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
林昭然开园碰到的第一个家长就是团团的妈妈。
她姣美的面庞化了淡妆,皮肤细腻,牵在手中的团团,也是格纹大衣内配衬衣小西装。她们几个老师开玩笑说,团团这张稚嫩俊朗的脸蛋,已经可以预告青春期的腥风血雨了。
这一对母子,远远从校门口走来,就已经美得无法让人忽视,像移动宣传的亲子海报。
但,团团妈妈说不出有什么不同,好像就是哪里不一样了。似乎是年后多了一点疲惫,神情多了一点复杂。衣着也不同往常,浅饱和色的大套装,运动鞋,取代精致的鳄鱼皮小包的,是挎在肩头的大包。
身后没人跟着。
在国华这样的私立幼儿园中,不带阿姨独自送孩子上课的家长,反倒是少数。
见到昭然容光焕发的样子,团团妈妈问好新年快乐后,抿了抿唇。似乎欲言又止。
一连几日,团团妈妈都亲力亲为,赶上了去年一整年接送孩子的频率。昭然觉得反常,放学时问她,是不是年后阿姨不干了,如果怕把老阿姨踢出群不合适,需不需要校方重新拉一下家校联系群。
团团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安抚敦敦先去教室里玩一会儿玩具。
她走出来笑了笑,疲惫地说:“我在离婚呢,这不是在争取抚养权。”
林昭然眼皮一跳。
她原以为团团妈妈是现实生活中最自得其乐的“老公宝女”。这在昭然心里是褒义的,团团妈妈没那么满心满眼扑在孩子身上,很爱自己和丈夫,这几乎是最能够在婚姻中获得幸福美满的状态。可最后竟也是这样的结局么?
“你已经为他放弃了香港的工作,就算有阿姨,你也为家庭做出了让步。为什么要离婚?”她猛然转念想,自己为什么先认定是妈妈被抛弃了呢,“所以是你想离婚?”
昭然因为从她身上联想到姐姐,忍不住想要关心她,多说了一句。结果,团团妈妈苦笑说,他爸被我发现出轨了。
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
“是我不愿意继续了。回苏市也好,结婚生子也好,都是因为我很爱他,所以我也需要他爱我。”
“他不愿意放手?”
“是呀,他认为自己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既养家糊口,又不需要我亲力亲为带孩子,还很顾家。他想不明白,已经对我那么好了,我为什么非要离婚。天天爱不爱的,有用吗?”
林昭然遗憾地叹气:“这几天我看你像是有话对我说,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团团妈妈露出尴尬的神情:“林老师,你最近心情看起来很好,是因为霍总吗?你们该不会要结婚了吧?”
昭然连连解释:“不是的,我们已经分手了。”
但又意识到,之前团团妈不是很殷勤吗,对于自己和霍铮这层关系,怎么现在问起来很怕他们结婚似的。
林昭然眼见着听到自己分手的消息后,蹙着眉头的团团妈妈,脸上忽然如释重负。
这么看团团妈妈反倒是最不惊异于她分手之人。她非常快速地说了一句:“虽然小霍总条件好,但比不上你自己舒心。”
一月初,团团妈妈发现了丈夫常去的餐厅是一家会所。昂贵低调,以没有门面,没有大众点评为荣。但其实苏市的人都知道,这个会所是霍家的。她并未起疑。
可是丈夫越来越少归家,后来无论是手机密码的更改,还是衣物上的留香,都让向来以他们婚姻高感情浓度感到骄傲的团团妈妈,意识到,这份感情好像不知不觉间出问题了。
尤其,丈夫当时对于消费时间的说辞并不是商务宴请,而是在公司加班。
抓到证据后,她迅速请了律师。
团团妈妈有点自嘲地笑了。
“你知道吗,我花钱请律师竟然还要说服他自己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要离婚。因为我老公尽管出轨了,看起来也赢过了市面上80%的男人。”
林昭然想,她不能更懂这种感受了。
“我的父母朋友也不理解,他们觉得有孩子了,偶发性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甚至他们怪我不够努力做好贤内助,又不出去赚钱,才落得了这种被动的局面。”
林昭然诧异地看着她,她耸耸肩表示,就是那么令人无语。
结婚是很容易的,但离婚是很难的。昭然原以为自己是和霍铮没有原则性问题才分得如此困难,姐姐也是因为姐夫虽不着家,但在外面也没有家,所以很难开口离开。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的。
