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然从气鼓鼓的质问,到大哭着撞进他的怀里,谢观复空荡荡的心像是被填满了。怀里之人一连串眼泪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肩头,身体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她是在害怕啊。从工作的地方过来,一路冲进人群,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怎么样。这么紧张自己么?
细细的发香萦绕在鼻息间。谢观复举起没有受伤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手掌落下,拂住了她的头。
一次又一次,缓慢地、自上而下抚摸着她的头发,好似安抚婴儿。
昭然的啜泣和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谢观复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她的肩头,揽在怀里。像怀揣着易碎的珍宝,生怕碰碎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担惊受怕,混合着之前失去联系的懊悔与煎熬,满腔复杂的委屈,一股脑哭完了。
林昭然理智回归,心惊地想到,霍铮也在。
他刚才好像…还拉了自己一把。
此时自己腿还发软,身上抱着谢观复很暖和,哎呀,管不了那么多啦!悄悄瞄过去一眼——霍铮的脸色阴不可测,他没有回避,没被气走,死死盯着林昭然。
只是阿廖就惨了,站在小霍总的身边假装接电话,表情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内心早已万念俱灰——自己领导被横刀夺爱的戏码,只适合背后八卦,不适合亲眼见证啊妈呀。
放在古时候,看见这场面的人,都是要被杀头的!
霍铮即便愤怒也是冷静的。
他也许心存妄想,以为自己的目光能如往常一般,警醒“忽然发疯”的林昭然。
她最好乖乖地回到自己身边,态度良好地向自己解释清楚。他不是不能原谅。
有一瞬间,霍铮甚至有种解脱,林昭然做了这样不妥的举动,那接下来就不是自己追着她求婚,而是她来追着他解释了。
但是,林昭然与自己短暂地目光相接后,虽有一丝慌张,还是立刻在别的男人怀里埋下了自己的小脑袋。
她知道霍铮看到了。
但,看到就看到了罢。
想要和平分手、好聚好散,就是痴心妄想——看人脸色的考试,林昭然就此撕卷了。
霍铮见林昭然连最后一丝忌讳也没有了,鼻腔挤出一丝冷笑。所以是为了别的男人和自己分手么?谢观复他有什么。愚蠢的女人。霍铮甩了大衣衣角,忍无可忍地快步离开。
谢观复听到民警的交待,松开昭然。在她耳边小声征求意见:“我先上楼一趟。”
林昭然点点头。但她没有站在原地,像个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谢观复身后。
上了望园二楼。
谢观复没进去,脚步停在昏暗的楼道上,意思是他还要往三楼去。身后的林昭然没觉得不妥,气宇轩昂,毫不犹豫地也要跟着去。
他无奈地轻声一笑。
在台阶上转过身,曲住食指,以第二指节抵住她的额头:“你在二楼的沙发那儿等我?”
林昭然懵怔地仰着脸蛋:“我不能去吗?”
“三楼是卧室,我换衣服,你也跟着去?”
林昭然老实了一会儿。
从望园出来,林昭然又跟着谢观复一齐上了救护车。救护车随车的医护询问了破伤风史后,给谢观复简单地做了清创和消毒包扎。
他被疼痛刺激得倒吸一口冷气,脸上还喊着笑意问昭然:“你今天怎么了,一直跟着我?”
“讨厌我?那我走。”她撅嘴。
谢观复一把拉住她的手。
医生见他二人旁若无人地拉扯,咳了声,说伤口不深,但是每天都必须要去医院换药。日常生活避免有大动作。
持刀老头的妻子三年前去世了。
她年轻的时候和谢观复的阿婆是好友,谢观复还唤她过一声青奶奶。青奶奶也做苏绣,老头负责看绣品店的,笑呵呵的好性格,谁经过都招呼了聊两句,生意也能管个温饱。小日子原本也能好好过下去。
直到某一年他们的儿子送外卖的时候出车祸离世了。自那时起,老头的性格越发暴躁,店也关了,日日去车主家门口闹。
青奶奶整日以泪洗面,后来眼睛也坏了,人都快趴在绣架上了,还是看不清,靠着街坊邻居介绍,维持了一点买卖。最后人没了,也没了生计。
青奶奶去世后,老头忽然不闹了。
重新开了店,只是不再喜笑颜开,他守着店像是守着青奶奶的坟头。邻里的帮忙终归有限。卖不出去没有办法。
他守着冷清的生意,一守就是四五年,漫长的时间中,对儿子的追念,对妻子亏欠,都成了他把绣品卖出去的执念。
而如今,放眼整座绣庄,只有谢观复不一样。
他突然红火了起来。与其余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是好人,乐善好施,一表人才。可他只做定制的生意,老头卖不出手里青奶奶的旧作,去求谢观复。谢观复答应他会帮忙。老头等了几天,没有回应。却听说绣庄周边有有钱人要造一个沿湖的非标商业体,再隔天,又听说要搞什么在地性的民宿和酒吧。
他来到望园,却只见一群群人模狗样、西装革履的人进进出出,不屑地将他挤在一边。老头报复性地去伤挤他的人,最后是谢观复冲过来阻止解得围。但受伤的成了他。
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
林昭然想问清前因后果,谢观复心中不是没有负担,他自然愿意说。原以为对昭然提起这些旧人旧事会让自己有些压抑,甚至连带着她也感到沉重。可真正说出口后,心绪并没有那么难过了。
谢观复忽然想,春节后,气温有了明显的回升。和林昭然走在绣庄的小路上,白墙看上去不那么萧瑟,天空蓝而澄净。他的感官变得异常灵敏。
林昭然听得时候话不多,但她认真又真诚。感慨和叹息时,眼神俱是清亮。
他们并肩走了一会儿,她忽然上前一步拦在谢观复面前。
“我想亲口和你解释。”
“解释什么?”
“你爸爸婚宴那天,我不知道霍铮会在那里求婚,也没有答应他的求婚。当下就没有。我害怕他来纠缠你。没有选择留在你身边,是我的怯懦,我很后悔。我当然是可以拒绝你的。我是为自己后悔。今天我想告诉你,我发现,一个行为的后果,比起霍铮接下来再做点什么的恐惧,你伤心更让我难以接受。”
“昭然,那你现在愿意听,婚宴厅门口我想留你在身边的话了吗?”
林昭然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有预感谢观复会说什么。她点了点头。
谢观复开口:“当时我想说,离开他,和我在一起吧。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
很简单很纯粹的告白。
所以林昭然也给了他一个足够简单足够纯粹的回答。
她说,当然可以!
从国华幼儿园到绣庄的这一路,坐在车内的时间,对林昭然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想到谢观复可能受伤,自己可能会见不到他,林昭然历经愤怒、恐惧、再是绝望,视野和神志都变得涣散而模糊,像是步入潜意识的一片混沌的原始灰色之中。
来到望园见他还好好的,但又受了伤,林昭然颤抖得厉害,连牙都碰得作响,站到他面前不知是哭是笑。
现在,这颗悬着的摇晃的心,终于变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