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臂疼不疼?我们完全可以在外面吃的。”
谢观复刚刚拒绝了林昭然礼貌性帮忙洗碗的提议。站在水槽前,听她在身后窝窝囊囊地找补,温然一笑,语气中不无得意:“你刚刚吃饭的时候,看起来没有这个意思。”
林昭然嘿嘿笑一声。真是不好意思。
谢观复接了个电话,忽然放下袖子,转身对她说,我姐临时去趟医院,我先下楼一趟。次卧床品都是新的,沙发坐着不舒服的话,你可以躺一会先休息。
林昭然手摆得像电风扇的叶片:“你忙,不需要陪我,我一会儿就回家了。”
谢观复带上门后,屋里静悄悄的。
他迅速把自己的房子完全留给了林昭然。谢观复信任自己,想到这个她的心柔软下来。
她打开次卧的门,卧室很大。当年爸妈在现在的小区和华京之间犹豫了许久,就是因为华京的卧室都是大面积套房,三房的套间和他们四房的面积大小差不多。华京楼盘以大三房加大横厅的客厅出名,他们考虑到昭然和暮然有自己的独立卧室,加上书房,所以最后没有选华京。
次卧中央是床,床上的被子和枕头泛着水波的银光。床的一侧是一整墙的书。
另一侧,临落地窗,有一把羊羔绒的单人椅和落脚凳。沙发下铺着浅咖色的地毯。
她在地毯前脱下拖鞋,赤脚走上去。
林昭然没有要留下来住,但谢观复整个屋子都开了地暖。他总是怕自己冷、怕自己饿。昭然摸了摸,沙发椅的羊羔毛绒绒的,很柔软。床头柜上有一包没拆封的纸巾,还有一张谢观复和妈妈的合照。
林昭然轻声地走过去,好像怕吵醒谁似的。
她拿起相框,照片里的女子有着江南古典美人的气韵,眉如柳叶,眼睛不算大,窄脸小唇。妈妈的脸颊贴着谢观复小小的脸蛋笑着,露出一侧尖尖的虎牙。谢观复的眉眼和他爸谢剑锋有些相似,但五官和轮廓的整体感觉和妈妈很接近。
妈妈看起来是个温柔温暖的人。而在这点上,谢观复外表看上去要疏远得多。谢观复在十岁的时候失去这样的母亲,后面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会过得很辛苦吧。一直以来,林昭然都能觉察出他对谈论起家庭的回避。
夜里下起小雨,早春回寒,正是最冷的时节。
林昭然坐在地毯上望窗外看,细雨似针闪过,像绣架上被风吹起的蚕丝,网住了她的心。越是温暖,林昭然心中越是有点怅惋与不安。她迫不及待地希望解决掉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好让她安宁地享受这份寂静和温馨。
听起来谢观复的意思是一会儿就会回来。林昭然看时间还早。原来想等谢观复回来,打声招呼再离开。都说双胞胎会心有灵犀。但她的预感也向来是准的。林暮然发来消息:昭然,晚点回家,或者最近别回家了。
姐姐回来了?
又和钟倩他们吵架了?
但是,如果劝自己别回家,那现在和爸妈的局势应当也是闹僵了?
林昭然还没来得及向姐姐细问,妈妈的消息也传来:昭然,晚上回来后态度好点,你爸很生气。
林昭然望着落地窗外的鹭江和对岸灯火眉头紧锁,思忖了片刻。她给谢观复发消息,我有点急事,先回家了。家里的东西我可以动一下吗?
谢观复:都可以。
回到家,客厅和餐厅都没有人,书房的门紧闭着。隔音不算坏,但里面仍旧闷闷地传来林庆发怒的声响。
林昭然走进书房里去,唤了声爸妈姐,
背朝自己的林暮然侧过头。
她双目发红,唇色与脸色俱是苍白。一眨眼,眼泪从两颊滚落:“你们不是我的爸妈吗?为什么要为他们说话…”
话到最后,只剩下模糊的一个又一个音节。林昭然站在姐姐座椅后,像个端正的椅背,扶住她的头。看到林暮然彻底的崩溃痛哭,昭然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妈妈看到林暮然悲痛的样子心如刀割,别过脸不忍再往下说:“随你吧,我管不动了。”
林庆大叫:“我管,没有这种道理。你发泄完情绪,回去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他们家想要你再生一个很正常,我和你妈这么艰苦的条件当年都生养了你们两个。”
“妈妈对不起,”林昭然小声道歉,转头对林庆说:“对,如果没有我,妈妈的日子肯定比现在好过。爸你怎么没想过,我们就是觉得妈妈太苦了,不想过这个日子。”
林庆指着林昭然:“我还没说你。霍铮给你的送的东西——上百万的项链,你也好意思收?”
是那条画笔项链?
“我已经拒收过一次。他当分手礼物给,那我要先拿下,等心平气和了一些,再当面还回去。这么贵的东西,难道我还麻烦爸你帮我拿给霍总,再让他拿给儿子啊。”林昭然忽然醒神:“项链的事,你怎么知道,霍铮找你了?还是霍军找你了?”
