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然脚踩船尾,船受力不均地随着水波晃了晃。
先上了船的谢观复,伸手紧紧牵住她,一把将她拖进了船身。
林昭然心里清楚,船也没有那么不稳。
她今天是有那么一点腿软。
最近,好像都有那么一点腿软。
不知道是太久不运动,突然下场打球身体不适应,还是刚刚下车前…手机滑到了副驾驶位和扶手箱的缝里。
谢观复弯身去捡,够了几次,终于拿了上来。他抬眼看到贴着椅子后背的林昭然垂着睫毛,动了动。
他还保持着一手撑着中央扶手箱,一手将手机递给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随着他的视线沿着林昭然的鼻尖滑至唇珠,像是火柴头擦过磷面,轻而易举叫她的脸燃上火点。
两人俱是一愣。
谢观复打破沉默,轻啄她的唇一下:“下车吃饭。”
林昭然说不清楚,总觉得两人今日都有点怪怪的。她又饿又渴,淋了点雨又洗过热水澡,心里又像是被羽毛翻来覆去挠了似的,既舒服又烦躁难耐。
桨橹轻轻划开河水。
林昭然贴着他的肩膀坐下,探头从船头往外看的。
春夜温柔。
河岸两畔的树上,悬着一盏盏竹编灯笼,像是从茂密叶中结出的发光的果实。
“我们现在很像是外地游客,进行到了经典的夜泊秦淮环节。”林昭然心情似乎不错:“你怎么想到带我来坐船,你猜到我会喜欢?”
谢观复露出羞赧的神情:“我让熟练玩转互联网的小孩儿推荐了一下活动。”
昭然笑起来:“就是给你开玩偶修复师账号的堂妹”
谢观复点点头:“你坐过吗?”
“当然!我是本地人,还能有人没坐过吗?小时候我爸妈周末懒得带我们,就买了那种旅游联票,把我们两姐妹拉出门,上来就先绕河三趟。”
谢观复眸中闪了闪:“嗯,我没坐过。”
该死。谢观复从小只有阿婆带,同龄人玩过尝过的他都不一定试过。林昭然话堵在喉咙口,心里涌起一些疼意。但他还好,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谢观复嘴上和她聊着,漂亮的手指正在帮林昭然解绳子,剥大肉粽的粽叶。
灵活的手指。
林昭然在心里评价道。很快又把混乱的念头抹去。
她侧过脸安静地看他。看了一会,就把眼移到一边。
林昭然原以为见到谢观复的悸动,是因为关系不够明朗带来的,道德压力下的亢奋。吊桥效应,禁忌之恋之类的。可自从他们在一起后,这样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她已经不是花季少女了。
最近夜里竟然还会失眠——与霍铮不回信息的失眠不一样,她跟打了鸡血似的,夜里醒到凌晨,第二天还能准点六点醒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有没有谢观复的消息。
他们之间的每一点肢体接触都反复挠动她的心
精神兴奋,但身体遭不住。
林昭然时常觉得这恋爱谈下去,赏心悦目却也有损健康。
可说是说身体遭不住,照照镜子,又觉得内里亏虚,面色却好的跟吃了一整树人参果似的。皮肤细腻又光亮,透着浅浅的粉色。
团团妈妈上周看到她,还笑了声,容光焕发啊林园长。
还有,林昭然每每在办公室和许穗抱怨睡不好的时候,许穗都认真地端详她问她是不是在修什么邪功搞美容。
他们原本停好车要去餐厅吃饭。
林昭然走在青石板路上,闻着一股子肉香,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再走了一小段,发现香味的源头是一家街边的粽子铺。小小的店面,一张伸出来的桌板上码满了粽子。
天呐。要是溯源不了也就罢了,眼见着喷喷香的罪恶在面前,谁能禁得住。
林昭然乞求地看了谢观复一眼。
