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阳光尚好，气温也不算太低。
大运动和户外时间定在了隔壁公园。小朋友们戴着黄色的帽子牵着绳，懵懵懂懂地跟随老师离开校园。林昭然工作数载，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是忍不住发笑。
无论这群小宝宝如何兴奋地想要出门玩儿，或是回家后津津乐道，人一旦出了教室门，脸上就会定格住迷茫发愣的表情。他们会像一群散落在草坪上的小机器人，因程序设置错误在原地团团转，直到老师们拿出水果和小点心。
办公室里，许穗悠然地舒了口气，靠着椅背，用力一蹬，底盘的轮子顺滑地溜到了林昭然身边。
“昨天都没问你，你俩怎么了？”许穗脑袋往后靠，打量了一番林昭然：“不过今天看起来还不错，已经和好了？”
林昭然正在抓紧时间看唐斌发给她的活动邮件，朝许穗摇摇头：“我说要和他聊一聊。”
许穗露出担心的神色：“聊得不好？”
林昭然有气无力地说：“他直接没回我信息。”
许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打电话了吗？”
“我没打。随便他吧。”
“等我一下。外卖到了，我先去拿。给你也点了杯咖啡。”许穗握着震动的手机，匆匆跑去大门口。
回来站在办公室的许穗神色无奈，除了左手中的咖啡外卖袋，另一只手还攥了只黑色的购物纸袋。天气预报说今日无雨。但是体贴的店员还是给每只购物袋矜贵地套了件塑料“雨衣”。许穗身后跟着满脸喜气洋洋的保安王师傅，王师傅每只手里也各提着两个黑底白字别了山茶花的袋子。
“小林老师好福气！这都多少东西啊。”王师傅递过来。
林昭然双手去接，笑着道谢：“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不好那么客气，我们都等着喝你和小霍总的喜酒！”王师傅笑得脸上都是褶子，笑容里是真心替林昭然高兴，又生怕自己打扰到她们工作，急忙离开：“你们忙你们忙！”
林昭然送王师傅出去，站在把办公室门口，身后的许穗递给她一杯咖啡。
“所以这是赔罪礼物？你不看看？”
林昭然转过身弯腰去收购物袋。许穗看不见她的表情，心中也跟着一沉。过去帮忙一起将购物袋放到了书柜下方，合上了柜门，像是安抚似的，替昭然抱怨说：“先放这儿吧，免得放学了家长来找你，看到这些瞎解读，以为你有什么别的意思。”
这不是霍铮第一次往林昭然的工作场合送奢侈品，往常许穗还会哇哦哇哦地尖叫说霍总果然财大气粗，但她总觉得，这次有什么改变了。
因为林昭然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不知道作为最好的朋友问这样的话有没有逾矩，许穗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了出来：“昭然……你是不是其实想分手？”
林昭然转过头，脸色发白，挤出一丝苦涩的微笑：“许穗，我胃好疼。”
许穗赶紧起身：“你这咖啡别喝了，我去给你倒热水，要是缓一缓还不行，就请个假。”
隔了一会儿，等林昭然好了一些，她忽然对许穗说：“我刚刚胃疼得厉害，我就在想，我该怎样把最近手上着急做的工作交接给你，不要影响进度。自己去医院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医生需要我做肠胃镜的话，我需要给妈妈打电话，让她过来陪我全麻。查出来比较严重，就得让爸爸也一起过来。但是最好别告诉姐姐，不然她会很担心也很为难。”
许穗听明白了，这里面没有霍铮。林昭然想要依赖的、指望的，或者刻意不愿去依赖的、指望的，里面都没有霍铮。
林昭然在回答刚刚她的那个问题。
临近下班，霍铮终于来了电话：“还生气吗？礼物都收到了吧。”
林昭然握着手机，语气冷淡：“收到了。但以后别送了。”
“老婆，是我的错，那天吵着你睡觉了。”霍铮道歉说：“新加坡办公室这次问题比较大，一忙起来就耽搁到现在。只能先给你买点小东西消消气。”
林昭然很想说，你不愿意聊，至少可以和我说一句后面的安排。可是她想了想，这些抗议的话她大概说了千百遍。于是她任由这些嬉皮笑脸的求和之语掉落在地上。
霍铮见她不说话，不愿自讨没趣，立刻结束了对话：“回国再联系。”
“嗯，再见。”
下班路上，林昭然看到谢观复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尽管只是一张餐桌的俯拍，但桌上摆满了饺子，看起来气氛热闹。她忽然没有那么难过了，毕竟家里有敦敦和姐姐。
今天爸爸也特意早早地下了班，甚至难得一见地在厨房里帮忙。他在帮忙调饺子蘸料。
妈妈掀开锅盖，转过头对昭然说：“过来先吃一只。”
林昭然接过盘子，拿筷子串着刚出锅的饺子，咬了一口，被烫得斯哈斯哈问：“姐姐他们怎么还没到？”
爸爸说：“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打通后，他嗯了几声，说行行。
厨房里一片安静。
他说：“暮然来不了了，他们家里临时有个客户，应酬呢。”
妈妈愣了一下，为了掩饰失落，低头拿手擦擦围裙说：“咱们先吃吧。煮得够多了。”
林昭然给姐姐发信息：姐，怎么了？
林暮然：我东西都收好了，家里临时来了客户，让我们全家都陪着。
林暮然：你帮我安慰安慰他们。待会儿我会让姐夫给咱爸妈打个电话。
