谢观复消气了?因为过年了,愿意理我了?
“林昭然!”林庆在头顶喊:“让你看红纸正不正,捡钱了,这么高兴?”
贴好红纸后,林昭然第一时间跑回沙发上拿手机。但锁屏上没有新消息。
厨房里妈妈的埋怨传来:“你贴完红纸在干嘛啊?厨房就我一个人的事儿?”
林庆说:“诶诶,我得群发一下新年快乐啊。”
“快一点,帮我把这个锅洗了。哪有这会儿群发的,大家都在干活。”
“你不懂,晚上群发多,又要抢红包,印象不深刻。”
林昭然微怔。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原来谢观复只是发一句问候。
吃了年夜饭,昭然和爸妈坐在一起看电视。姐姐在敦敦睡前来了视频电话。
过节最快乐的就是小宝宝了。难得开“荤”,敦敦拿着水果吃个不停。连看手机的兴趣都没有了。
妈妈看了眼林暮然,立刻紧张地问:“吵架了?眼睛红红的?”
林暮然笑说:正想说,太倒霉了,有点结膜炎。
“怎么搞的咧?”
“年前陪敦敦去上游泳课,回来了就这样,好几天了。”
“医院看了吗?”
“看了看了。配了点药水,妈放心吧。”
“那你少看手机,不说了。后面不行咱们就打电话,眼睛不好晚上别守夜。”
林暮然失笑:“知道了,爸妈昭然,新年快乐喔。”
姐姐摇摇敦敦的小手,他们一齐说了再见。
电视机里的晚会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林昭然焦灼地在挂完视频后,硬坐了四十分钟。看爸妈神色如常,话题从姐姐敦敦身上挪到了王菲新歌,才从沙发上不露痕迹地起身。
她开朗地和爸妈说:“我去和许穗打个电话说新年快乐哟。”
进到卧室,她立刻合上门,拨通了姐姐的电话。
“出事了?”
那边是林暮然抽泣的声音。
“姐,敦敦睡了吗?我来找你吧。”
林暮然哽咽地说:“我就在楼下。”
家家团圆的日子,姐姐难受,但她难受成这样还是有家不能回。林昭然的心被揪在一起,五脏六腑都似经过摔打,有混在一起的绞痛。
“姐,回家吧,我下来接你。”
林暮然说:“不要了,你下来陪我走走吧。”
小时候,苏市还没有禁放烟花。虽然扰民又不环保。但他们一家四口的除夕活动,有一项就是在鹭江边放烟花。
接近零点时,江对岸的大厦屏幕上会亮起倒计时。附近小区的居民,都会靠在江岸一起倒数。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姐姐胆子很小,摔炮和点烟花都是小昭然的拿手好戏。她们一人戴一顶小雪人的毛线小红帽。小红帽暮然总是站在长椅后喊:“快跑,昭然快跑。”
现在她们长大了,鹭江边冷冷清清。林暮然靠在了她的肩头。
“他们又抽风了?”
林暮然的年夜饭依然是在九口镇的城堡里。
朱家和钟家一大家族的人都来了,在地下室的客厅和茶室统共摆了五桌。俩公婆作为两边家族的杰出代表,每次在亲戚饭局都有诺贝尔奖发言的气势。
公公朱毅说,我提议,我们一人举杯说一个新年愿望。林暮然坐在上菜口,所以她是第一个说的人。她三分娇羞七分敲打,说,我希望朱铭杰能多回来陪陪我和敦敦。
钟倩皮笑肉不笑:“男人啊有个女儿就顾家了,你看谁家,还有那谁谁家都是儿女双全。哎呀,那我的新年愿望就是再有一个孙子孙女哦。”
林昭然已经要气笑了。
“姐夫呢,他怎么说?”
林暮然说:“他呀,他打哈哈说,那他要开始健身了。”
林暮然惯常是温顺的。钟倩知道她心有不满,但不敢不顾及场合。若是勉强应下,她更可以顺理成章地催他们再生一个。
但林暮然这次重重地放下酒杯。
“凭什么,朱铭杰回家带过敦敦吗?你带,还是你老公带?这种日子我过够了。不会生的。就这一个。”
这五桌亲戚鸦雀无声。
朱铭杰和他爸妈都傻了。
但姜还是老的辣,钟倩很快恢复了从容,像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哎呀,我知道你们这一辈不愿意吃苦。如果你再生一个孩子,女儿奖励100万,儿子奖励200万,这总可以吧。”
饭桌上大家都开始举杯,说林暮然好福气,公婆太阔绰了。
林暮然涨红了脸。
钟倩说:“你们小两口要是真不生的话,这个生活费就先断了,阿姨的钱我们会出,家里吃喝又不要钱。省得你们沉迷享乐,不为家族考虑。磨砺磨砺你们的心性。”
这话说起来是对他们夫妻说的,威胁的不过是林暮然。
“他妈的这群贱人!”林昭然气得恨不能把鞋飞江里:“所以那会儿你就出来和我们视频了?”
林暮然说:“没有,我把饭吃完了。离席前我和他们说,二胎绝无可能。年后就搬出去了。你们不满意就离婚。”
林昭然原本气得站了起来,在长椅前踱步。听到此,停住了步子。
表情分明是在说:姐,你这么猛啊。
他们公婆俩最重面子,一帮亲戚面前提离婚,这不是绝杀吗?
林暮然笑笑:“这些都不是我伤心的,我伤心的是朱铭杰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出门的时候,他说,你这么冲动,散散心也好。”
林昭然看着姐姐,心里闷得慌,想哭又怕惹她更伤心。
姐姐好像没有家了。
丈夫永远属于大家族,而她似乎再也无法自由地回到父母身边。所有的声音都要求她做个好妻子,做个好母亲。做一个对家庭负责任的,有用的人。但大家都忘了,她首先是林暮然。
姐姐仅仅是结婚了,却像是入不了地狱也上不了天堂,成了游走在人间边缘的孤魂野鬼。
昭然忽然想到:“我有存款,可以帮你过渡,姐姐你需要什么可以和我说,我帮你买。”
林暮然的发丝被江边的凉风吹起。
“我不上楼就是怕爸妈担心。我不怪他们不理解我,除了养育之恩,我最感谢的是他们把你带来了这个世上。不然,昭然,我这一生也太孤单了。”
听到最后一句,昭然坐下来,终于捂住脸,呜咽一声哭了出来。林暮然叹了口气,抚了抚昭然的脑袋,说,别为我难受。
哭了一会,反倒是林暮然转移了话题:“你呢,和谢观复就这么僵着?”
“网上不是有一句经典台词吗。反正最后都一样。”
林暮然柔声说,七年是浪费了一些光阴,但生命那么长,青春在其中显得太短了。短得不值得大费周章地再去缅怀和遗憾它。
但是如果一段感情让你在今后,变得还没开始就失去勇气,变得不再是曾经的自己,那才是对你而言最大的损失。你看我都要试着鼓起勇气,你怎么能往后退呢?
难道霍铮令人失望、朱铭杰令人失望,你从今往后就不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