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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时间有答案

作者:姜折柔 当前章节:4336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9:07

晚饭后,林昭然忽然变得活泼,小嘴喋喋不休地逼问他,唐斌小时候的事儿。像是被许穗派发的任务。

她紧紧贴着谢观复的胳膊在绣庄的小道里闲逛。

谢观复发现她对孟清明很有好感,散步了会儿,又催着谢观复讲她和姐夫的爱情故事。

走了一段路,谢观复带她去到一座新房子前。

绣厅四面落地窗,可以想象白日里光线丰沛充足。绣架巨巨巨大,林昭然头一回见到这种容许18名绣娘共同落座的绣台。谢观复的两个采访,使他得到了一些声量,更多的绣娘选择和望园合作,能够进行一些共绣的作品。

“大生意?”

“是的,”他刮她的鼻尖,“大生意。”

“国华的非标商业体项目,下周会有集团小组和设计师进场。提前和你汇报,可能会相对忙一些。当然也免不了和霍铮碰面。”

“没有受到影响吧?”昭然小心翼翼问。

谢观复说,不会的,项目有地方性质的合作,这么大的集团不会在这类事上出尔反尔。

走出大展厅,谢观复掰正了林昭然的肩头,弯腰说,因为阿婆的病,接下来我可能不会日日住在华京。我和唐斌商量了一下,我尽量周中住在市区,周末回绣庄。你觉得可以吗?

昭然点点头。

谢观复好像有点难以启齿,眼神飘忽。

他说,昭然,要不你搬来华京和我一起住吧。

林昭然还没有正式答应谢观复。但在实际操作上,谢观复主卧卫生间里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她今天带睡衣明天带裙子,柜子也填了大半。

还有,林昭然回自己家越来越晚。

谢观复住华京时,她每天蹑手蹑脚回家,周末谢观复住到绣庄时,她便借口许穗心情不好,去陪她住两日。她一直隐隐不安,总觉得下一秒爸妈就要让她严刑拷打,老实交代了。

但林庆和妈妈好似浑然不觉。

除了妈妈淡淡说了句,许穗心情总是不好啊。

无辜的许穗遥遥打了个喷嚏。

林昭然想大概是霍铮这段感情被寄予了太多的期待,爸妈一时落了空,终于不追问了。

谢观复挑了周日早晨,带林昭然去了北山陵园见妈妈。

阳光灼烫,流淌在静静空阔的墓园里。

墓园在山上,两旁的石阶很陡。除了清明和年节,人很少,青草疯长。只有风在墓碑间穿梭,低声絮语。

林昭然看到墓碑上的照片,就是家里那张。谢观复说过,自从妈妈结婚后就没有什么相片了。

墓碑前有一束小花。是毛绒扭扭棒做的花束,复刻的蜡笔小新里广智送给美伢的样式,玫红加亮黄,很是明媚可爱。前面有一团黑黑的烧纸灰。

是谢剑锋和他年轻的妻子来过了。

昭然便把怀里花束放下,是一捧雪白的蝴蝶兰。谢观复妈妈生前最爱的。挨在那束扭扭棒的花束旁。一静一动,热烈认真。

其实谢观复高兴或者烦闷,从他的表情和动作都很难看出来,但现在应该是难过的。

因为他全程都没有说话。

烧了些纸后,谢观复坐在了墓碑前的台阶上。昭然也坐下来。他第一次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望远处的云。

薄薄的鱼鳞洒在蓝天上。

山风吹过满山的绿树青草,将他们的衣角掀起。太阳就在正上方,阳光照得他们身上发烫。

林昭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揉教室里的小朋友。

她好像能够看透他。

“不想原谅,就先不要原谅他。也可以先不原谅自己。”

林昭然轻声说,“分离,或者原谅,都一样。它们很难在你痛苦为难,犹豫不决时下论断。它们只会在该发生的某一刻,迅速发生。”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坐了多久,林昭然以为他睡着了。但感受到了衣领上一点点濡湿的冰冷感。是眼泪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她心一酸,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很多年后,他们依偎在一起,谈论第一次心动的感受时,林昭然的一见钟情是医院门口等车的夜晚。谢观复的则是停车场禁停黄线上翩然跳跃的初识。

而他们确认真正靠近彼此,两颗心最近最近的时刻都是那一天,并肩坐在墓园山坡上的午后。

在林昭然爸妈眼里,女儿的反常不能更明显了。简直是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学生在桌底下吃零食。

她每天早上精神头十足地吃早饭,从头到脚地精心打扮。不回家吃晚饭。偶尔回家吃,半夜又溜出去。每天身上香喷喷的跟喷了花露水似的,林庆一从她身边经过就是满脸嫌弃、鼻孔出气。

林庆有时候嘴快,说林昭然两句,正懊恼又要大吵一架,但她没有哭起来,也没大发雷霆。她乐颠颠地打哈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家门口的快递一个接一个。

前天,林昭然坐在地板上拆了套新沐浴露。林庆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从卧室出来正巧站在她身后。林昭然没发现,边拆边自言自语,怎么寄到这个家里来了。