于是,正儿八经的晚饭就利落地降级成了路边摊。
买了粽子,他们走到河边上了船。
林昭然拿塑料袋套着手,认真大口地吃粽子。没办法,打了一下午的球,她太饿了,
座位旁,谢观复还给她买了鲜榨果汁,好像回到童年。
她难道是三岁小孩吗。
他们肩并肩靠坐在船上。雪梨汁没有封盖,林昭然怕晃出来,一口气喝了干净。谢观复担心她胃不舒服,正提醒她果汁是带冰块儿的,但拗不过她牙口好啊,在口中嘎嘣嘎嘣地把碎冰嚼了干净。
她好像真是饿坏了,吃得很开心。
运动后,脸色红润,眉眼弯弯。
林昭然伸手去摸他的手指,说谢观复的手真好看。却见他靠在船板上,由着昭然摆弄自己的手,望向她的眼神幽幽的。
船底蹭着河水,哗啦哗啦响。
林昭然的太阳穴突得一跳。
她和霍铮从情窦初开的二十出头开始恋爱,甜蜜期太过生涩也太过短暂,延绵不绝的尽是不甘、纠结和内耗的等待。所以这种慌乱而幽微的感觉,对她而言,反倒成了新奇陌生的体验。
之前的恋爱谈成傻子了。
林昭然这才明白自己和谢观复之间暗流涌动的是什么了。
除了风月,便是成年人男女间的欲念。
她心一横,偏着头,直腰将唇贴过去。
好死不死,对面桥洞过来的那船,人载得太满,转弯转不利索。船夫“哎哟”一声。与之轻轻一撞,又骂骂咧咧地划开。
危险是没有。
只不过难得主动一回,半个屁股悬空的林昭然,尴尬地甩到谢观复怀里。
他看出来林昭然原本要干嘛来了。
谢观复伸手捞住胳膊,把她拽稳。隔着薄薄的袖子,他手掌心的温度高得吓人,那股热劲儿直透进来,烫得皮肤一激灵。
船头挂的电子灯笼,随着小船一晃一晃。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下巴绷得紧紧的,水波将他的眼神也搅得混沌。
他抓着林昭然的胳膊没立刻松开,那热乎乎的劲儿箍得人心里发慌。
今天是鼓起勇气的一天。
林昭然再次出发,又够着要去亲他。
行,这次船不会再撞着了。
她坐的不稳,谢观复直接将她拉到腿上。
骤然面对面,又是坐在膝头,林昭然的脸,腾地一下热起来。她害羞却不畏怯。眼睛亮得灼人,像刚擦亮的火星子,直直地钉在谢观复脸上,
换了个姿势。
行,这下船就是再撞一次也不碍事了。
谢观复拉开与她的距离,像是刻意平缓了一下情绪。随后,他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令林昭然几乎喘不上气。
周围岸上隐隐的人声,孩子的笑语,一下子全模糊了,糊成了一片背景音。
谢观复尝到她舌尖碎冰和雪梨的清甜,混着春日夜里特有的潮湿,口舌与胸腔都觉得不够,还是不够。林昭然手撑着船壁,身体却是不受使唤了,被灼人的热气引去,靠向坚实的胸膛。谢观复感受到体温和脸上挠过她的发丝。心头的火苗猛地往下一沉。
船夫在外头一无所知。
按理说快靠岸了,这段路风景好,小情侣都该出来拍照了。
于是热心肠地在外面喊话说:“底下有矿泉水,要的话自己拿。这里适合拍照!”
林昭然如惊弓之鸟,飞快地坐回位置,笑着埋到他的肩窝。
下了船,回家路上的谢观复接到电话,他讲了几句,将车子停在路边。
林昭然攥着安全带——这是在霍铮的车里时常有的动作。她知道自己在紧张,但从他零碎的词里,听到医院、阿婆、观察这样的字眼,她无法控制这种害怕的情绪。
谢观复看上去没什么反应,把她送到小区楼底。
车子消失在夜幕中。
她想跟着去,但没说出口,谢观复看起来显然很抗拒。
林昭然斟酌许久,发过去一条信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告诉我。
谢观复没有回复这一条,只在半夜回了一句,没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