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能出的报告,他们仨守在医院都第一时间看了。
体检的结果没什么大问题。
换了位白大褂,但医生的意见和昨天那位一样:保持观察,三到六个月后来复诊。再做一个脑部C比对一下萎缩情况。
但如果是阿兹海默,大概两个月左右,日常生活里就会有比较明显的体现。
他们两男一女围在诊台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听到这话心情沉重。都不说话了。孟琳琳放了学,从门口冲进来,穿着宽大的运动校服,背着双肩包,满脑门儿汗地大声嚷嚷:“外婆,你怎么样?”
医生笑笑,对外婆说,人丁兴旺啊又都孝顺。
外婆抿嘴笑了笑,责备他们小题大做,人老了记性自然容易差。忘事就是阿兹海默了?让不让老人家活了?
谢观复回到望园,坐在绣架前,绣了很久。看着眼前这幅底稿都修改了数十遍的绣图,针脚的白雪上洒满阳光。他技艺已很纯熟,但仍然花费了不少力气,将光影和积雪的形态描摹得栩栩如生。抬头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空荡荡的二楼,暖色的夕晖落入。金黄一片,像是烫的。
他被巨大的空虚感笼罩住。
与林昭然相处的时间多了很多。他们每天都发信息,几乎隔一天就会见面。肢体接触变得频繁,亲吻她也变得自然。但谢观复总觉得林昭然在后退。到底是自己期待太高,落了空,还是他错看了,误以为林昭然是一旦点燃就熊熊燃烧的小火苗。而实际上,她并不是。
时至今日,他们之间都仍像是不能见光的地下情人,在一个又一个场景里切换着见面,拥有一些甜美而饱含激情的相处时刻。然后在日常生活中彼此毫无交集。
可是现在的情况又变得困难。他无法想象两个月后,就能判断外婆是不是阿兹海默,是的话,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连住在华京,住在林昭然更近一点的地方,都变得无法实现。
谢观复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头有些晕。好像嗓子也有锐利的疼痛感。他隐隐担心是不是胳膊上的伤口感染了,坐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就昏睡了过去。
林昭然坐在办公室里,给谢观复打电话。他没有接。只有熟悉的语音留言提示。耳边是食堂阿姨和保洁阿姨准备收工的谈笑声。
她在工位的椅子上坐着。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难以忍受。收拾好包,离开了国华。
其实这一天有一个非常棒的消息。
年前的那封调职意愿询问的邮件,林昭然回复了拒绝,今天终于有了回音。HR撤回了调至投资部的计划。等同于,和霍军的那场球,那次表态起到了作用。
她又截图发给谢观复。
他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回复。又是到了半夜,谢观复才给她回了信息。问她怎么样,是不是算解决了。林昭然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我微信,她只说没什么,工作保住了。和你分享好消息。
“太好了,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谢观复心里不是滋味,但不知如何是好。他吃了点东西,冲了澡,靠在沙发上看画册。翻了一会儿,他去取柜子里的药箱。看来是生病了。
他此刻非常想要热烈地抱一抱林昭然。
但昭然已经睡了吧。
他又担心林昭然问外婆怎么了,他得告诉她,有可能的坏结果。
她几乎是在独自面对与霍铮切割带来的职场还有家庭的压力。他帮不上,难道还添乱吗?
他不是自卑。也不是出于男人可笑的自尊心,要去和心爱之人的前任较劲、自己看不起自己。
他只是觉得自己倒霉。他的人生似乎就不应该享有快乐和肆意,只要他有所松懈,就会有坏事发生。谢观复的人生,坏事发生便发生吧。但她的,怎么可以。
谢观复并不知道他萎靡出现在医院的原因,成为了另一位男士的鸡血。霍铮使了点小手段,就打听到了谢观复外婆的病情。宿醉的身体焕发了雄性动物重回斗兽场的意气风发。
“喂,暮然姐。是是是。要紧事,就耽误你十分钟。好,一会见。”
他坐在后座,挂了电话后似乎心情不错,拍了拍小李肩。
“去九口镇…”
同一时间的林暮然正在面对着钟倩和朱毅的家庭会议。本次会议议题为朱毅要不要参加新的一个EMBA课程。
朱铭杰本人在婚博会出差。
由林暮然开着微信语音线上参加。
她坐在红木沙发上放空,像被拉去参演某个奇怪短剧剧组的群演。
太诡异了。
朱毅还在说自己非去不可。
钟倩脸一拉,说要去可以。别拿我的钱。
朱毅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钟倩一愣,说卡里十几万的闲钱,你花在哪。借出去了?
