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复住在华京去绣庄到底是迟一些。
天色方亮，望园一楼的苏绣老师晨起开门迎客。
绣坊的课早，二楼的买手店展厅也开放着。因而谢观复到的时候，已见到一位暗纹羊毛西装，身材修长的男人，背对他站着，目光似在眺望望园风景。
听到来人，徐徐转身。
谢观复不知道霍铮是为公事还是私事而来。
“霍总，有什么指教？”
“我长话短说。”霍铮半靠在桌上，腿显得更长了几分：“你喜欢林昭然？”
“没错。”
“你放弃吧。就算我有失误，她短暂地和你在一起，最后也会分开的。”
“如果霍总真这么自信，就不会出现在这儿，让我知难而退了吧。”谢观复迎着他的目光，淡淡地微笑着。
“你说得没错，但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不喜欢中间被人插一脚。如果林昭然最后注定是我的妻子，我不希望她中间…脏掉。”霍铮说：“你长得好，家庭情况也不差，连干这种不赚钱的苏绣也能混个温饱，但你能有本事养她一家子？和你在一起的话，以昭然的性子极有可能主动从国华辞职，而她爸原本可以升一级，风风光光退休，也会被你拖累。你是觉得甜蜜恩爱过后，这些损失真当不会偶然浮现，让你们心生芥蒂？”
霍铮语气平和，继续说：“你那么喜欢林昭然，应当知道她最在乎的是她姐姐林暮然吧。”
谢观复沉默了。时间会稀释激情，但时间也有时间的优势。
霍铮看穿了谢观复对昭然了解得并不深，微微吃惊：“你还没见过林暮然？昭然一直很介怀姐姐在公婆家过得不开心，但她嫁给我，林暮然在任何环境下的地位和话语权都会立即不一样。林昭然可能不在意我霍家的钱和权，不愿意以自己的工作为筹码，也不想被父亲的退休荣誉道德绑架，但是她一定在意林暮然。”
谢观复面色无澜。
“既如此，霍总请多点耐心，等昭然做决定吧。她若是要回到你身边，我无话可说。”
霍铮作出谦和的姿态：“我说了，今日来绣庄，既是我有私心希望你主动退出，损伤你的真实感受。那我也有我的诚意。我愿意以国华集团的名义在你这里订两幅巨幅绣图，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制作周期都可以，而且绣娘不限定你本人，你可以组织人让绣庄的街坊邻里多点生意，过得好一点。绣品的价格你定。”
阿廖和霍铮说过，谢观复这人面冷心热，最在意身边的人过得好不好。霍铮不傻，谢观复本人如果足够在乎钱，便也跟着父亲的公司做了，还至于去继承外婆苏绣的手艺？但他偏偏就在意这门手艺、在意这个绣庄。人有在乎的东西，就有了弱点。
谢观复正要开口回绝。
霍铮从容地迈了步子离开。擦身而过时，拍了拍谢观复的肩：“不着急拒绝我，你先好好想想。”
幼儿园，户外活动时间。
女孩小糯米见到昭然，缠在她腿边。
“林老师，宁宁呢，宁宁过完年也不来吗？”
昭然听到黄嘉宁这个名字心头还会咯噔一声。但是对幼儿园的小朋友来说，宁宁就是一位短暂地出现过的小朋友。甚至，短短的停留，收获了有小糯米这样念念不忘的情谊。昭然耐心向她解释：“因为宁宁小朋友换了一个地方上学。宁宁来我们这儿，统共没有几天，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宁宁？”
小糯米失落地低下小脑袋。
“就是喜欢宁宁。没有理由。”
昨晚姐姐也问过，为什么喜欢谢观复，林昭然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也是这么说的。
她从口袋中掏出一支果汁棒棒糖。小糯米立即开心地眯起双眼：“棒棒糖！”
“林老师也吃！小糯米是草莓味，林老师吃葡萄味。”
林昭然不爱吃糖，慢条斯理地扯开包装，放进嘴里，葡萄的甜味从舌尖化开，一直钻到了舌根。
小糯米期待地望着昭然：“林老师好吃吗？”
这么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比糖要甜得多。她只觉得心要化了，伸手将小糯米揽在怀里，哄她说：“好吃好吃，真甜。”
黄嘉宁的动向，许穗偶尔会告诉昭然。因为许穗刚毕业时，进的是苏市另一家私立幼儿园。前同事告诉她，黄嘉宁妈妈离开国华后，就在那个学校办理了转学。林昭然作为园长和家长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她天真地以为黄嘉宁妈妈会带着宁宁离开苏市。可她转头就入学了和国华旗鼓相当的另一所私立园。
许穗说：“有没有可能她是故意的？”
林昭然怔愣了一会儿。无奈地开了窍——自己就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黄嘉宁妈妈根本不害怕别人知道她“误伤”了上一所幼儿园的园长。所以入园的时候，老师集体拒绝了加爸爸的微信。
