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将车停在熟悉的公寓楼下,江川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副驾驶上放着份卷宗资料,这几天为了这事儿,他忙的脚不沾地,处理完疗养院的事情,又专程飞了趟林昱老家,一切料理妥当后,直到昨天深夜才返回上海。
今早醒来,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决定,等他反应过来时,车已经停在了她家楼下。
江川整个人靠在驾驶位上,因连日的奔波,眼下泛青,神情有些倦怠。
他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不确定是该直接去敲她家房门,还是在这里等到她上早班出门。第一次,对自己要做的事失去了十足的把握,像个毛头小子般紧张不安。
江川一直笃信,任何的感情都需要善意的遮掩来维系,却不曾察觉,当信任被蛀空后,再亲密的关系也会分崩离析。
他像是终于尝到了由他亲手浇灌的自大与占有欲,结出的苦涩果实。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至少该有一次,要彻底放下防备与自尊,和林昱来一次不求原谅的坦白。
江川在心里将道歉的话排练了无数遍。正当他踌躇不定之际,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窗边经过。
林昱穿了件彩色连衣裙,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刚度假回来。
江川的心漏跳了一拍,下意识伸手去推车门,却发现她旁边还跟着个人。
陈光出现在林昱身旁,熟稔地拖着她的行李箱。两人穿着风格相近的衣服,走在一起的画面透着股说不出的默契。
江川看不清林昱此刻的神情,是愉悦还是漠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渐行渐远,不过转瞬,连地上的影子也消失在拐角处不得见了。
握着门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也许早该明白,林昱和陈光相识多年,和自己相比,他们确实有着更加深厚的感情根基。
甚至也许,林昱一直在偷偷的缅怀着这段旧情,以至于陈光只需稍稍招手,她便立刻毫不犹豫的抛下自己,投入了他的怀抱。
半晌后,江川松开手,仿佛身体里某根始终紧绷的弦突然断了线。把手咔哒一声弹回原位。他闭上眼,整个人向后一沉,任由身体疲惫的陷进身后的座椅里。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无论是哪种情绪,他都早已失去了与她共担的资格。毕竟,他现在只是她的前男友而已。
......
陈光将林昱送到家门口,嘱咐她早点休息后,便默默转身下了楼。
走到单元门口,他下意识将手伸进裤袋,却只摸到一个干瘪的空盒,里头的烟不知何时已经抽完了。
他烦躁的将纸盒攥进手心,用力捏作一团。站在楼前犹豫了片刻,决定先回家放下行李,再去趟门口的便利店。
小区前的道路正在施工,交错的管道暴露在半边被挖开的路面下。重型机械碾过碎砾,路面尘土飞扬,飘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让人有些莫名的透不过气。
陈光侧身绕过人行道上的挖掘机和一旁的施工人员。便利店的自动门应声而开,他踏着欢迎光临的电子音走进店内,径直来到收银台前,习惯性地指了指柜台后放烟的位置。
“来包商徽细支,谢谢。”
店员打着哈欠转身取烟,熟练地扫码:“四十五,我扫您。”
陈光接过烟,一边撕开包装,一边习惯性地去掏手机。按下侧键,屏幕却一片漆黑。
他这才想起来,在飞机上,光顾着给林昱导照片和处理工作邮件,竟完全忘了给手机充电,这会儿它早就已经电量告罄,自动关了机。
“...稍等。”他捏着那包刚拆封的烟,徒劳地翻找着身上的口袋,希望能奇迹般地摸出几张被遗忘的纸币。
几分钟后,他终于放弃,尴尬的垂下手,清了清嗓子,看向面露疑色的店员。“是这样,我手机没电了...”
“但我就住对面,方便的话,能让我回去取下钱吗?身份证可以先押给你。”
店员没有立刻回答,抱着胳膊,用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心里掂量着这个提议的可信度到底有几分。
“一起结吧。”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陈光应声回头,看到身旁站了个面容清隽的男人,皮肤冷白,修长的手指握着罐拉开环的咖啡。
男人穿着身质料考究的深色风衣,身量与自己相当,眉眼间透着遮掩不住的倦怠。但眼神却异常沉静,像冬日里雾气弥漫的深潭。
他姿态从容,仿佛为陌生人解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怎么好意思。”陈光下意识推辞。
男人却已经用手机扫了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小钱而已。”他语气平淡,让人听不出情绪,目光在陈光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似乎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谢谢。”陈光不喜欢占人便宜,但眼下情况特殊,只好再次道谢:“实在不好意思。”
“客气。”男人只是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便利店。
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下,仰头饮尽罐中最后一点咖啡,将罐身捏扁,随手一抛,铝罐精准地落入了几步外的垃圾桶里。
陈光跟了出来,在他身侧站定,从刚开的烟盒里弹出一支烟递过去。
男人垂眸瞥了一眼,淡淡摇头:“不抽,谢了。”短暂的沉默后,他随口问道:“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过来出差。”陈光将烟叼进自己嘴里,含在唇间,低头点燃。深吸一口,借助尼古丁暂时压下若有似无的倦意。
“准备待多久?”男人继续追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看情况。”陈光挑眉,模棱两可的回道。
男人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陈光被烟雾模糊的侧脸,突然话锋一转:“你女朋友不介意你抽烟?”