林暮然脑子嗡嗡嗡,第一次盼望赶紧和霍铮碰头。十几万失踪了——本次会议议题立即更改为,花到哪儿去了。
卡是钟倩的名儿,流水一查就查到了。
十万元整,就在上周进了九口镇镇中心的黄金时代洗脚城。别误会,这是个正常得娱乐场所。钟倩和朱毅夫妻二人常常同进同出。她一个电话打到店里,老板娘听闻是查账,赶紧拉了消费记录。原来朱毅就是储蓄。没有什么不当消费,闹了一出,钟倩怕人家觉得小气,储蓄就储蓄了。
朱毅老实交待,说现在经济不景气,上周去洗脚,忽然被带到了顶楼。20多个技师开始扫腿舞,还以为要搞擦边,热辣舞曲瞬间就变成了《永不失联的爱》。常常为朱毅服务的5位技师开始列队轮流发言。她们有人记得朱毅常常小腿疼,有人记得朱毅的小脚趾经常甲沟炎。有人记得他喜欢45摄氏度的水。
她们说着说着就哭了。
是的,听到这,林暮然笑了。
说水温的45度的妹妹是不是刚生了小孩,随口报了保温水壶的常设温度。superidol的笑容都没她们的嘴甜。
互诉衷肠结束后,店长说,现在效益不好,要裁员。裁谁都是不忍心。于是想了个妙招,找VIP客户投票。截止到月底,票数最低的,实行末尾淘汰。
朱毅被架到这儿,眼前是五个梨花带雨的泪人儿。只好问店长怎么投票。
店长看出他的难以取舍,说,只要一人1000票,每个人都能晋级。
朱毅想,行吧,也就一千块,五个人五千,当帮帮年轻人,大手一挥:“都晋级吧。”
躁动的背景乐立刻跟上。是相亲节目《非诚勿扰》的经典音乐“canyoufeeli”。五个女孩喜极而泣,抱头痛哭。店长在全员的掌声中,炫酷的音乐中,把合同拿上来,1000票2万元。于是,朱毅在这个类似“团播选秀”中刷掉了10万。
钟倩气得心梗,但是她贯彻落实“在外面不能下男人的面子”的原则,自我安慰一番,反正请一请客户,这钱也就没了。
林暮然看着她,觉得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世界是守恒的。钟倩觉得女人要赚钱,要生孩子做家务,同时得柔软。钟倩吃的这些苦,总要有地方发泄。毕竟钟倩觉得,比起自己,林暮然幸福得多——她至少没有吃工作的苦。
好在拆穿了10万的诈骗,朱毅碍于情面,不闹着上商学院了。林暮然起身问,会议结束了吗?
钟倩本来是要结束了。但是林暮然凭什么看了他们老两口的笑话,还敢不耐烦?
“敦敦在睡小觉,你又不上班,整天瞎忙什么劲。”
正好霍铮电话进来。
“霍铮找我。”夫妇二人在林暮然面前,连演都不带演的,脸上尽是攀附上霍家的期待:“小霍是和小林要结婚了?哎呀,你们姐妹俩,都是有福气的。”
林暮然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离开了。
九口镇最洋气的,只有星巴克了。
霍铮衣冠楚楚地给她点了热澳白。
又殷勤地起身,替林暮然拿了纸巾。
“我一会儿就得过去看孩子。”林暮然的意思是,坐下来,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霍铮姿态很低:“您要忙了随时回去。”
“你找我是为昭然的事?你想要我出面劝她和你在一起?”林暮然笑着:“我不会的霍铮,我现在就可以明确拒绝你。”
“你知道昭然和谢观复在一起吗?”
