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林暮然。
这个名字是爷爷给我取的,他是当年村里出名的文化人,写得一手好字。爷爷在我没满周岁时就去世了。之后奶奶被顺理成章地接到了家里,和妈妈一起照顾我。
我是这个家里的第一个孩子。
等生了敦敦后,我才知道“第一个孩子”,有多么意义重大。那时候全家“渴望孩子”的心情强烈到盖过了“渴望儿子”。
有了我之后,我爸发了疯地想赚钱。他周末不休息,从早到晚地开补习班。我妈为了多攒点钱换大房子,生完我没过多久,就回去上班了。奶奶也知道家里经济拮据,白天就尽心尽力负责带我。
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齐心协力。
那时候反而是我妈结婚后最幸福的一段时光。身子受累她不怕,妈妈后来总说,是那段时间让她意识到一家人心齐,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所以她听奶奶的,找了隔壁村的一个中医神手,调理了一段时间。她如愿怀了第二个孩子。
妈妈怀孕后,家里的气氛既喜悦又紧张。
紧张是因为工作和钱。喜悦是因为把脉的医生说,这胎一定是儿子。等肚子再大一点,妈妈就瞒不住了,带着我和奶奶搬去了乡下住。其实当时妈妈像是有预感似的。她总是很焦虑,握着我的小手问:“暮然,你想要一个妹妹吗?不是弟弟,可以吗?”
我总是点点头。
我妈很早就知道,我只会在问句的时候点头。所以她是照着我的答案问的。
好日子伴随着昭然地呱呱落地而结束。
第二个孩子是女儿。而这个女儿,使他们夫妇二人都丢了工作。奶奶忽然沉默不发,收拾爸妈家里的东西走了。她说她腰不好,年纪大了。照顾不了小的了。
妈妈那时候身子没恢复。她最坏的预估不过是奶奶会心里头不畅快,免不了要挑她的刺儿。但她从没想过,奶奶看了昭然一眼,连抱都不抱。老人佝偻着背,背了只小布包,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妈妈永远忘不了那个背影,既心酸又可恨。
决心此生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02
终归来说,是国华的那份工作,捞了林庆一把。也捞了全家一把。
后来爸爸得知林昭然自发恋爱的对象是霍铮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掉眼泪。真是一点也不夸张。
爸说他想都不敢想。真是缘分啊。林昭然和国华,就是有这个缘分。
在有了昭然这个妹妹后,我才知道,自己才是在家里被偏爱的那个。昭然从小就会撒娇,碰到长辈会细声细气朝气蓬勃地打招呼,她很会看妈妈的眼色——钱变多并不会让妈妈的日子变得更好过,因为爸爸呆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
妈妈总是在家里等他下班,等爸爸回来后,她又忍不住和他大吵。
慢慢的,他们就不再说话。
他们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乖巧懂事,生怕哪一场口角因我而起。
而林昭然这个小笨蛋,常常在这恐怖的沉默里发出打嗝般的傻笑。我们家经常有这样怪异的场面,大家都因为昭然的大笑而笑起来。然后又迅速归于沉默。
但这就让我有了努力的方向。
我开始照顾昭然,努力逗得她傻笑。
后来大家在反复地自我安慰中,完成了自洽。林昭然的出现,让我们家变得有钱了,也让我们家多了欢声笑语。是个带福气的孩子。
我的妹妹真可怜。我模模糊糊地这样想。
等长大后,我才知道我在可怜她什么,我得到的爱是无条件的。但我可怜的妹妹从一出生,就得证明自己对于这个家的价值。而更多的时候,他们还是可惜她不是男孩。
但钱真的是很好的东西。
奶奶对爸爸开始变得顺从和依赖。她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实在忙不过来,我就来帮你。腰不好就不好吧。
我妈说,暮然已经读幼儿园了。不需要。
换房子装修时,妈妈极力劝说林庆,必须要有一个书房,弄一个茶室。妈妈跟忽然打了鸡血似的,说得天花乱坠,说他干事业的人,总有要带朋友到家里应酬的时刻。所以后来奶奶说来家里住几天时,妈妈迅速地来到我的卧室,奶奶和昭然住一个卧室,昭然因为认生嚎啕大哭。
坚持了三天,奶奶回了老家。
03
我和昭然都开始上学后,家里就变得融洽了许多。
因为妈妈有了自己的时间。
她没有那么痛苦了。
她偶尔跳舞,去烫发染发。买一些菜谱的书,研究些新样式。闲逛得多了,也有了些新朋友。于是爸爸赚的钱,终于有了让她领情的情分了。
爸妈的关系越来越好。出门的时候我妈还会亲热地挽着我爸的胳膊。有一次,我妈把姐妹带回家里吃点心,小姐妹感慨,说你和老林是感情好的,中年夫妇手挽手的有几个?