林庆把霍家对于他们一家人在国华工作职务上的安排讲了一遍。
林昭然不仅没被糖衣炮弹攻陷,还立即被激怒了。
“我以为他们只是威胁我,给个巴掌给颗枣。他们是真要换了我这个园长,去做那个狗屁不通的总监,那我不干就是了。”
“你这人油盐不进,真是不知好歹。脑子在想什么。”
“爸,如果我能帮到你我很愿意,但这样的方式,我不行。我不会和霍铮再有任何联系了。你是我爸,生我养我,但是和谁结婚,不在我的孝顺范围内。”
“你滚出去。好好尝尝生活到底有多辛苦,就知道爸妈是在为你好还是为你坏。”
昭然和暮然闻言对视了一眼。
林庆捕捉到了,问出来的话,瞬间泄了气:“你们俩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找好房子了,等着年后找个机会和你们说。”
林庆想再威胁点什么,但又发现她们早就不是仰赖他的小女孩了。他无力地起身,缓缓地摇头:“行啊,你们翅膀硬了。有些东西错过了,以后流血流泪也回不来。”
聊得不欢而散。
昭然不吱声,漠然坐在书桌旁。
林暮然把手放在她的肩头,说,昭然,陪我下楼吧。
车子停在小区的地下车库。
昭然坐进了林暮然的副驾,她努力牵了牵嘴角:“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放弃霍铮,放弃整个霍家,是很蠢的选择?就像咱爸说的,我电视剧和小说看太多,太理想主义了。本来我一人得道,咱家鸡犬升天。”
林暮然沉默了一会儿:“从结过婚,有过孩子的人的角度来看,现实意义上的东西远比曾经想象的重要。”
什么都需要钱。
而爱呢,爱很快就会消失。
不那么爱了以后,琐碎的生活会迫使紧密的“你们”,成为对抗的“双方”,你们会从爱人变成博弈方。
“你也想劝我考虑回到霍铮身边吗?”
林暮然说,当然不。
林昭然不解地看着她。
“你的感受最重要。你被尊重,被关爱,在这段关系里健康、幸福,也许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但总的来说,你是健康的有能量的,这最重要。然后才是现实上的东西。”
听完,昭然心里一阵酸软。看来前几年自己的状态确实很差。只是姐姐不忍提醒自己。
霍铮条件是很好。筹码丰沛的对手,永远有比普通人更多的机会,甚至能够在死局里,拿到复活牌。所以他不想分手,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影响自己。
“有用的东西固然很好,但如果折损你,那就不值得。”林暮然笑了:“而且,它们往往会要求你配得上那份‘有用’的。你需要不停地证明,你也能赚钱、你能生孩子、你能带好孩子,你才不是占了对方便宜的那一方。而人,一旦需要证明自己有用,则是无止尽的,你会进入对方的评审系统,要么崩溃、要么从此俯首称臣。”
林昭然沉默了一下,变得甜蜜而忧伤:“可是人都会变吗?真可怕。看看姐夫,我觉得我都不认识他了,霍铮也一样。”
“会吧。但我们只能当下权衡利弊,没办法预测未来。”林暮然问:“你这么问,是因为和谢观复在一起了?”
她有些扭捏:“是吧,也不是?”
“这还有什么是与不是的?你认为他喜欢你吗,他对你的表示明确吗?”
昭然点点头。当然明确了,谢观复受着伤还在为她做饭,她来了一会儿功夫,提前为她铺好床,把自己家的密码也告诉了她。
“那他会认为你喜欢他吗?你的喜欢明确吗,还是从他的角度看,你忽然又会回到霍铮身边?”
林昭然愣住了。
凌晨一点。
孟清明结束了手术,回到家,抱歉地让谢观复赶紧休息。
谢观复回到自己的房子里。
智能系统将所有的灯都打开,他站在客厅中央,像是站在剧幕落下,人群散场后的空剧场中。
虽是他先留她一人在房里,但林昭然走得突然。谢观复有时总担心,林昭然会忽然又失去联系,然后某一天在街上见到她的时候,她的无名指上已经套上细细亮亮的戒指。
不过…她走之前为什么忽然问自己可以动家里的东西吗?
谢观复目光扫到最显眼的茶几上。
上面多了一样东西,他和妈妈的合照相片。林昭然挪的?从次卧的床头柜里挪出来的。照片是他忘了收起来了。
林昭然是想和他说,想念一个人,就要光明正大地时时想念她。
谢观复心里说不上的酸楚,他打开灯,走进次卧,沙发和床都还是整洁干净的。
但是空着的床头柜上放了一条项链。
谢观复看到昭然留下了自己的项链,忽然心头一震。
他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屏息。
是夜,他俊眉深目,眼中浓重地情绪翻搅着,终是泄露了满腔柔情。有意无意也罢,这其中的旖旎温情,和怕他伤心冷清,皆是不言而喻。
冰凉的吊坠陷落在掌中,谢观复望着手心里的项链,像是看着林昭然的流连不舍的背影消失在初春清晨的薄雾中,鸟雀惊起,天光渐白。
林昭然当时离开得匆忙。
她想当面告别的。
留张字条?眼下没有纸笔,在别人家中也不便翻找。
她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口袋,并没有什么东西能留下来。忽然触到脖颈处蚕豆花的项链吊坠,她垂目解下,白金链垂坠地落在床边柜上。林昭然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就是做了。
等到很后来,林昭然才想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和霍铮分手,为什么谢观复一次又一次目睹自己的摇摆,还是等在原地,这个答案,就如同为什么她离开谢观复家中,发一句告辞的微信还不够,要把自己的项链留下。
因为,爱一个人,就是会怕他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