林暮然点点头,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是多了许多距离感。
“据我所知,昭然并没有背叛你。感情的事,只能说我很遗憾,毕竟你们在一起很多年。昭然曾经对你有很深的感情,但如今没有了,也不是谁的错。”
林暮然给他留了面子:“我希望她过得幸福,而不是希望她和某个人在一起。只要能幸福,任何人都可以,如果不幸福,再了不起的家世也没有意义。我是这样想的。”
霍铮听到“昭然曾经对你有很深的感情”,心里不可避免的刺痛了一下。
“我本来打算放弃了。可是昨天才知道,谢观复的外婆得了阿兹海默。”霍铮说:“这个病我上一任司机的妈妈得过,他根本没法好好工作,老婆也没法工作。林昭然还年轻,我不想让她找火坑跳。”
林暮然忽然不说话了。霍铮窃喜,料想这事十拿九稳。
但林暮然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为什么昭然会和你分开了。作为姐姐,我当然不喜欢她和这样病重的家庭扯上关系,但我单方面地,更不希望她和你在一起。”她并没有生气:“霍铮,你和林昭然不是一类人。”
回到九口镇的大城堡,公公婆婆竟然还待在会客厅。
“什么时候结婚?”钟倩笑着:“好事要和我们说呀。真是的,嫁进来两三年了,还是不把我们当一家人。”
林暮然:“结婚,什么结婚?”
“少装蒜了,不然小霍找你能有什么事?”
“昭然已经和霍铮分手了。”
钟倩摇摇头:“我说呢。你妹妹那个性子,结婚是难哟。”
林暮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脸。
“当然。至少昭然不会有一个给技师骗十万块的老公,不会累死累活,做了一辈子的企业,就为了让不干活的老公在外面被别人喊一声朱总。”
林暮然转身回到自己卧室。
钟倩反应了一会儿:她被羞辱了?说她婚姻不幸福?说她可怜?说她的老公软饭硬吃?她冲到林暮然的卧室门口大骂,你这么本事就别用我的钱!
林暮然一边合行李箱,一边招呼阿姨拿好东西,对钟倩说,您忘了,不生二胎,您本来就没有再给我们夫妇钱了?按理说铭杰在上班,您算是克扣薪水。
钟倩这才意识到,因为她不给钱了,所以拿钱也威胁不了林暮然了。于是勃然大怒:“水不要钱,电不要钱?那你别吃我的喝我的。
忽然觉得不对劲,话到嘴边,钟倩不再往下说——因为林暮然看起来半点不恼,甚至闪着微微的兴奋。好像预料好了,就在等钟倩,等她的嘴里说一句,林暮然,你滚出去。
林暮然微笑着后退一步,让出一条道:“进来看看,卧室已经收拾好了。来,敦敦和奶奶说再见。”
叫好的车等在门口。林暮然带着阿姨和敦敦快速地离开了。钟倩和朱毅以为她和往常一样,闹情绪,回娘家撒撒气。但是卧室真的空了。
厨房里的宝宝餐具不见了。
小夫妻的卧室和衣帽间里,林暮然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消失了。朱铭杰的东西她什么都没带走。
钟倩气得发抖。好呀真是出息了,在这等着我呢。
钟倩夜里在两家人的家族群里破口大骂,说林暮然没教养,天天只知道抱着孩子撒气,回娘家。
林暮然:我没有回爸妈家。您介意我用家里的水电,所以我已经搬出去住了。
钟倩:你这种没工作的女人,养得活孩子吗?
钟倩:你要走自己走啊,这是我们朱家的孩子。要滚自己滚,把小孩留下。
林暮然只回了她简短的三个字。
“起诉吧。”
早在两个月前,林暮然就去了一趟爸妈家,说房子已经找好,但她不会先搬走。如果他们还是羞辱她,那她就带敦敦离开。
林暮然说,你们是我的父母,我会告诉你们我的计划,我的安排,因为我尊重你们,爱你们。
她还说,我只是告诉你们,但我不想听你们的意见。
收到钟倩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所有的不尊重和威胁都摆在眼前,当他们的面尚且如此。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呢?林庆和妈妈气得一夜没睡。为了不主动让事件升级,按捺住怒气,没有回复。
直到朱毅早晨五点起床,在群里转发了两条视频号内容。第一条的标题是好媳妇的十个标准。第二条是婆媳矛盾的六大成因。
林庆披着睡衣,戴上老花镜,看着手机,第一次骂了一句,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