陈光咬着滤嘴。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在戒了。”他含糊的回道。
他和林昱的关系不是三言两句可以讲清楚的,虽然远没到男女朋友那一步,但也无需向一个陌生人剖白。
这话本是一句随口的敷衍。不料身旁的男人听后,沉默了片刻,冷笑一声:“烟草燃烧会产生几千种化学物质,焦油、尼古丁和一氧化碳统统都是致癌物。”
他的语气平淡,说出口的话却尖锐刺人。“我有个客户,上周刚因为肺癌去世。”
“他太太带着孩子和他全部的遗产,不到一个月就改嫁了。”他的目光扫过陈光,幽幽道:“我劝你,也当心点。”
这话带着毫无来由的冒犯和越界。陈光皱了皱眉,心头猛地窜起一股火气。
但念及对方刚才的解围,只得强压下不适。抬手,将只抽了两口的烟摁灭在垃圾桶顶盖的沙盘里。
他深吸一口气,无意纠缠于这个晦气的话题,转而问道:“你住这附近?钱我回头怎么给你?”
“不住这儿。”男人摇摇头,随即莫名其妙的问道:“听说这个小区顶楼经常漏水。”
陈光未能意会对方的弦外之音,只是顺着话茬应道:“顶楼不清楚,我住一楼,下水道反味儿倒是常事,老小区的通病。”
闻言,男人的眼神似乎松动了一些,连带着周身的压迫感都收敛了几分。
陈光不想再与这个言语冒犯的男人周旋,将烟盒揣回口袋,朝对方扬了扬下巴。“哥们,还是留个联系方式吧,回头把钱转你。”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抬腕看了眼手表。短暂的权衡后,意外的改变了主意。
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陈光面前。
名片质地硬挺,设计简洁。白底黑字,让人一眼便看见了正中央的名字:江川。下方一排小字,印着律所的名字和他的联系方式。
原来是律师,看来嘴毒只是他的职业病。
陈光低头翻看着名片,却听对方又用那种慢条斯理的刻薄语气说道:“下次如果再打离婚官司,可以找我,给你打折。”
话一出口,连江川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到离婚,那个凭空多出来的“再”字更是毫无道理。
像是理智在长期的情绪消耗后突然熔断,连带着语言功能也退化了一般。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刚被压下去的无名火瞬间又冒了出来,陈光几乎要摒弃工作以来恪守的修养,揪住对方的衣领给他一拳。
而江川却没给他发作的机会,不再看他,径直穿过马路,走向路对面停着的黑色轿车。
陈光看着他拉开车门,行云流水的坐进了驾驶室。就在车门关闭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看了眼那辆车的车牌。
只此一眼,所有的疑惑如同闪电劈开迷雾,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是他!原来,他就是林昱的前男友江川。陈光终于将这个名字与记忆中那模糊的轮廓对上了号。
他确实曾远远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林昱小区楼下,另一次是她生日那天。两次都未能看清他的样貌,却意外的记住了他的车牌。
此刻,陈光彻底明白了,江川对他所有的讽刺与试探,根本不是无的放矢的随口之言。
陈光用力攥紧拳头,坚硬的纸角嵌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猛地抬起头,直直的望向马路对面。
深色的车窗将一切的窥探隔绝在外,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到一束冰冷的目光,正穿透层层阻隔刺向自己。
两个男人隔着马路无声对峙,视线交锋处仿佛有电光迸溅,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汇集成无声的雷暴。而此刻,身处风暴中心的林昱,却对这场暗流汹涌一无所知。
想到林昱说过的,他们的分手全要拜他所赐,陈光瞬间了然。
江川一定看见了,他和林昱一同从外面回来。于是顺理成章的将他视作了那个导致他们分手的第三者,认定了他们已经走到了一起。
难怪他一直对他阴阳怪气。陈光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的引起了对方的误会。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让这个误会继续下去。反倒是乐见其成,让这一切在此刻形成一个充满戏剧性的闭环。
江川发动引擎,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车子汇入了清晨渐密的车流,不久便消失在陈光的视线里。
只留下他兀自站在空旷的路边,手里攥着那张江川递给他的名片。
半晌后,陈光嗤笑一声,背下他的号码。随即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连带着名片一起,在手里用力一攥,扬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