爸爸端着蘸料小碟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妈妈转身。碟子里的醋和油泼辣子，像是经历了疾风骤雨，掀起巨浪。
妈妈忽然尖声冲他骂道：“要你有什么用啊！弄个蘸料都撒到地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林庆坐在椅子上，先自顾自吃起来。吃了几只饺子后，听到厨房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没停止，起身吼道：“不高兴别撒气到我身上！你下午干嘛不问问暮然？天天在家里不上班，打个电话都不知道，还得我下班回来问”
“我不上班？我不上班，你嘴里的吃的哪里来的，天上变出来的？”
林庆甩下筷子：“你要怎么样？你这几个破饺子，我不会去店里吃啊。每次做么要做，做了啰里吧嗦，你不爱干别干，没人求你包这两个饺子。”
妈妈气得大骂：“林庆，你就是个畜生！”
林昭然不忍心，去厨房安抚道：“别生气了，妈妈，先吃饭。”
三个人虽落了座，餐厅的气氛却已经不可挽回地降到了冰点。林昭然脑海里却浮现了谢观复的那张照片，虽然她不在那里，但仿佛能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
林庆的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妈妈竖着耳朵在一旁听。
挂完后，爸爸眉目舒展说：“是小朱的电话。家里来了很重要的客户。他今天出差在外面都临时为了这个客户赶回来家里吃饭。他都赶回来了，哪有暮然带着敦敦自己回娘家的道理。小朱的意思是快元旦了，他们工厂今年放假早，会和暮然一起回来多住两天的。”
妈妈点点头，似乎被安抚到了：“那是的。不回来也是应该的。小朱还知道特意打一个电话过来，还是懂事的。”
林昭然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懂事在哪？”
只有他们家的事情重要，生意重要，那姐姐的感受呢？林昭然很想说，懂事的不是姐姐吗，如果姐姐不是做了点什么，姐夫能来打这个电话吗？
妈妈在背后吼：“林昭然你是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胃不舒服，不想吃了。”
林昭然放下筷子，独自回到了卧室。
林庆却立刻温和下来。真神奇，那个电话像一个有魔力的熨斗，瞬间拂去了他心中本就不多的褶皱。他忽然摇身一变，成为了这个家中最体贴妈妈的人，他和蔼可亲地说：“消消气，你吃你的，她要饿让她饿。”
林昭然没有对妈妈生气，相反，她为妈妈感到难过。
许穗发来信息让她开心点，按时吃饭，要是不开心给她打电话。昭然回了一个抱抱的可爱表情包，将手机放在床头。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谢观复传来一张照片。团团小猴的照片？
他说：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林昭然心情很糟，直接传过去一个问号。她很快意识到这样的回复并不礼貌。
但谢观复却在耐心地为她解释。他回了条语音，昭然摸摸鼻子，点开长长的语音条。
原来那天在玩具店通话的小女孩儿，也就是他姐姐的女儿，有一只和团团一样的小猴。从他发来的照片看，是旧版的小猴玩偶，它鼻子是黑色的，但新版小猴鼻子的颜色和绒毛的颜色更相近，都是棕色的。于是谢观复猜测，昭然拿给他拆鼻子的玩偶应该是新版本，而那个小朋友的猴子是旧版。所以才有了换好鼻子，小朋友依然觉得不对劲的问题。
第一次听到他手机里的声音，听起来要比当面说话更近一些。他的嗓音像静夜的湖水，一波一波的水纹吹在心头。林昭然握着手机，平躺在床上。听着他细细分析，心里却慢慢平静下来。
是自己误会他了，他对待阿贝贝远比她误认为“偶尔修复玩偶赚点闲钱”要更认真。
林昭然发信息问他：“你周末什么时候有空，我来找你。”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等等，我得先去问问商家哪里可以买到旧版。
谢观复说，不是说我网络诈骗么，我顺便把小朋友的这个猴子哄骗过来了。打算拆东墙补西墙。
林昭然勾着嘴角回复：那周六你方便吗？
“那个小朋友的小猴在你旁边吗？”
“在啊”，林昭然看了一眼飘窗上最近的常客，苦笑说：“我每天都要表演把它从幼儿园带到医院上药，第二天一早再交给他。”
“你是幼儿园老师？”
“嗯，我没有和你说过吗？”
“没有。你现在在哪儿？”
“怎么啦？”
“我在华京小区，如果离得近，可以这两天拿给我，省得你跑绣庄。”
华京小区不就在隔壁？林昭然握着手机想了想，走到飘窗旁，往下看了看江边跑道。回复他说：要不要江边见，十分钟后见？就是有点冷。
她发过去定位。
谢观复快速地回复她：待会儿见。
另一头的谢观复看到定位，再看到“十分钟”，不可置信地笑了笑。就在身边吗，真近啊。
从小区的西侧门走出去就是鹭江。
林昭然抱着小猴坐在江边的座椅上。对岸写字楼灯光还亮着，儿童游乐场的摩天轮还闪着光。江面浮着细碎灯影，渡轮汽笛声在寒雾里闷响。夜跑的人踩着枯叶跑过，江风徐徐，她将围巾围地更紧了些。
“昭然。”
她应声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