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浓重,转眼就热得不像话。
人只要稍稍动一动,面上就染了深粉色。
林昭然脱了外套,只剩一件过于清凉的小背心和短裙。她帮着姐姐一起把门口的大快递箱拆了,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薄汗。
“来的路上我已经听妈说了。”林昭然找了剪刀把箱子划开,把日用品放储物间:“你从一家子奇葩那搬出来就好。早该喊我一起来帮忙了。”
林暮然新租房子所在的小区,是这两年新建的。
在鹭江边上,靠爸妈家不远。小区房子的户型不大,年轻人居多,胜在安保和配套都很新。
在过去的两周里,林暮然如同蚂蚁搬家。每天挪一点点东西。房子添置得差不多了,个人物品也早就收拾好了,只剩下两大箱敦敦的宝宝用品。
“霍铮下午找我了。”
林昭然动作一滞。
哎,他还不死心吗,她以为霍铮道歉后就是彻底结束了。
“他想通过你劝我复合吗?”
东西终于垒完了。林暮然从茶几底拖出一箱矿泉水,拆了两瓶,递了一瓶给昭然。
“你知道谢观复外婆生病的事吗?”
林昭然坐在地上,旋瓶盖的手停住了。
“霍铮说的?”
林暮然见她懵怔而受伤的表情,困惑问:“我把他赶跑了。但昭然这不是小事,我想着亲自问问你,可是看你的表情,你不知情吗?”
她低头说:“他不说,我也就没问。”
昭然忆起夜晚游船约会那日,谢观复在车上匆匆接完电话后赶去医院。她有猜过是不是老人家摔倒骨折之类的。不曾想竟然这么严重。更不曾想,这样大的事是从前男友嘴里知道的。真是讽刺。
手机铃响起。
是许穗的电话。
“妈呀,我真是服了你男朋友。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谢观复发烧了,唐斌要不是有望园钥匙,烧死在家里得了。”
唐斌和许穗晚饭后沿着路灯散步。走走停停,到了望园的墙根底下。唐斌看屋里一直亮着灯,心道,谢观复从下午开始就不接电话,又是绣魔怔了不成?
许穗想到上次持刀伤人的事儿,撺掇他说要不去看看,联系不上总不行。唐斌有备用钥匙,正想说许穗大惊小怪,谢观复就这样。推门发现谢观复脸烧得通红,昏睡在沙发上。
林昭然听着电话,人像只圆规,笔直地站在屋子正中央,皱着眉握着手机:“送去医院了吗?”
“哪肯啊,叫醒吃了退烧药…”许穗忽然发现林昭然着反应不对:“你俩吵架了?”
“你知道他外婆…”
许穗大大咧咧:“老年痴呆?这不是还没确诊呢!”
“唐斌告诉你的?你看谢观复什么也不和我说。”
“那可不行。正好,他现在身子骨弱,过去给他一巴掌。”许穗压根没当回事:“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家了否则老许得骂我了。”
林昭然站在原地,看了看手机,已经快零点了。
她转头问:“姐,还有什么要再整理的,反正已经这么晚了,我帮你都整理完。”
“你不去找他?”
林昭然漫不经心地哎呀一声,坐在沙发上,扯开话题:“这么晚了,犒劳一下劳动力,给我点份炸鸡吧。”
她自顾自坐在沙发上,打开外卖软件。林暮然坐到她身边,抽出手机:“去找他吧。”
“为什么要找他?他看起来不希望我掺和他的私事。”
“你不要一边谈恋爱一边别扭,那你不如不要谈。”见林昭然眼神飘忽,林暮然赶紧说:“诶,你不会真考虑不谈了吧。你就应该第一时间问他怎么了,他不告诉你你就闹,林昭然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你就和许穗说的那样,过去给他一巴掌。他如果当真不识好歹,你再也别理他就是了。自己躲在一边生闷气,才是最没用的。你这是给自己找难受。”
“谁擅长这个了……”
林暮然把手机塞回她手心。
“吃什么夜宵,别吃了。抓紧去吧。勇敢一点,刁蛮一点。像你……从前一样。”
林昭然有多了解姐姐,姐姐就有多了解自己。
林暮然想说的是,像你还没有和霍铮在一起时那样。爱情是勇敢者的游戏,只属于相信它的人。谢观复,林暮然并不了解,但她能看懂林昭然身上的桎梏。
昭然怕了。
她受够了等待语音留言提示的声音,受够了得不到回应的奔赴。她不再坚定、勇敢,尽管她的心仍然像一团火焰。
无法让所爱之人看到的炽热,只会灼烧自己罢了。
“那我可以去找他?”
林暮然含笑,故意反着说:“不可以,千万别去,再把他删除拉黑。说不定他今晚还能高烧死掉。”
“姐你…”怎么说话这么不忌讳。
“赶紧出去。”
门铃响了。
谢观复看着站在门口的林昭然,只穿着单薄的小背心。她狼狈、疲惫,牙齿都在打颤。
她一开口眼睛就红了:“谢观复,你哑巴了?你他妈生病不会说啊。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是打算分手吗?”
