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林敏电话时，江川正在所里开会。他起身推开会议室大门，回到办公室将电话接了起来。
“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林敏温和的声音。“在忙么，小江？”
“不忙，阿姨您说！”
“般般在忙什么？打她电话一直没人接！”林敏犹豫了一下没再继续。
本该直接说明两人已经分手的事实，可话到嘴边却被江川咽了回去。“她最近在忙专利和职称的事，可能没看手机。”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挑明两人现在的关系，或许是仍贪恋着与她的最后一点联系。
“阿姨，有什么事跟我讲，一样的。”
“阿姨知道你和般般平时工作都很忙，本来是不想麻烦你们的...”
虽然知道江川是自己女儿的男朋友，但两人相处时间尚短，林敏不想给女儿增添额外的负担，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姨，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不用顾虑，但说无妨。”
江川盯着窗外虚空的一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将头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等待着下文。
挂掉电话，江川扫了眼腕表，通知白秘书将下午的行程全部改期，抓起外套直奔机场。
路上，他联系了一位做药代的客户，托对方在市最好的肿瘤医院，帮自己预留好明天一早的专家号。
接到人后，他将林凤一家暂时安顿在自己家中。在微信上和林敏报备，嘱咐她不用担心，保重身体。
第二天一早，他和所里打过招呼，推掉手头的工作，陪着林凤去医院检查身体。趁着她做C和穿刺活检的间隙，将等在走廊的邹朗拉到一旁，塞了个红包到他手里。
“姐夫，这真不能收！”邹朗连忙推拒。
从昨天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夫就一直陪着他们忙前忙后，帮他们解决了眼下所有的难题。要不是他，他们一家恐怕从出机场开始就会四处碰壁，现在说什么也不能再收这个红包。
“我们带的钱够用的。”
“收着吧，我和你姐的一点心意。”江川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执意将红包塞进邹朗的口袋里。
“你们这次来得急，费用都要自己垫付，后期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异地就医的报销手续很麻烦，手里的单据都要收好，有不清楚的随时问我。”说罢，江川掏出手机，和邹朗在走廊里互换了微信。
“谢谢姐夫。”邹朗只得收下红包，扫码时又忍不住问：“姐夫，我姐什么时候能来？”从昨晚一直忙到现在，邹朗还没腾出时间联系姐姐。
“你姐最近在忙工作，我不想她分心，还没告诉她这边的情况。”
江川抬眼看向邹朗，目光恳切。“我帮你们联系医院这些事，别和你姐姐讲。你也知道，她性子倔，最不喜欢亏欠别人。”
说着又塞了张饭卡在邹朗手里。“这是医院食堂的饭卡，来不及出去吃可以去这里。”
邹朗将卡握在手心，重重点头，不消两天，俨然已将江川视作至亲。
几天后，化验结果出来，情况不容乐观，林凤确诊乳腺癌晚期。但不幸中的万幸，暂未出现骨转移。
江川配合主治医生，最终敲定了切除手术联合放化疗的方案。
手术前一天，他将一串钥匙塞进邹朗手里。“我有个朋友，在医院附近有间空置的两居室，一会儿带你去认认路，以后陪护也方便休息。”
父亲在医院里照顾林凤，江川开车带邹朗回家，收拾第二天术后要用的东西。此刻，接过他递过来的钥匙，邹朗突然眼眶发热，声音哽咽：“姐夫！”
这一声叫的情真意切，闻言，江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怎么？”
邹朗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尾溢出的泪水。“以后不管我姐嫁给谁，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姐夫。”
“你姐...”江川注视着前方跳转的交通灯，嘴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除了我，还能嫁给谁？”
在红灯转绿的瞬间，他轻轻拍了拍邹朗的肩膀。“眼泪收一收，别让妈看出来。有我在，天塌不了。”
万幸，手术非常成功，接下来只需静养恢复，等待化疗。江川怕他们忙不过来，特意从医院里请了位经验丰富的护工。
林凤的气色一天天好转，终于下定决心给林昱打去电话，毕竟长达数月的化疗期即将开始，再瞒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
邹朗总觉得有些奇怪，每次姐夫提起林昱时，虽然语气如常，表情却有些说不清的欲言又止，让他忍不住怀疑两人是不是在闹矛盾。
在姐姐面前，他向来藏不住话，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出来。“姐，你和姐夫最近还好吧？”
林昱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不由得一愣。“小孩子别瞎打听。”
“我都二十了，怎么能算小孩子。”邹朗挺直腰板抗议。“要是在爸妈那个年代，我这个年纪早当爹了。”
“欧呦，看来是你姐我小看你了。”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语气故作轻快。
“我俩好着呢，你就别瞎操心了。”
眼下林凤刚做完手术，她实在不想让家里人为自己的事分心。更何况，与江川之间的事，她至今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邹朗忍不住劝道：“姐，你这脾气也该收着点了。姐夫这样的好男人要是真被你气跑了，打着灯笼都难找第二个。”