那天林昭然在幼儿园门口因为胃穿孔倒下去的时候,接到儿子的团团妈妈交给阿姨,独自开车到了会所门口。
她过于从容和明艳,在服务员上前一步想要确认预约信息的时候,团团妈妈把手里的车钥匙给他,说弟弟,麻烦帮我停一下谢谢。
很不走运,老公出轨的是女下属,团团妈妈想要掀桌闹大的那天,他们恰好在正经应酬,无凭无据,她悄悄退了出来。
她在大厅,靠在孔雀屏风上,捉奸的激情骤然抽空,整个人被庞大的空虚和无力笼罩住。
会所就是会所。贵的就是空间。虽叫“大厅”,但私密性极好。整体格调昏暗,座位间都有隔断。
团团妈妈偏偏就回头看了一眼。
从屏风中的缝隙看去,见到霍铮在与一位年轻女子吃饭,他殷勤地替女孩布菜倒水递纸。这都没什么。但从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霍铮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赫然显示林昭然三个大字,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挂断了林昭然的电话。
这件事团团妈妈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可隔了一日,传来了林昭然手术住院的消息。
团团妈妈还是观察着昭然的表情,斟酌字句,小心翼翼地说:“我也想过会不会是工作上的内容,女生看起来蛮小的,霍总也…比较殷勤。”
见林昭然面不改色,团团妈妈安心了几分。昭然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他们吃饭是什么时间?”
林昭然坐回办公室时,心中还是不免抽搐了一下。她记得这个时间,霍铮和别的女人吃饭,是她在幼儿园门口胃穿孔倒下去的时间。
那个女孩听描述就是白今今。
霍家对白家的心思,姐姐早就提醒过她。
林昭然本以为,霍铮对自己轻视、不尊重、冷漠,至少坦坦荡荡,没有背叛与欺骗。但还是太天真了。没有尊重的关系里,那些都是或早或晚会发生的事。
团团妈妈离开前牵着团团的手,半是请求地说:“林老师,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做这种提醒,一般都没有好下场,如果你们复合了,发现这只是误会一场,回头觉得我事儿多,别让我们大人的事影响孩子。我不是奔着看你笑话来的,我只是直觉你可能想要爱。”
昭然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同样恳切地对她说:“谢谢你。你告诉我这些不会影响我对团团的喜欢,而且我绝不会与霍铮复合了。你告诉,或者不告诉我,我都不会再和他在一起了。”
谈话到这里,已经该结束了。
想到谢观复,林昭然脸上露出了羞怯,把手插进棉服的口袋里,像是体谅团团妈妈担心自己心生芥蒂,也像是忍不住与人分享。
“我另外有喜欢的人了。也恭喜你,祝你离婚顺利。”
听到这话,团团妈妈怔了一下。
林昭然一直妥帖地与各位家长保持距离,特别是在黄嘉宁爸爸送手链的事情之后。而就在刚才,林昭然露出梨涡,尽管低着头,还是一眼能看出她脸上恋爱中人的傻笑。
与年前的时候判若两人。
团团妈妈漂亮的眼里忽然噙了泪水,她低声感慨,真好呀。替团团摇了摇手离开,说,来,团团,我们挥手和林老师说再见吧。
回家的路上,林昭然靠在车窗边惦念起团团妈妈最后的眼泪,心里头很乱。
她误以为“大房心态”的黄嘉宁妈妈,其实根本不爱她的丈夫,她只爱自己的孩子,爱到不择手段。她误以为是“娇妻”的团团妈妈,其实根本不是如她表现得那般娇嗔躲懒,依附男人,她是真的有舍有得,愿赌服输地在追逐爱情。
而此时,同样心头很乱的谢观复,在下午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包好了东西,和阿婆打了声招呼,说胳膊伤得厉害,天天上药去医院,住在华京比较方便。阿婆在院里晒太阳。她推推老花镜,听他蹩脚害羞地找理由。看破不说破,只道,应该的。最近你的生意多,婶儿们都在我这忙绣工,放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