许穗耸耸肩，表示，人各有志。
与此同时，许穗还得到了另一个绣庄的消息。
许穗她爸说，看谢观复生意多。上望园做装裱的时候，看到又有个长得像明星一样的有钱人去找他谈生意。
许穗打趣，说，爸，给我讲讲，像哪个明星了。听许伯伯的描述越听越像是霍铮。林昭然在一旁脸色发灰，发去消息问谢观复早上在忙什么。
收到消息后，谢观复默然许久。
回复昭然：在看阿婆。
昭然放下了手机，轻笑一声。窗隙里溜进早春的风，听上去带了几分冷意。
两个人的关系，怎么开始很重要。
林昭然有些无望，她和谢观复好像总是走两步退两步，回头看，一直在原地踏步。
她有时也糊涂，不知道谢观复在想什么。他什么也不说，林昭然也连带着失去勇气追问。
午休时妈妈过来了。
她用保温杯给昭然装了一壶养生茶，昭然接过碎花的保温袋，领着妈妈去幼儿园西侧的活动小花园。
立春已至，天气转暖。小花园里更替的几枝小树，抽了新绿的嫩苗，年后放进去的十几盆小花，也摇摇晃晃地绽开了。昭然挑了树下的那条长凳坐下。阳光温暖地照在头顶，新绿茵茵的草地上是彩色的蘑菇跷跷板，气温不高，但饱满色泽让人放松。
“妈，你这个时间来，有什么事么？”
总不能光光为了送这个养生茶。
“房子找好了？”妈妈双手攥着保温袋的手柄，眉头紧紧的：“你姐姐一贯受委屈也不说的性子，她跟你说过吗，在那儿怎么受欺负了？别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昭然安抚她：“妈你担心的家暴啊出轨是真没有，别操心。但姐姐确实过得难受。知道你们很难理解，所以年前我们就看好房子了。”
妈妈舒了一口气，又叹气，吵了这么多架，像是认命了。没有出言反对。
“你既然不和小霍在一起，那项链得赶紧还给人家。太贵了，多放一天都是叫人嚼舌根的。”
林昭然应了是。
“那…你自己是什么打算？”
“我在等下任园长的人选通知邮件。如果真去做管理层，和霍铮他们父子低头不见抬头见，那我宁愿就不做了。”
妈妈似乎猜到她会这样说。你跟霍铮既然分手了，晚上有个人你得去见见。
昭然哎哟一声，机敏地起身，后退一步说，相亲？我不行啊妈。您这时候怎么就那么开明了？霍铮那边刚分手呢，您这怂恿我无缝衔接。
妈妈白了她一眼。同意你分手，没同意你这辈子混着不结婚。
林昭然真是大喊救命，妈妈却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哄她说就这一次，如果她不喜欢，妈妈往后既不提霍铮，也再不催结婚了。
如果能够一劳永逸地将妈妈收编，吃顿饭还是值得的。要报备一下谢观复吗，林昭然有点邪恶地想，反正谢观复也不是事事都告诉我。
妈妈离开幼儿园后，立刻张罗好了晚饭，朝林昭然推送了“新人”微信。
当晚，林昭然正要偷鸡摸狗地领下母命，去见掉妈妈老同学刚回国的儿子。
江大的同学群就炸了。
不知是哪几个人私下拉了小群，看到了绣庄持刀伤人的视频。还精准地截取出了林昭然冲进望园抱住谢观复的片段。
但私下八卦也就罢了，哪个不开眼的，估计在给很多人一起转发视频时，勾选失误了，转到了大群。
大群里有一百多号人。
照理来说，同学会结束，也没人会点开。偏偏这人转发视频还有文案。要死，还发的原视频，估计一时没发成功。导致文案先行，一整群的人，一百颗拳拳好奇心跟着视频加载了半天。
“我去这视频牛逼啊！国华小霍总的绿帽子，是当面戴的呀。这女的猛女啊，奸夫也帅的。”
许穗和唐斌那会儿在吃串串香，手机一起响了两声，他们同步点开后，许穗差点把嘴里的豆奶喷出来。
许穗私信昭然辣评：碰上专业文案，这视频没有人能忍得住不点开。
点击和完播率必定100%。
群里死寂，无人回应。发的人来不及撤回。
连阿廖也没好意思打哈哈。
只有一小时后，有一位手很欠的老同学。可能好奇得手抖，点开当事人头像的时候，不小心拍了拍林昭然，过了一会儿，又不小心拍了拍谢观复。
于是这个安静的群里，诡异的视频下，又出现了两条拍一拍。
谢观复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餐厅的卫生间洗手。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播放林昭然冲向他的感人一幕。他扭头经过玻璃长廊时，却看到了视频的女主角。
林昭然。
不仅如此，她面前坐着有一位男士，从轮廓可见其俊朗挺拔。
林昭然在男士面前有点尴尬，虽束手束脚，但表情丰沛，身体向前倾，似乎是对对方的言辞很感兴趣。谢观复目光沉沉。看起来，她在经历一场满意的相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