我妈打她一下,实际心花怒放。晚上多做了两个菜。
我喜欢这种感觉。
这样的日子让我没那么紧张,我明显吃得多了一些。
不过,我还是会隐隐不安,我认为这样的好日子,会伴随着我妈的再度怀孕而终结。无论,那是不是一个弟弟。
但没有。
妈妈没有再怀过孕。
我在前两年陪我妈体检时才知道,她当年一个人去医院上了节育环。她说当时她和我爸吵架,大哭着说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没有人帮她。我爸回她,我逼你了吗我妈逼你了吗?是你自己乐意生的。
随着时间流逝,我的妹妹昭然变得异常黏我。她每天都有无数话要和我说。她带我看雨天的蜗牛,夏天的飞蛾。长大后,我们去读同一个学校,虽然她有自己的好朋友,但还是常常在课间跑来找我。
这也是在这几年,我才知道的事。林昭然太敏感了,她是怕我不快乐。
04
我的成绩很好。
以及,从收到情书的数量来看,我也很漂亮。
这是以前我从来没有觉察过的事情。
我对着镜子看,其实我和昭然很不像。我的眼睛小一点,没有她那么圆。鼻子挺拔而精致,嘴唇是薄薄的两片。因为从小不爱吃饭,在所有女孩都发胖的青春期,我还是薄薄瘦瘦的。
看着看着,我忽然想到,有人说,我和夏沉舟长得有点像。
不知道哪儿传出来的谣言,说夏沉舟是校长的私生子。混球一个。不是他爸的话,早被开除了。
学校中人人对他退避三舍,却禁不住各种故事流言四起。运动会的时候,他的专项是跨栏。夏沉舟看上去纤白又猖狂,跑起来像一匹血统高贵的白色的狼。所有的人都止不住地关注他,却又假装在看他笑话。等他冲刺地跃过最后一栏,我身边的女生们诚实地发出了尖叫。
关于夏沉舟的身世,有人传了个版本,说他妈是陪酒女,所以校长才没法娶她。
夏沉舟听到了这个说法。径直地进了教室,把那位小胖同学的书桌举起来,从四楼的窗口扔了出去。
他扔完,问小胖:“以后还编吗?”
小胖摇摇头。
扔桌子不是流言。因为我就站在小胖旁边。
我爸给我报了一对二的名师辅导。小胖是我爸主管的孩子,和我一起补课。我爸让我客气点,照顾点,所以我在等他放学后一起找老师。那天上补习课他魂不守舍,让我别和我爸说。人似乎还在发抖,三五不时地和我提起夏沉舟,恶魔再世,丢他桌子。
我说,好了,我就在旁边,我看到了。
他说得太多了。
但我却听进去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起了个谣言。编故事的人恐怕害怕夏沉舟找上门,不知怎么赖成小胖传的。那天补课完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了夏沉舟,他找到了我们名师辅导入口的巷子。他叫住了我。
他说,林暮然,小胖最近说我什么了?
我跟他说,小胖说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今天没来。你扑了空。
夏沉舟听完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我愣住了。
你发什么呆?
我说,你是校长的儿子吗?
夏沉舟说,当然不是。
05
从那天开始,夏沉舟会在补课结束后准时出现在巷子口,对谣言的“源头”小胖进行定期审问和管控。每次等到我收拾好东西下楼,夏沉舟就会对小胖说,我不信,我要再问问你的同学。
他对小胖拷问内容的检验对象就是我。
小胖每次见我出现,抱歉地看我一眼,抓紧书包飞快地逃走了。
每天问候一句比扔桌子还可怕。
配合小胖在学校里惊慌失措的表情,颇有点误打误撞、杀鸡儆猴的效果。夏沉舟耳根子瞬间清净了。还有,我们变得亲近起来。
每次夏沉舟问完我,我就会反问他。其实呢?
夏沉舟说,你问得那么多不怕我扔你桌子?
我说,我怕。扔了那以后我就不问了。
我说的时候,我们正一起坐在超市门口的塑料凳上吃碎碎冰和辣条。嘴里又辣又冰,有点大舌头。他忽然就不说话了,我侧过头看,他只是穿着校服大大的白恤,认真地咬碎碎冰。
过了一会儿,他说,林暮然,你问吧。你问的我都说。
真实的情况无聊到令人发指。夏沉舟爸爸是医生,妈妈是销售经常应酬喝不少酒。家里没人管他。说了一会,夏沉舟问我补课有用吗。我点点头,他说那你教我吧。
我很奇怪。他应该有钱上补习班。
夏沉舟说,林暮然,如果你觉得亏本,你教我补习,我当你男朋友怎么样。
我更奇怪了。
因为我居然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我说行。
我回家告诉爸妈,我在家里学习效率不高。于是不管补课不补课,我都有了逗留在外的时间。和夏沉舟在一起的日子,是一种崭新的好。我像是一只海鸥。天际线是海平面的蓝色。我张开双臂在他身边,看日升日落。
父母总是自以为很了解自己的孩子。
他们从小到大都很紧张林昭然早恋。偷偷闯祸的,从来都是我。也只有我。
这件事,连昭然也不知道。她本来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果不是在相亲饭局上,夏沉舟向她问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