林昱自然不会知道，就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江川早已不动声色地在她身边，布下了自己的眼线。
“说的好像你多了解他一样。”林昱挑眉，指尖轻弹弟弟的额头。“你见都没见过他，就这么向着他说话？”
邹朗被戳中心事，连忙低头，佯装着整理陪护用品。“我那是向着他么？我那是关心你！”
“嗯，知道胳膊肘朝哪儿拐就好！”林昱笑道。
他蹲在地上收拾洗漱包，半晌，又不死心的仰起脸试探道：“姐，要不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叫上姐夫一起吃个饭？”
江川已经在微信上知会邹朗，这几天要去外地出趟差，而时间碰巧是林昱过来医院的这几天，邹朗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这几天会来医院吗？”
“不来。”林昱将叠好的毛巾塞进他的包里，语气平淡的说道：“他还不是你姐夫呢，别有事没事麻烦别人。”
她不想再聊江川，转而问道：“你工作怎么办？”
“反正是日结，和我师傅打声招呼就行。”邹朗挠挠头，偷瞄着姐姐算不上愉快的脸色，到底没敢再继续这个话题。
林昱点了点头，低头划开手机，转了一笔钱过去。“最近用钱地方多，你先拿着，不多，就当姐的一点心意。”
邹朗连忙按住她的手腕。“真不用！姐...”险些脱口而出的姐夫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咽回肚子里。“我平时会接点游戏代打的活儿，收入还可以的。”
两人连给钱这种事都没事先通过气，看来问题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不消一秒，他已经在心里默默站好了队，决定要帮这个未来姐夫挽回现下的不利局面。
隔天上午，林昱请了半天假，陪邹朗去医院探望小姨。明明暖气充足，但一踏入肿瘤专科，却莫名让人打了个寒颤。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走廊两侧挤满了临时加床的病人，个个骨瘦如柴，浑浊空洞的目光随着他们的脚步缓缓转动。
林昱在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不自觉地绷紧后背，加快脚步穿过这条令人窒息的走廊。
小姨被安排在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房间里另外两张床暂时空着，下午便会有新的病人住进来。床头被摇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她正小口吃着姨夫削成薄片的苹果。
化疗让她的脸色泛着不自然的苍白，面颊浮肿，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见两人推门进来，她挣扎着起身，却被快步上前的林昱轻轻按回枕头上。
“别起来...”林昱接过姨夫手中的水果刀，顺势坐在床沿上。“吵到你了，小姨。”
姨夫在外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看见林昱只淡笑了下，咧开嘴，露出一点不经意讨好的神色，随即朝后退了两步，拎起热水壶，借口去水房接水，拉着邹朗出门，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看到你别提多高兴，你还不知道我，最喜欢热闹。”
林昱点点头，将苹果放在一边的托盘里。摸过床头柜上的病历单，从头到尾仔细的看了一遍。“感觉怎么样？伤口很疼吧？”
“比生孩子那可是差远了。”小姨不以为意，似乎并不介怀年纪轻轻，便失去了一侧的乳房。“只要活着，其他都是虚的。”
林昱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小姨的脸上，刻意避开病号服下空荡的领口。重新拿起苹果，将最后一片果肉送到她唇边。
“早就跟你说要定期体检的，你真是...”她放下刀子，握住小姨粗糙的手掌，话到嘴边，却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下去。
林昱想，如果去年过年时，自己可以对她的症状再多上点心，多嘱咐一句让她务必去做体检，现在的事态会不会没有这么严峻。
“人各有命，般般。”小姨用力回握住林昱的手，将她从自责的思绪中拉回。
“啥事儿回头去看，你总能做的更好，但没办法，人这辈子只能朝前看。”
她顿了顿，从枕头下摸出张银行卡。“这里面是我这几年种地攒下的钱，不多。如果我有个好歹，记得给你弟弟，密码是他生日。”
林昱猛地起身，毫无预兆的，眼泪先于意识流了出来，她一把将卡扔回病床上，有些气恼的说道：“你好好治疗吧，想那么多。真要给...到时候你自己给！”
“唉！”小姨看林昱哭了，急得撑起身子。“我就是放心不下他们爷俩，所以才交给你去办。你也知道，你姨夫就喜欢喝酒打牌，在外也没个主意，这钱要是落他手里...”
她费力的将卡够了过来，强硬地塞回到林昱手里。“快收着，别让你姨夫看见。”
“你一定答应小姨，不然我病也不看了，明天就出院回家。”
林昱抹去眼泪，坐回到林凤身边，深吸一口气，将银行卡仔细收进包里。“知道了，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配合治疗。”
小姨握着林昱的手忙不迭的点头，见她答应下来，这才放心的躺回到病床上。
林昱替小姨盖好被子，走出病房，将门轻轻带上。迎面碰见提着热水壶回来的邹朗。
“你爸呢？”
“回家补觉了。”邹朗朝病房里望了一眼。“他身体也不行，昨晚又守了一整夜，医院根本睡不好。”
林昱点点头，看了眼时间。“姐下午还得回公司上班，这边就辛苦你和姨夫了。周末换我过来替班。”
她伸手抚平邹朗的衣领。“有任何情况立刻打给我，别管我忙不忙。”
“姐你别担心...”邹朗把热水壶搁在墙边。“我们另外请了护工，三个人忙的过来。”
林昱听完，眼神微微一动，却没多说什么。临走前，去见了见林凤的主治医师，仔细询问了小姨的术后治疗方案，便回到公司继续上班。
