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昭然在梳妆镜前正襟危坐,与桌面上价值连城的分手礼物两相对望。
黑丝绒垫暗如若黑夜,整条项链像星河流光闪着璀璨的光芒。项链通体由白金链织出利落的领带形状。画笔吊坠镶满钻石,切面繁多,自然光下都无比耀眼。悬坠于最底端的蜡笔尖,则是一枚棱角分明的墨绿色祖母绿主石。
听说项链是霍铮从佳士得拍回来的,上一任主人是一位印度富商。
真美啊,昭然想,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与自己的卧室格格不入。
林昭然小心地合上盒子,深呼吸拨通了电话。
“喂,什么事?”
“霍总,我是林昭然,您看是不是方便找个时间和您见一面。”
霍军不满意地皱了皱眉,语气却慈祥:“你们孩子商量好,到时候告诉我时间就行。”
“是我想单独见一见您,您看可以吗?时间地点凑您方便。”
林昭然要单独见自己?霍军哪有这功夫,敷衍说:“行,小林呀,有时间了秘书会联系你。”
林昭然知道这一拖就见不到了,立即叫住他,不依不饶,语气却恳切。
“等等霍总,您看就这周末行吗?我就耽误您十分钟。”
这下霍军也有些好奇了,有什么着急的话要越过霍铮和自己说的。“下午来云栖山居聊吧。报我名字进来就可以。”
“好的,谢谢您。下午见。”
云栖山居是苏市唯一一所会员制高尔夫球场。
离家一个半小时车程。
林昭然从挂完电话那刻就收拾好装备出发。
到了时间,霍军和一对气质不凡的夫妇走过来时,林昭然已经等在高尔夫球车一旁。
霍总贵人多忘事,白明峰夫妇和他在门口碰到的时候,完全忘了和他们打招呼还有林昭然这回事。以至于白明峰夫妇猛地看到有年轻女子加入,拿不准身份,只好幽幽感慨:“有新面孔啊!”
林昭然恭敬地叫了一声霍总、白总、梁总下午好。
霍军瞟她一样:“认识?”
林昭然笑盈盈地说:“刚问了球童。”
白明峰夫人从一见到林昭然开始,脸色便不太好。霍军知道犯忌讳,直截了当地对昭然说,你自己介绍一下。
昭然自然清楚,这话是对着谁说的。
“白总,梁总,你们叫我小林就好。我是霍总的下属,有点要紧事找霍总汇报,但霍总说今日有贵宾,已经安排满了,所以我只能凑到球场来了。”
霍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林昭然没有说自己是霍铮的女朋友,而是霍军的下属。下属追到球场来……多少还留了些遐想空间。但林昭然实在是不卑不亢。见小姑娘与霍军没有暧昧的互动,一直妥帖地退在他们三人身后,白明峰妻子的脸色才勉强好看了些。
春雨后的风,带着湿湿冷冷的触感。阳光从层叠的云朵中探头,照得草地绿意逼人。
踏上了潮湿的草坪,霍军扭头上下扫了她一眼。
林昭然穿得专业,身后她的球童还背着球包,球包上挂着林昭然的名牌。
霍军诧异:“你会打?”
林昭然点点头。
白明峰:“可以啊,小林一般几杆?”
林昭然摇摇头,低声说,不知道,好久没下场了。手生了。
霍军不在意她打球的技术。只想看看林昭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谈婚嫁的条件?谈工作的薪酬?无非这两样。
太久没有摸杆子。前五洞手生,林昭然需要空挥几次,找找握杆的感觉才挥杆击球。
霍军和白明峰也没什么要紧事要聊,抱胸立在一旁指点她——
杆头要打开。
小姑娘力道还是差一些。
专业的运动就得找专业教练。
他们在草地上走走停停,交流了各自聘请的教练的世界荣誉,然后建议林昭然在能力范围内找一个最好的教练。
林昭然抿着唇,不作声。她不是刻意在忍耐,而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肌肉上。直到砰得一声,球童喊出:“Eagle(老鹰球)——”
他们的球童和白家夫妇傻眼,惊呼好球。开阔的绿地树林中,响起单薄的、清脆的掌声。
霍军敷衍着抚掌几下。后半程没人再对林昭然指手画脚。她像是一条鲶鱼,致使他们间原本松弛的气氛变得隐隐较起劲,每个人都格外认真。球童除了好球,一句废话不敢再说,各自饶有兴致地看戏。
春雨忽然绵绵而落。
白明峰夫人收杆坐上了球车。球童给她递了切好的水果,还有保温的花茶。
雨势不大,林昭然觉得离人近不自在,拒绝了球童的伞,任由雨水落在身上。白明峰见状笑笑,说,你们国华的员工很有高球精神啊。
霍军闻言微笑,不做评价。
一场球酣畅淋漓地打完。
霍军对林昭然的态度好多了。见白明峰赏识,心里更是痛快,直言:“这球是霍铮教你的?”
这话问的,一听就是有玄机。
白明峰夫人:“是小霍的朋友啊?”