谢观复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在看到林昭然的这一刻就想通了。原来林昭然不是有他也好,没他也不要紧,她是把自己放在心里的。
“就算天暖了,你也不该半夜穿那么少。”
“管好你自己。”林昭然恶狠狠地甩了门:“许穗告诉我你生病了,许穗也知道你外婆生病了。你的女朋友是许穗吗?还是唐斌吗?”
谢观复一不说话,她的气势立刻就矮了下去。
这个笨蛋。
脾气发到一半就怂了,肉眼可见地开始内耗,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凶了…但面儿上架子还是端着,只好立刻转身要走。
林昭然被他拖进了怀里:“我是在组织语言,该怎么认错道歉…”
谢观复拥抱着她,空虚的心瞬间被填满了。林昭然觉察到这个拥抱的体温高得不像话,踮脚摸他额头,还很烫。
监督他把该吃的药吃了,昭然问他要了条被子在次卧躺下,叮嘱他如果半夜难受,一定要喊她起来上医院。
很多东西,只是模模糊糊地说了大概。林昭然心疼他难受,气撒了一半便逼着他早些休息去了。她躺在绣庄望园的次卧床上,怎么可能睡得着。睁眼看天花板,简直泄气极了。
听到开门的动静,林昭然“嗖”得一下坐起来。像矫健的运动员。
谢观复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不舒服?”她着急得要命。
除了身体难受,林昭然想不出谢观复会有什么原因在凌晨两点,打开她的卧室门。
“我挺好的。昭然,我知道你没睡,就是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客厅亮着灯,投进卧室的门内。
林昭然在微弱的光圈里,蜷坐在床上,等着阴影中的谢观复说话。
“昭然,你可能想象不出,我小时候是个挺活泼的孩子,用我妈的话来说,脑袋活络到生怕走歪了变成犯罪分子。读了小学后收敛不少,但男孩儿嘛也贪玩。有一天下午我在工厂做习题,我妈说让我写完下楼帮忙,我没下去,因为我发现会议室的抽屉里有个铁盒,是当时最流行的卡片。我坐在地上拍卡,玩了一阵还是担心我妈上来骂人,才往窗边看,发现她已经倒在地上了。哮喘,抢救不及时。及时的话。她还活着。”
“后来,分班后我碰到了唐斌。有了亲近一点的朋友,慢慢又开始会说会笑了,可是最后我才知道,孟清明,就是我姐,是为了外婆能更好的照顾我,主动去了寄宿学校。她们当时的年级有两个混混,我在和唐斌高高兴兴地走读,吃着外婆做的热饭热菜的时候,孟清明却在遭受霸凌。还好她刚硬,觉得再被威胁拿钱,就吃不上饭了。她甚至没找老师,买了电话卡直接报警了。”
“这事是我姐夫说漏嘴的,他说姐对公安有情结,因为人民警察给她主持过公道。我姐当时的脸色,真是让我至今难忘。”
“然后就是你,林昭然,也许最开始是有些荒唐地觉得为了你的幸福,该和你保持距离。但我好像一次都没做到过。”
“我承认,知道外婆生病,让我动摇过。这是我的错。我现在发现了,假装这一切为了你好,其实只是自私的逃避。我害怕承受让你不幸福的压力。”
“但我想说,我对你的爱是真的。我有很多毛病,也不知道如何爱你是最恰当的,但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学习。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的话。”
林昭然听完,眼睛一热。
她不想显得自己太好哄。把枕头“凶狠”地扔向谢观复,但软绵绵的枕头也只落在了床尾。
“谢观复,你这个自大狂。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就因为你为我好?我爸妈也为我好,你们三个人索性一起打包把我送给霍铮得了?”
谢观复沉默地听她发脾气。堆叠在心口那团黑蒙蒙的雾气却渐渐地消散。
“如果我不过来,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联系我了。”
他向她走近了几步。
“你别过来!”
林昭然跪在床上,抄起另一个枕头扔向他。
谢观复没有停住脚步,单手接住了枕头,垫到她身后,蹲在床边。
“你今晚如果不出现在这里,我可能会再纠结一两天。但我想我自己也会想明白的。”
“昭然,以后我事事和你说,有问题直接问。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你害怕什么,和需要什么。你要坚定的选择,要明朗的回应,对不对?”
“你今天来找我,我很高兴。特别高兴。”
林昭然觉得自己眼睛又热了,别开头,呢喃般低语:“可,是我来找你的。我特别不高兴。”
谢观复亲吻了她的额头。
他还没有退烧,嘴唇也是烫烫。
“我会补偿你,会让你相信我的心意。从今以后,都是我找你。我会让你今后的每一天都高兴。”
谢观复退出去,等卧室门合上,房间的光都灭了。
她躺下来想他说的这些话。
和谢观复在一起的日子里,她像回到了十八岁,久违地感到兴致勃勃。
可每当得不到回应时,就有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心底说,看吧,换个人也一样。林昭然,你就是太烦了。
她如坐过山车般在明亮和黑暗中上下颠簸。
一段关系是怎么开始的很重要。他们初始和心动的开局,混杂着太多的人与事,她希望自己和谢观复真的能够重新开始,鼓起勇气,好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