林庆顿时眉毛出家,什么这个家,还有哪个家!正要咆哮,妈妈揪着他的衣服,拧回了卧室。

时间就这么渐渐过去。

老两口已经习惯了林昭然偶尔不回家。

他们有时候开始后悔,后悔没有早点让林昭然分手。尽管他们是永远不会亲口承认的。

所有的是非对错都失去了争执的意义。

时间给出了答案——因为女儿看起来,快乐了太多。

夜里,昭然妈妈看小区业主群里说江边有一家卖西瓜的,特别甜。

她拉上林庆,说咱们买俩送到暮然那去。

西瓜摊位远超平日里散步的范畴。所以他们才会拎着两只重重的西瓜,看到眼前熟悉的身影。

停下脚步,反应了一下,然后妈妈连推带拉,迅速拎着林庆躲闪进了绿化带。

真是灯下黑。

昭然和谢观复手牵着手也在鹭江边散步。

他们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人,做贼一般,大气不敢出,站在禁止踩踏草坪牌子旁的树荫里,看清楚了走近的两个人——昭然清秀又可爱,兼具了少女的清纯和成熟的风韵,谢观复高俊挺拔,看上去有着不错的教养。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有一双心软的眼睛。画面太过赏心悦目,让人疑心就算世界上最心狠的人也不会想要拆散他们。

等小情侣走远了,两位老人走了出来。林庆挠掉头上的叶子,为自己遮遮掩掩的行径感到丢人。

妈妈看林庆脸色还行,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林庆拎着西瓜的手别在身后,傲娇地走在前面——

“谁说我要反对了。”

林昭然和谢观复并不知道刚刚与他们擦身而过了什么。

他们全身心沉浸在甜蜜的烦恼中。

昭然勾着手指盘算——谢观复下周连着两天会,还有一个电台采访,后面几天都得住回绣庄。昭然也恰好到了年中招生高峰期,两头往返并不现实。要有五日见不到面呢!她把头埋在谢观复胸口,双手抱着他腰,耍赖地横着走。

她有时也会听着他的心跳出神。真好,她还是有“纠缠”的勇气。

晚上要去林暮然家,谢观复看她这耍赖劲儿,就说我陪你去吧。

林昭然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呢!

进了暮然家,抱着敦敦的阿姨,第一次见到谢观复,瞬间眼睛一亮。阿姨嘴巴一快,话就出来了:“这么帅的妹夫!”

暮然和昭然捧腹大笑。

谢观复和暮然打了招呼,就去陪敦敦做游戏。

林暮然狐疑地看了昭然一眼:“他怎么这么熟门熟路,有孩子啊?”

昭然大笑:“他经常帮姐姐带女儿妙妙。以后我找你,他负责带敦敦。哦对了,他姐姐你见过。”

“嗯?”

“去年敦敦肺炎住院时的主治医生,孟清明孟医生。”

林昭然不知道为什么,给姐姐介绍到孟清明的时候,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那是种奇怪的感觉。

尘埃落定后回头去看,命中注定会相遇,会彼此相识的宿命感。不仅仅是爱情的相遇,还有当时对孟清明解围的感激,没来得及道谢,而未来将有无数时光与之产生交集。

林暮然不知道也被什么触动了似的。

她感慨道,世界真小呀。

搬离九口镇大城堡的日子,比想象中好的多。

林暮然吃惊于搬出来后的生活,没有缺失任何便利。她才发觉,和所谓后天选择的家人生活在一起,原来确实没有得到任何帮助。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种拙劣的打压,她自己竟然也跟着信。

姐夫朱铭杰得知她不再回去,大闹了几番后,只好沉默着开始往新家跑。

林暮然笑着说:“你敢信吗,自从我搬出来后,这一个月朱铭杰陪敦敦的时间,都比过去一年多。”

林昭然听着姐姐说话,忽然觉得她看起来很不一样。她从没认定姐姐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她的妥协,不外乎是将别人的感受错误地放在了自己的前面。

但林暮然像是活过来了。

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搬离了那个压抑的大家庭。

林暮然看着昭然,偏了一下头,有意解答了这个疑惑:你不是将我的微信推给了你的相亲对象吗。

林昭然错愕的眼神,转瞬变为了然。但好像又不确定。

“姐你不会……”

“你瞎想什么。我没离婚呢。”

姐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星星:“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暑假我没回国?我说我在英国找到了实习。你也找过的,那有多难啊。我没成功,我是和他在一起,我们租了一辆车,把高地、山脉、湖海,全都跑了一遍。我们都没钱,甚至中途去华人餐厅做过服务员……”

妈妈声称把条件极度优异的学长介绍给林昭然时,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大女儿曾经瞒着他们,刷盘子也要跟着那人流浪了整片英伦大地。

林昭然目瞪口呆。

最后缓缓说出一句:“好啊,林暮然,所以我以前到底在瞎担心你什么!”

非常不明所以地,林昭然张开双臂拥抱了一下她。她为姐姐有过这种冲动而豪情的时刻动容,也为这几年的忍耐,愈发觉得心酸不舍。

林暮然没有松开,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哽咽。

她说,搬出来其实她怕死了。因为姐夫那一家,不会退让分毫,他们眼里只有某种愚蠢的权力之争。变好,或者离婚,一定是后者的概率更大。她总是害怕,都说孩子是最势利的,他们最后一定会回到更有钱的那一方,甚至会责怪你带他离开有钱的那一方。

但是看到你,昭然,看到你后我相信了。

有人会要陪伴、爱、交流,那些看起来更没有用的东西。

碰到曾经的朋友,更让我相信了这一点。而我自己,曾经就为追求这些努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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