林昭然点点头:“霍铮是我研究生的同学。”
霍军闻言微微眯眼。
白家夫妇给白今今拉郎配的时候,听白翊提起过,霍铮有个多年的女友。读研时认识的,估计这两年就要结婚了。
他们夫妇还八卦了一嘴,问,怎么你都见过。
白翊不咸不淡地说,吃过饭、打过球。没太大的印象,记得打球比较认真。
看来是她没错了。他们夫妇暗暗对视了一眼,权当不知道。
霍军带昭然进了球场中餐厅的小包厢。
服务员为他们各添一杯热茶,合门退出去。不一会儿,林昭然的球童叩门,将她的帆布包递给她。
她点点头道谢。
“球打得不错啊,有年轻人的干劲儿。说说吧,这么多年了,头一回找我单独见面,是什么事?”
林昭然取出沉甸甸的盒子,放到霍军的面前。
“我想亲手将项链还您。”
霍军还是坐着,背后是宋代花鸟画,像是诡异的静止画面。他没打开盒子,维持原来的姿势。
“我是霍铮的秘书吗?”
霍军面上是对晚辈和善的语气,心中却不屑。
真心退东西,谁送的退给谁。不讲规矩。小姑娘煞费苦心约见面,打球看样子也没少费时间和力气,还苦兮兮地搞那一套高球精神,不就是为了上次两家吃饭的事,找补自己的形象,好显得自己没那么势利?
霍军心想,还是年轻啊,见识太少,才大动干戈。
其实他们这样的人压根不在乎女人势利,甭管是老婆、情妇、儿媳还是女儿。势利是好事,她们问他要的,正好是他有的,这反而是好事。
可林昭然并不如他所想。
她淡淡道:“我和霍铮早就分手了。当时收下项链,也是情势所迫,无奈之举。两家人见面吃饭的安排,我并不知情,所以当时很有情绪。向你们提的结婚要求也是天方夜谭。我对浪费您和阿姨的时间很抱歉,我想过借此让你们出面,好让霍铮死心。但好像……效果并不理想。”
霍军因为太过意外,没掩住吃惊的表情。欲擒故纵总不该玩到自己这里来,所以他又确认了一遍:“你的意思是,你单方面地不愿意和霍铮结婚?”
“是的。”林昭然点点头。“霍总,请您相信,我不是赌气。我和霍铮已经分手有些日子了。他让我给他些时间,但项链太过贵重,代为保管也叫人压力很大,转交他人又担心出问题,所以这才想交给您。”
霍军陷入沉思,脸上露出了困惑。
“我今日找您,还有一件事想请您考虑。”
霍军见她梳着干净的马尾,露出整块额头,把椅子上的帆布包拿到腿上。
从中一样一样地取出东西。
“您看,这是我的工作手机。24小时都是响铃的。这包是婴幼儿手口湿巾,这是酒精喷雾,这是婴儿毛发梳子,这个一盒是小皮筋。”林昭然又掏出一只小布袋,里面是棒棒糖和小饼干:“这是小零食。”
霍军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等林昭然继续往下说。
“我想告诉您,我进国华,每一天都在认真地工作。我虽然没有结婚生孩子,但我的包和幼儿园每一位家长的包都是一样的。我很爱我的工作,甚至晚上回家刷视频的收藏夹里,都是第二天午睡醒来给她们梳小辫子的样式。年前厨房阿姨突发阑尾炎,整个幼儿园的午餐和早点也是我做的。”
“照料好孩子当然是我的职责,但我想告诉您,我除了是霍铮的前女友,更是国华值得放在妥当位置发光发热的员工。我的爸爸在您手下做了二十年,我也一毕业就进了集团的总部园。比起我的恋情,我们家和国华的缘分更加深厚,我今日就是恳请霍总不要将我调离教育版块。”
霍军看着一桌子的婴幼儿用品,又见她不加躲避的清明眼神,沉默了一会,点点头:“行,我了解了。”
他像是了然林昭然接下来就要绞尽脑汁找借口回绝和他一起用餐,赶在她开口前说:“回去吧,我让司机送你。”
昭然摆摆手,扬起释然的笑容。
“谢谢霍总。这里虽然离市区远,但叫车很方便的。”
霍军敏锐了一下,也难免露出不满:“以前霍铮都不让小李送你啊。难怪你不想嫁给他。”
突如其来的玩笑,多少让林昭然尴尬了一下。她小声说:“是我自己来的,希望偷偷用功,好让他刮目相看。”
霍军鲜少猜测女人的心思,但话到这个份上,不傻都听得明白其中各种心酸。他望着林昭然甩着辫子轻快离开的背影,忽然罕见地为自己的儿子感到了一丝遗憾。
林昭然不知道第一轮和平谈判的争取效果如何。但现下,她心里轻松极了。
努力,永远比放弃有力量不是吗。
尤其是,当她走出林荫大道,会所大门口处,谢观复站在车门前等她。
他轻轻地将奔跑而来的昭然拥入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